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艾森用上了吃奶的劲,安德烈本以为没有用,毕竟这还是个小孩子,但并不是,艾森拉住他的时候,就像他抓住了一块坚石。安德烈配合地朝前迈步,又侧了一下身,离开了刚才那个位置,脱离吸引力的惯性让安德烈和艾森扑通一声摔到在了地上。
安德烈撑着手臂坐起来,又看了一眼树边,才转头去看艾森,而艾森撅起嘴,躲开了他的目光,故作矜持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那里有什么东西吧?”
艾森抿抿嘴。
“什么东西?鬼吗?”
艾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看得到吗?”
艾森反问:“你呢?”
安德烈摇头:“我看不到。”
“哦,那我也看不到。”
“不是,我的情况不一样。”安德烈试图解释,张张嘴立刻就后悔了,于是他转而故作轻松,“我又看不到鬼。”
艾森笑起来:“是哦,是哦,世上没有鬼。”
安德烈也笑:“对啊。”
他们俩对着笑了一会儿,萨缪尔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一个是正在吃的莱科辛,一个是趾高气昂的索佳福。
索佳福鼻子朝天地走过来,抱着手臂用脚踢了踢地:“艾森,我来找你玩。”
艾森低着头在地上刨洞,刨好以后把自己的脚放进去,然后躺在安德烈怀里,闭眼睡觉了。莱科辛走到另一侧问安德烈:“妈咪,我能不能睡这边。”
“不能,”艾森眼睛也不睁开,“我生病了,我玩不了。”
索佳福冷哼一声:“真弱。”
安德烈对莱科辛强调:“不要叫我妈咪,我什么时候是你妈咪了。”
“你给我吃的了,给吃的就是妈咪。”
艾森招招手,让安德烈弯腰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安德烈听完抬头跟索佳福说:“他说,他懒得理你。”
索佳福气得跺跺脚,朝后面大喊:“萨缪尔!萨缪尔!哈夫纳!哈夫纳!”
艾森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装睡了,故意奶声奶气地矫揉造作地学:“萨缪尔?萨缪尔~哈夫纳?哈夫纳~啊呀呀?啊呀呀~”
索佳福气不过,一脚就要踩艾森,艾森这小子机灵地一个翻身,从安德烈怀里滚出来,跳了一下,站起来搓衣角,娇滴滴地学索佳福:“啊呀都欺负我……”
索佳福脸涨得通红:“我才不是那样!”
艾森更来劲了,学得更娇了,还没说两句话,索佳福追着他要打,艾森哈哈大笑地跑开了,索佳福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追。
莱科辛坐在安德烈身边,很老成地说:“其实我不爱跟艾森玩,他好坏的。”
“……理解。薯片分我一片,我还没吃早饭。”
“半片行不行,我也吃不饱。”
他们看着艾森和索佳福追逐打闹,艾森也真是的,怎么平地上都能摔。他又摔了,正趴在地上,索佳福就气势汹汹地追到了,艾森翻过身,索佳福就骑在了他身上,揪着他的领子,要他道歉。
艾森手肘撑着地:“起开。”
“给我道歉。”
安德烈和莱科辛起身走过去。
艾森这会儿也不笑了,有点不耐烦:“叫你起开。”
索佳福才不起开,抓着艾森的领子晃,把艾森的头发晃乱了,也扯掉他一颗扣子,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肌肤,艾森的眼睛在乱发中逐渐变得更加不快,他盯着索佳福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停。”
索佳福一头雾水,晃得更用力了:“你叫我停我就停吗?你以为……”他快把艾森晃晕了。
安德烈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索佳福的两只手腕。
索佳福和艾森都抬起头看他。
安德烈轻轻地把索佳福的手拉离艾森可怜的领口,把索佳福拉起来,让他站好,放开他的手:“好吧,好吧。”
他转头看艾森,艾森也看他,然后艾森朝他伸出手,意思让安德烈把他也亲自拉起来。
安德烈无奈地把艾森也牵起来,他拉艾森可轻柔多了,毕竟艾森是个一不小心就会在地上摔一跤的脆弱小孩,体重又轻,他牵起艾森仿佛在扶一支柳条。
艾森站起来,索佳福便咳嗽了一下,看向了安德烈,安德烈明白,这是教育艾森的时刻了!
他应该说:“艾森,取笑别人是不对的,请你向索佳福道歉。”
事实上,安德烈说的是:“艾森,这样不好吧?”
莱科辛帮腔:“对啊,你不能那么做。”
索佳福满意地看向艾森,艾森翻翻白眼,笔直地走自己的路:“我想做什么做什么。”
莱科辛捣捣安德烈:“你没有威严哎,我爸爸比你强多了。”
安德烈心想,别说你爸爸,就是赫尔曼对着艾森也束手无策。
索佳福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盯了好一会儿艾森的背影,最后不解气地瞪了安德烈一眼。
但是小孩子们真是神奇的生物,上午还在争来斗去,下午就排排坐在池塘边看鸭子。莱科辛的鸭食扔两颗,自己吃一颗。艾森和索佳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艾森又撺索佳福:“你也试试,你吃得下,我跟你道歉。”
索佳福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嗯。”
索佳福拆开手里的鸭食袋,顿住了,又看看艾森,艾森鼓励地点点头,索佳福便吃了一颗。
“干嘛这么小口小口。”艾森不满地抱怨。
索佳福眼睛一闭,倒了一满口,然后嘎嘣嘎嘣叫起来,莱科辛把自己的鸭食递给他:“爱吃这个啊?我的也给你。我都不爱吃。”
艾森在憋笑。
安德烈和萨缪尔对视了一眼:“有个人来讲讲艾森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
然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走上前去。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索佳福哇哇大哭,莱科辛看着他哇哇大哭,艾森心情大好,学着他哇哇大哭,然后他叫萨缪尔:“你问下索佳福,他现在想不想回家?”
