第7章
赵没有刚进来的时候在教堂里转了一圈,他这段时间在图书馆看了不少文献,这里原先应该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瓦萨里的天顶画此时只剩下一些斑驳的油彩轮廓,耶稣不知去了哪,原本是十字架的位置挂着一只巨大的生锈金框,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的画作。
赵没有也不太明白他怎么就到了毁灭之后的意大利,他并不能像台柱一样,在A173号遗址中自由地穿梭时空,这是契合度很高的考古学家才能做到的事,他在遗址里探索了半个月,只能停留在单一的时空中活动。
台柱仿佛看出他的疑问,“你没有穿制服。”
赵没有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我穿了啊?”
台柱险些一脚把他踹下去,“全套制服,领带要打成多佛结!”
考古学家的制服是从里到外的一整套,这人就只披了个风衣,里头是万年不变的老头汗衫人字拖,谢天谢地这次他没把围裙也穿在身上。
“哪怕是A173号这种和人类亲密度很高的遗址也不是绝对安全,一旦考古学家的精神波动超出阈值,很容易在遗址里迷失。”台柱深吸一口气,“你刚刚出现司汤达综合症导致精神波动过量,所以遗址里的时空才会错乱,不及时稳定下来就会被吞噬,赵莫得你要死也别死我这儿。”
赵没有想起来了,之前台柱把制服带给他的时候好像说过,考古学家的制服是少数一定可以带入遗址的物品,有稳定精神波动的作用。但他在遗址里浪了许久也没发生什么意外,直接就给忘了。
赵没有没半点反省的意思,反而若有所思,“被吞噬了会怎么样?”
“你的意识会被溶解,从此觉得自己就是遗址中的原住民。”
赵没有想了想,“好像也不赖?”
这次他真的被踹了下去。
“其实我一直觉得贵妃你这个体型还能如此矫捷,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赵没有从水里爬出来,挠挠头,“行吧,赶紧来跳舞,今儿晚上我值夜班。”
跳舞是从A173号遗址中出去的方法,算是很出入平安的操作了。比起被刁禅一枪爆头的酸爽,跳一支探戈根本算不了什么。
台柱变出一双高跟鞋,赵没有看了看,“为什么是我的尺码?”
“凭老子是来救你出去的。”
必须是探戈,而且是双人探戈,这也是赵没有一开始出不去的原因,毁灭之后的意大利只有废墟,连半个人影都找不着。要是台柱再不来,赵没有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去捞只母鲸鱼蹦恰恰了。
说到鲸鱼,赵没有搓了搓下巴,“我跳女步也行,贵妃你能不能帮我变个东西?”
“屁事儿不少。”台柱不耐烦道:“变啥?”
赵没有指了指远处鲸鱼纷落的天际线,又指了指一望无际的蓝海。“你能不能变口锅把这海给煮开了,这下鲸鱼跟下饺子似的,我看饿好一会儿了。”
台柱:“……”
赵没有从善如流地补充:“要酸汤的。”
回到现实,今夜赵没有和刁禅值夜班,推开急诊室,果不其然这人又在吃黄瓜三明治。“行了行了,我都快对你那黄瓜有阴影了。”赵没有拎着大包小包,“合成市场今天进货,刚去买的菜,今儿晚上涮锅。”
刁禅举着三明治,显然不太认同,“科室里不能涮火锅。”
赵没有“啪”地把猪肉扔在台上,拆了把手术刀,“你吃不吃?”
刁禅:“……吃。”
锅底是鸳鸯,半边清汤半边红油,毛肚涮进去,再密密地撒上芝麻海椒面,最后卷着蒜泥和虾滑一口闷。赵没有来得急,没带多少肉,两双筷子在锅里直打架,“对了。”刁禅一边吃还一边不忘了问:“你和贵妃合作半个月了吧?感觉如何?”
“甭提了,今儿才刚打了一架。”赵没有说着把酸汤饺子的故事告诉他。
刁禅险些笑得喷出来:“也就是现在,这要是搁以前的贵妃,说不定能把你团吧团吧当饺子馅儿和了。”
赵没有喝了一口冰牛奶,“怎么说?”
之前刁禅不能把考古学家的事告诉他,和台柱的关系看起来不远不近,如今许多话倒是能放在明面上讲了:“贵妃是主动要当你的领路人的,本来这事儿应该我做,但是我已经不再适应A173号遗址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贵妃已经很多年没带过人了。”
“贵妃说你比他强,你那边主场遗址危险程度很高,没法带我装逼带我飞。”赵没有道:“所以先去他那过个新手村。”
刁禅看起来有些意外,“贵妃真这么说?”
