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少爷创造出了“台柱”这个造物,代替自己活在现实之中。
“我没想打扰你,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台柱看了一眼身边的老者,道:“我来是想告诉你,现实中他快不行了。”
少年猛地消了声,片刻后吐出一句:“……那是你的职责。”
台柱寸步不让,猛地上前一步,“你就要一直在这里沉浸下去?逃避现实?”他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你这和醉生梦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你才是被我创造出来的!”少年同样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眼角泛红,“我把你创造出来……我把你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他猛地闭了闭眼,“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我做不到。”
台柱看着他,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互相对峙,片刻后成年人转身,将手中的红酒砸在桌沿,酒液爆开,满地碎片。
少年的手在抖,片刻后抹了把眼角。
“还有一件事。”台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昨天赵没有进入遗址后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你知道吗?”
“我知道。”少年盯着地板,光脚踩进艳红的酒液之中,脚底被玻璃刺破。老者发出一声叹息,连忙拿出纱布和碘酒。
少年坐在桌子上,看着老者为他消毒,缠上绷带,语气终于变得平静下来,“你还需要再吃胖一点。”
“再胖我他妈的就没命了。”台柱转过身。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少年道:“你是遗址之中的量子造物,本不能出现在现实世界,即使我的能力能把你的形态稳固下来,前提是你体内必须尽可能收容现实世界的物质,碳水,脂肪哪怕是疾病,体积越大越好,否则你哪天很可能会原地溶解。”
少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台柱,眼神流露出一丝兴味,“你越来越像一个真人了。”
台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之前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个活人,不过这也对,你是我的造物,但也是我,现实世界本该让你感到绝望。”少年说着朝老者伸出手,交叠在对方的掌心,“但是前段时间你突然开始精神波动,甚至出现量子溶解征兆,还被政府发现了踪迹,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开始在意现实了。”少年看他一眼,“那个叫赵没有的神经病,你把他当做了朋友,对么?所以你开始感知悲喜。”
“你提赵没有做什么?”台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1999年的那帮绑架犯,是你干的?”
“我出去找了个小丫头,给她做了一点暗示,如果赵没有不具备考古学家的天赋,他就不会入局。”少年耸了耸肩,“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在帮你,如果赵没有彻底被遗址吞噬,他就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同伴了……他可以永远陪着你,无论是量子场阈还是寿命,没有任何事物能把你们分开。”
不等台柱回答,少年又道:“或者赵没有有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就像李大强,我可以把一部分遗址的控制权分割给他,只要留在遗址里,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实现,这样他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你为什么想要他一直陪着我?”台柱终于开口,“我凭什么让他在遗址里陪着我?”
少年神色困惑,“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便能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不能?”少年看起来更困惑了,“如果在遇到先生之前,我有一个那样的朋友,我会愿意的,大都会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台柱突然感到无话可说,决定换一个方向,“你刚刚说分割遗址的控制权。”
“没错,如果赵没有愿意,他又特别喜欢大都会的话,我可以在A173号遗址里建一个大都会,然后把控制权交给他。”少年道:“不过他对遗址的掌控力可能会有些粗糙,但是没关系,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随时来故园找我。”
“你说建一个大都会?”台柱问。
“听你之前的描述,赵没有不是很喜欢大都会么?”少年说着打了个响指,房间突然消失了,庄园的一切像是被无形的手擦除。接着少年在掌心聚拢一团空气,凭空捏造,前方随即出现了霓虹闪烁的街道。
这是三十三层区的街景。
“造物”的最高形态创世。
正如耶和华在七天中创造宇宙,遗址中的一切物质,甚至是生命体都可以被创造,有如神的权柄。
所以A173号遗址对人类抱有极高的亲密度,因为创造它的,即是人类本身。
少年再一挥手,一切如砂砾般消失,响指落下,他们又回到了庄园的房间之中。
“考虑一下?”少年看着台柱,“让赵没有成为遗址的一部分。”
老者叹了口气:“七绝。”
“先生。”少年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回头。
明秀的少年与臃肿的成年人,两者在房间中形成一种剧烈的反衬,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台柱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你……”
下一秒,房间门被猛地推开,“赵莫得你他妈在戏院给我留的什么话?什么叫今儿柳老板不在三十三层区?我他妈怎么不知道我不在?”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推门进来的胖子,正是台柱本人。
房间中此时有四个人,三个柳七绝和一位老者,只见窗前的“台柱”伸了个懒腰,突然笑了起来。
肥胖的身躯开始变形,最后变得瘦削修长,变回原本相貌的赵没有掏出一根烟,点燃。
在前一晚疯狂马戏团的奔逃中,老者救了他,将他带到镜子迷宫之前,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请变成七绝的样子来找我,
“我会带你去看全部的真相。”
第8章 Fly me to the moon
赵没有进入A173号遗址前,在戏院放了留言,无论今天是谁来找台柱,亦或是台柱本人来到戏院,跟包说辞都是一样:“您甭找了,人留了话,今儿柳老板不在三十三层区!”