安德烈被萨缪尔暗示了多次以后,才把艾森拉到一旁,蹲下来,认真地说:“艾森,为什么要欺负你的朋友?你伤害了他的感情。”
艾森刚才还高高兴兴的脸一下沉下来,他皱着眉:“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啊?”
安德烈立刻理解了,他以为艾森是个孩子便处于天然的弱势,但和艾森这样的天之骄子相比,安德烈可受攻讦的地方显然更多,更不要说他确实没有立场。
“我有妈妈,不需要你来当我妈,我又不缺少母爱。”艾森看他,“你是小妈,你是为了取悦我爸爸存在的。”
安德烈反而冷静了下来:“赫尔曼这么说的吗?”
“不是,《女人风尚》上写的。”
“……什么?”
艾森看他:“错了吗?错了你找它,我不管。”
“……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安德烈甩甩头,“你怎么会看那个?”
“我去树屋找木枝,花匠她们的吧,我就随手……”艾森颇有些自豪地说,“我读得懂拉丁文你知道吧。”
安德烈迫不及待地要结束这个话题,连尾都没有收就站起来,拍了拍艾森的肩膀:“呃……总而言之……”
艾森拍拍安德烈拍他的肩膀的手:“加油,小妈。”然后就跑开了。
安德烈愣了好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他是要和艾森谈谈欺负朋友问题的,怎么会偏题到这个地步呢?
他感慨着艾森的脑回路,而艾森正揽住索佳福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说点什么。
艾森安抚人有奇效或者说他在想让别人喜欢他的时候还是可以做到的,索佳福不哭了,听艾森说话,后来甚至还被逗笑了,艾森这才松了口气,他越过莱科辛和萨缪尔向这边看,和安德烈的视线相撞,艾森笑起来,眨了眨眼。
这并不是结束,事实上,艾森之所以能成功安抚索佳福,是因为他向索佳福保证了一个没有任何成年人能够保证的事:带索佳福出去玩。
安德烈转头去看给他挖了一个大坑的艾森,艾森正左拥右抱这索佳福和莱科辛,抢人家的东西吃,又克制不住做自己:蛮横自大地惹人家,惹得一个恼一个哭,然后又挨个去哄很忙。
便宜小妈安德烈,一边牵着艾森,一边牵着索佳福,莱科辛跟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就此出门去了。
安德烈走在路上回头,远远地看到了敲敲跟着的皇室保卫。艾森也回头,啧了一声:“真浮夸啊,对吧。”
“你不给我找事你不舒服吗?”
“怎么叫找事呢?反正你也没事做。”
那边的索佳福闲来无事,两手抱住安德烈的手臂,停了几步没跟,再助力一跑,双脚离地,吊在安德烈手臂上。这重力还是结结实实地了一下,安德烈嘶了一声,侧身弯腰又把索佳福放回了地上。
艾森绕过来看,瞪了一眼索佳福:“喂,给安德烈道歉,你弄伤他了。”
索佳福本来是打算道歉的,但是艾森一说他就不想道歉了,立马绷起脸:“我不。”
安德烈烦得要死,很没存在感的莱科辛也插进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叽叽喳喳吵得要死,自在惯了的安德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四个人中唯一的成年人安德烈在这争吵的时候,不仅没有从中调停,没有安抚坏脾气的孩子们,他反而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跑了。
撒腿就跑。
三个孩子望着他奔跑的背影,愣了几秒。
然后才捂住自己的帽子,甩上自己的背包,扔掉手里的食物,跟在他后面狂奔起来,边跑边喊让安德烈等等。莱科辛没几步就气喘吁吁,问艾森你小妈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艾森说都是被索佳福给气的,索佳福说才不是我。
高大树林夹出的盘山路上,一只蜗牛见证了安德烈这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一骑绝尘地跑,后面跟着三个气喘吁吁大呼小叫的孩子,再后面跟着十来个全神贯注的黑西装,再然后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十分钟后,大家都停在了教堂的门口。
安德烈只是为了歇歇脚,三个孩子瘫在一堆喘气,莱科辛和索佳福就不说了,艾森这张白脸都变得红通通。
“你……你跑什么?”艾森抓住安德烈的衣服,“还跑那么快!”
安德烈坐在教堂门口的长椅上,翘着腿晒太阳:“跑步的时候要有配乐就好了。”他比划了一下,“你想想,就像给电影配乐一样。”
艾森随便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音乐播放器到处都是。”
“但是没有那种能配合人心情的。”
艾森看了一眼他,搓了搓脸,自言自语:“我做一个不就得了。”
“什么?”安德烈没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