“怎么。”赵没有放下牛奶杯,“贵妃没有消化不良的时候还是能说几句人话的。”
刁禅像是不太敢相信,“他之前可不是这样我说的是他来下层区之前,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谁比他强。”
“嚯,这么横?”
“西施你有所不知。”刁禅放下筷子,认真道:“贵妃虽然只比我们大几岁,但已经是很有资历的考古学家了,他的天赋很高,入行也早。在他那一届的同侪里,说他是最强也不为过。”
那时刁禅刚刚入行,正赶上十年一次的考古学家聚会,举办地点就在七百七十七层。集会的规矩很多,头一条就是与会者最好戴上面具,不强求,但是从历届经验来看,暴露身份的人很容易死于同行倾轧。
“你知道的,七百七十七层就是A173号遗址的出入口。”刁禅道:“集会那天贵妃刚好结束一个探索任务,他不知道在遗址里闹了什么动静,出来的时候制造的量子余波差点掀翻了一整条街。”
他一直记得那个场景出口处冲出骑着巨龙的少年。
那是古东方神话中标志性的青色长龙,玉琉璃一样的须发和龙角,身穿唐装的少年大笑着摘掉脸谱,袖口挽起一截白色绸缎。
“贵妃的能力是‘造物’,这种能力不稀有,但他能将能力发挥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刁禅道:“那条青龙就是他造的,虽然冲出遗址后很快在现实中消解,但他是第一个在遗址中造出一条龙的人,甚至成功带进了现实世界。”
在那天的集会之中,少年是为数不多胆敢摘下面具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被众星捧月。
“贵妃很强,当之无愧,那个时候他的追求者比住院部的病人还多。”刁禅道:“你还记不记得他原先长什么样子?”
“我还真有点印象。”赵没有从回忆中拎出一张脸,啧啧道:“时间是把杀猪刀啊。”
赵没有和台柱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实在不太能和刁禅描述中的美少年联系在一起。
“我和贵妃其实也不算相熟,当年他比我强太多了,合作机会很少。”刁禅在回忆里沉浸片刻,“西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记得,是个雨天。”赵没有道,“隔壁老板还以为我捡了条落水狗。”
刁禅倒是没反驳他的这番描述,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时刚从一个遗址里逃出来没多久,又正撞上……吓傻了。”
赵没有夹着毛肚的筷子一顿,转手分到了刁禅的盘子里,“怪不得。”
“大多数刚入行的考古学家都会有领路人,但我运气不太好,没多久师傅就在一次探索中出了意外……殉职了。不知道考古学家能不能算殉职。”
“我这种情况比较棘手,很多考古学家都有点迷信,会觉得这种徒弟晦气,大都不愿意带。不过我找到了师傅留下来的一封信,他说如果自己出现不测,就让我去找柳少爷。”
柳少爷。赵没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谁。台柱姓柳,本名柳七绝。
“那个时候贵妃是为数不多愿意带我这种徒弟的考古学家,他强,不在意这个。”刁禅顿了顿,道:“但是没多久我们就又出了意外。”
很常见的同行倾轧,在集会上摘下面具的少年还是没能逃过这个诅咒。考古学家有自己的行规,大都会法律在遗址中并不适用,最起码死在遗址中的人,实在很容易伪装成意外去世。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枪,被包围的最后关头他把我扔了出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片刻的沉默,赵没有下了一大包速食面,满屋子都是他唏哩呼噜的吃面声。
刁禅揉了把脸,将赵没有分给他的毛肚吃了,“后来我听人说,他在遗址里伤到了脑子,能力被大幅削弱,那之后他很少露面,再相遇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
赵没有:“没想过去看看他?”
“一开始想过。”刁禅道:“但我听说他有了意中人,打算过平静日子,我就觉得不应该再去打扰了。”
这转折是他着实没有想到的赵没有被呛住,面条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贵妃?意中人?”
“你不知道?”这次轮到刁禅意外了,不过片刻后他又平静下来,“也对。”
赵没有觉得此时若表现得过于八卦着实有点狼心狗肺,他挠了挠脸,又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问,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道:“诶诶诶,他喜欢谁啊?”