像刁禅那样的会直接按字面意思理解,换做台柱本人听到这话,马上就能意识到这是赵没有留给他的线索不要待在三十三层区。
除了三十三层区,台柱会去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也就是赵没有真正想让他来的地方。
A173号遗址。
我得说我一开始真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赵没有心道。
毕竟他对台柱的丈夫并不了解,老者是遗址中的人,赵没有并不敢交付所有信任。他的留言算是以防万一的后手,如果真死了,至少有人知道去拿哪给他收尸。
结果事情的真相比他所想还要劲爆。赵没有看着房间中的少年,对方显然陷入了短暂的错乱,片刻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先生你做了什么?”
老者的笑容有些无奈,但也很坚决,“七绝,这场梦真的该结束了。”
少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拒绝。”接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面具戴上,那是个纯白的脸谱,他干脆利落地念出一个字:“龙。”
白纸上浮现彩色龙纹,少年瞬间变成了一条长龙,咆哮着冲向赵没有,看样子是真的打算不死不休。台柱脸色一变,直接把赵没有推出去,“快走!”
赵没有看着变成龙的少年,觉得这孩子脑子应该也有点那个大病,神经病这种症状真的是常看常新。
他还打算说点什么,眼前的事态明显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好吧表面也已经很不简单了,但是从旁观者视角显然更能跳出迷雾,那个当局者迷的核心
“请跟我来。”老者不由分说将他带走,庄园已经濒临崩溃,他们坐进车厢驶向隧道,赵没有还叼着他的烟,在狂风中只剩下一个烟屁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我这个年纪,很多事都已经不需要理由了。”老者踩下油门,车速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这时他看起来真的不太像一个老人,狂风吹开他的白发,露出一双平静又从容的眼睛,在这濒死的车速中,他甚至腾出右手离开方向盘,为自己点燃一支雪茄烟。
等到他们终于驶出暴动的空间,四周景色再次变成雪花般的白噪点,赵没有已经连烟屁股都不剩了,被狂风拍得灰头土脸,趴在窗边一阵猛咳。
“所以发油是个好东西,可惜年轻人都不太喜欢。”老者咬着雪茄,递给他一只玻璃瓶,赵没有接过,闻到熟悉的榆木香气。
老人吐出一口烟,“我们的时间不多,年轻人,七绝失控的时候整个空间都会动荡,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吐烟这种动作其实是门艺术,赵没有十几岁的时候专门模仿过全息游戏里NPC叼着烟颓废糜丽的神色,可惜学不到精髓,只越发像个没睡够的混混。而此时老人两指夹着烟卷,烟雾漫开,赵没有发觉那些少年时代追捧的影像都失去了色彩。
只是一个烟圈,你便能看到冷冽锋利的青年、优雅潇洒的中年和淡然从容的晚年,他们的面容从烟雾中依次掠过,被勾勒出模糊又具体的轮廓。当那些形象散去,最终留下一个更加暖色调的面孔,眼角细纹像象牙的凿痕,西装内侧包裹着仍未燃尽的火山。
他老了,但是比从前都要更加鲜活,因为此时他的灵魂有了稳妥的归处。
赵没有懂了,确实没有必要去问为什么,对老者的年纪而言,爱这种字眼已经显得太苍弱,君王征服岁月用的从不是言语,而是行动和决心。
“我明白了,之前的话是我冒犯。”赵没有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柳少爷离开遗址去三十三层区找我妹子的时候,是哪一天?”