完全是三姑六婆的语气,就差再拿把瓜子儿,刁禅被他这副嘴脸搞的哭笑不得,“赵莫得,你长点心成么。”
“得嘞。”赵没有涮了一筷子鸡心,“您继续说。”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贵妃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大很多的老先生。”刁禅道:“差不多是忘年恋吧。”
赵没有这次倒是没什么反应,“那贵妃为什么会来三十三层区?丈夫去世了?”那他这暴食症可就不好治了。
刁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刁禅不知道,赵没有也就没再问下去。不是所有的礁石都需要浮出水面,否则太多的船会沉。他在考虑另一个事情,台柱的神经性贪食症。
当初台柱入院完全就是走个过场,象征性进行了几次会诊,主治医师从他嘴里啥都问不出来,直接不了了之。但是从愈来愈重的药量来看,台柱的身体毫无疑问在走向衰败。
心病还须心药医。听完刁禅的回忆,赵没有有点在意这个事儿。他觉得这是个突破点,却又拿不准该不该做擅自施加给他人的好意往往出自傲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拯救。
赵没有最近在恶补历史和文学,其中有一本20世纪的古书叫做《霍乱时期的爱情》,开头很有意思,死在苦扁桃香味中的阿莫乌尔,为了不再衰老而选择在六十岁生日时自杀他的秘密情人坦然接受了他的死亡,没有因为自杀这一违反常规道德的行为去做任何指责和阻拦。他们互相深爱又保有自我独立,她甚至是带着尊重和祝福去看待他的选择,当他死去后,她仍将继续自己的生活。
几百年前的评论家将这一情节评价为“灵魂之爱的一种可能性”。巧合般的隐喻。仿佛命运在提醒赵没有不要擅自插手。
可我又不是贵妃的情人,我是他兄弟。赵没有心想。作为兄弟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找死吗?
这天又是赵没有值夜班,刁禅不在,他在急诊室里啃那本马什么斯的大部头病情故事。悬浮屏上文字流淌而过,主人公正在上他的第不知多少个女人,赵没有被各路人马绕的眼晕,干脆将文字转为影像演绎,这下精彩了,他的语言库有二十种,房间里瞬间充斥着各种语言的叫床声。
赵没有看得犯困,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旁边鬼鬼祟祟站了个人,正偷摸着要拿他压在胳膊底下的终端。
“我说德大爷。”赵没有打了个呵欠,“我这里头是世界名著,名著的春宫不好看,您要是睡不着,我去二十层怡红院给您叫个陪护?”
德大爷瞪着他,“你小子,睡得这么浅当心秃头。”
“真不是我睡得的浅,您这动静猪都给拱醒了。”赵没有点了点终端,“看上哪个了?”
“就刚刚和男主人公抱着睡的那个。”德大爷转了转眼珠,“我看挺不错。”
“阿里萨在这书里有623个女人,您说的是哪一个?还是全都要?”赵没有乐了,“贾宝玉院子里也没那么多姑娘。”
德大爷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来,瞪眼瞧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小子注意身体。”
赵没有边乐边摆手,“您没看我都看睡着了么。”说着站起身,“要不咱爷儿俩出去溜溜?”老人家睡眠浅,他值夜班的时候没少陪着消夜,凌晨四点就去天台上打八段锦。
“罢辽”德大爷叹了个长腔,“今夜戏院开的是歌舞场,柳哥儿不上台,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赵没有这才想起来,是了,德大爷和台柱一样,走的都是老生的路子。唱戏的容易疯魔,他们这儿梨园行的人太多,他一直没怎么把两人联系起来,“您和贵妃认识?”
“废话!”德大爷吹胡子瞪眼,“他和他姘头当初可没少在出捧我!”
出戏院,中层区最好的戏院。赵没有又问:“您认识他丈夫?”
“嘿你小子,跟你说两句你还顺杆儿爬了。”德大爷摇头晃脑,露出几分得意的样子,“当年他们可是老夫的头号戏迷,就差婚宴没请我去当傧相。”说着掏出自己的终端,在储存卡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一张相片。
是一张三人合影,不过不是全息版本,拍摄地点应该是某处后台,带着髯口的霸王、咧嘴而笑的少年和西装革履的老者。赵没有的视线锁定在老人身上,对方带着玳瑁眼镜,眼神是长者特有的谆殷和蔼,脱下礼帽扶在胸前。
成了。赵没有看着照片中的人。心说贵妃啊贵妃真不是我非要救你,这他妈就是送上门的买卖。
去他妈的阿莫乌尔。横竖我不是你姘头,还得对你的找死行为全心全意理解尊重,爱死不死反正我不能看着你死。
赵没有见过这位照片上的老先生,甚至称得上记忆犹新。
这正是他第一次进入A173号遗址时,那辆明黄出租车的司机。
在那个巴黎的夜晚,蒙马特高地,红磨坊门前。出租车停在煤气灯下,车厢内弥漫着雪茄和榆木发油的气味,台柱打开车门,直接坐在了副驾驶位。
德大爷看着照片,悠悠念出一句道白:“生老病死如常事,沧海亦有桑田时。”
赵没有思量片刻,斟酌着问:“贵妃的丈夫,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德大爷闻言奇怪地瞅了他一眼,“知道你和柳哥儿不对付,但也用不着这么咒人家。”
天地良心我就差叫他爸爸了。赵没有腹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德大爷绕口令似的,“柳哥儿他家那口子还活着呢。”
送走德大爷,赵没有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