当房间中的少年变成龙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都连成了一条线。
老者笑了,“不愧是七绝的友人。”
赵没有也笑了,“您也不愧是他的爱人。”
车后座突然发出剧烈震动,白色的空间正在迅速崩塌,缠斗中的台柱和龙追了上来,“我想我不必再多说什么。”老者递给赵没有一根雪茄,为他剪开并点燃,“把你的领带系好,抹上发油,然后去做一点成年人该做的事。”
赵没有开门下车,下一秒气流从身后刮过,出租车狂飙着朝巨龙驶去,这绝对是赵没有见过的最拉风的轿车了,刁禅那些琳琅满目的珍贵藏品也要相形见绌。对方像个婚礼上迟到的新郎,穿着最好的礼服匆忙赶往教堂,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驰而过,后备箱里喷出玫瑰和焰火。赵没有被喷了满脸的车尾气,在这一刻突然对自己的老年生活有了具体的想象。
缠斗中的台柱被车撞飞,像一颗流星划过半空,最后一头栽在赵没有脚边。赵没有正在往头上抹发油,他还是第一次搞这种大背头造型,“怎么样?”他看着台柱站起身,捋了一把发梢,“是不是像一颗帅气逼人的卤蛋?”
台柱根本不接他的话,“赵莫得你帮不帮忙?”
“帮,你的忙我肯定帮。”赵没有道:“怎么帮?”
“首先要让本体稳定下来。”台柱指着远处的龙,“他不稳定我也得完蛋,接着整个A173都会完蛋。”
“行,不过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赵没有看着他,说出了和出租车上一样的问句:“柳少爷离开遗址去三十三层区找我妹子的时候,是哪一天?”
台柱莫名其妙,“12月8号,怎么?”
“12月8当天你有没有出入遗址?”
“没有,那天我有戏赵莫得你还去听了。”台柱不耐烦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柳七绝你给我听着。”赵没有深吸一口气,道:“我之前在政府那里拿到了关于遗址生命体的文件,里面写了系统观测到生命体离开遗址的日期,也就是李大强失踪的当天。”
“是12月8号。”
从少年变成龙的那一刻,赵没有一直隐约察觉到的矛盾感终于爆发。
他自己的能力就是变形,因此很清楚“造物”和“变形”之间的差别,造物施予他者,变形施予己身,柳七绝可以将遗址中的一切任意改造,只要那是他自己的造物。
唯有一样东西他无法改变,那就是现实世界的活人,或者说进入遗址中的考古学家。因为活人并非由他所创造,容貌未改的李大强就是一个例子。
同理可得,能够变形成为龙的少年,不是活人。
少年才是那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体。
“你之前就对我说过!过量的精神波动会导致迷失!从此觉得自己就是遗址中的原住民!”赵没有在狂风中对台柱大吼:“你太他妈的爱你丈夫了!爱到自己是谁都给忘了!你他妈的果然是我见过的最牛逼的神经病了柳七绝!”
神创造世界然后坠入凡间,自此忘记本我从何而来。
台柱盯着他,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像是惊梦未醒,意识在孽海中沉浮。
赵没有踹他一脚也没反应,怒从心起,掰着这人的嘴,直接把剩下的发油全灌了进去。
剧烈的榆木香气直冲大脑,像猛地砸入深海,久远的往事如巨浪般将他托起,承受着狂风暴雨的冲击。
记忆深处那是谁的脸?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他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他在遗址中摆脱众人围杀,回到现实却在安全屋中遭到友人出卖。他杀光了所有的人,敌人和昔日交付后背的同伴。
安全屋不再安全,他隐姓埋名逃入下层区,在一家破旧的全息影院里藏了七天,撬自动贩卖机,靠观众留下的速食披萨过活。
七天后伤势好转,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柜台询问能不能办一张年卡。
售票员就是店主,闻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操着不知哪个时代的古方言告诉他:想看的时候带钱就行,我们这儿没有那种高档服务。
他想了想,摘下玉扳指放在柜台上,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他把这家店买了下来,兼职店主和售票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