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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纯爱派 予春焱 4604 2026-08-02 12:51

  “我出去见医生。”安德烈说。

  “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出去?”赫尔曼从他身边走出去,“我让医生来。”赫尔曼出了门,对一个等在门边的侍从说:“随便拿双鞋,我去楼下换。”

  安德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除了头晕恶心以外,他还有了新发现。他发现赫尔曼,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是被什么冬天里温暖的茶暖手的时候,冲昏了头,还以为他人生里穿过那么多荆棘,斗过那么多恶棍,仍旧平和勇敢,就像杀了恶龙的勇士传说。可现实大概并非如此。他的剑和王冠上既然有很多血,他又怎么会无脏无污。

  想到了这个,安德烈最终觉得有点好笑。他转回头,艾森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框看着他,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安德烈干涩地眨了下眼,很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说了我爸会担心我的啦,那我想做什么都做不了啦。”艾森走过来,“我爸连发动机都拖着不给我买。”

  艾森拉住他的手,眨着碧绿色的大眼睛:“你生气了吗?别生气啦。我来帮你解决吧!反正我爸也解决不了。”

  安德烈的手动了动,想要抽出来,艾森急忙用两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他,然后想了想,吻了吻他的手背:“我保证,我来帮你。”

  安德烈因为过于疲惫,什么也没有说,他走出了门,艾森哒哒地跑在他身后,他有预感,他取代了飞机,成了艾森现在主要的探索和取乐工具。

  他上楼的时候,发现昨天安排给台苏里的房间已经空了,就随口问了一句:“搬走了?”

  萨缪尔回答:“是的,搬到楼上去了。更方便一点。”

  安德烈笑起来:“方便谁啊?”

  萨缪尔没有再回答。

  尽管如此,安德烈并没有特别地把这些事以及艾森的捣乱放在心上,他上午仔细思考了一番,最近有个更奇怪的人让他觉得不详。

  那个神父。

  安德烈没有去理会艾森在折腾什么,任由他去。上午十点,一个叫尤里乌斯的心理医生来给他看“病”,安德烈草草地和医生聊了两个小时,医生写了点什么东西,他们还喝了点茶,不大像治疗。安德烈当然也没对医生抱希望,敷衍了事而已。

  他认为不可靠的艾森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医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过家家的游戏接近尾声,安德烈要再一次拯救自己。

  于是他下午就翻了墙,准备出去找神父谈一谈。之所以不走正门,是因为他其实不太相信萨缪尔,萨缪尔对爱得莱德家族的忠诚远非道德约束内的普通程度。

  但安德烈没走多远,就发现跟着他的艾森了。

  艾森跟得鬼鬼祟祟,但他穿了件红色毛衣,戴着金色别针,白色短裤,还有一双卡其色皮鞋在他走路的时候啪嗒地响着。安德烈转过身的时候,他猛地缩回树后,皮鞋还在外面伸着。

  “……”

  安德烈盯着他,艾森过了一会儿才探出头,再探出身子,理了理头发,背着手走了过来。

  “好巧。”艾森打招呼。

  “……”

  今天天气有点热,艾森白净的脸通红,银金色的头发有一些垂在脸边,在他脸上和睫毛一起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在竖直秀气的鼻子侧面打了个弯,刚巧坠入他的眼睛里。而艾森因为干燥一下下舔着嘴唇,把嘴唇舔得更红,整整齐齐的牙齿像一颗颗珍珠,嘴巴不停地聒噪着。艾森没有因为这个美少年在解释什么就停下来听,但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不自觉地便会善待美人,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转身走了。任由艾森去。

  而艾森决定正大光明地跟在他身边。

  “安德烈你要去找谁?”

  安德烈回头看他:“你那么聪明,自己猜。”

  “你信教吗?”

  “不信。不过有必要的话可以信。”

  艾森不屑地撇撇嘴:“现在宗教已经不流行了,我在书上读到过,宗教的辉煌时刻已经过去啦,各大教派信徒人数都在减少,而且无法吸引到新的人来信,究其原因呢,是因为和平,如此长时间的和平在历史上都是很少有的,而宗教是不安的人救助的疏解口;当然,各宗教领袖中再没有经营人才也是一方面原因啦……”

  他说着瞟安德烈,安德烈毫无兴趣。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教堂的门口,远远地就看见神父在前院里种花。虽然木栅栏很矮,且小门也没有关,安德烈还是找了找,找到了一个铜铃,他刚想摇,艾森就好奇地凑上去,安德烈让给他,艾森郑重地摇了摇铜铃。

  神父回过头,看到人,急忙站起来,边把袖子往下放边走过来,走到他们身边,又把领结整理好,朝两人欠欠身:“欢迎。”

  “下午好,神父。您在种什么?”

  神父请两人向里走,经过他的花田,介绍道:“矢车菊。我的一位朋友从家乡送了我一些种子,它能够开出红色的花。您喜欢吗?我送您一些?”他看向艾森,“不知道您家里有没有矢车菊?”

  艾森百无聊赖地耸耸肩:“不知道,你问园丁啦。”说着朝旁边看,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想去坐秋千。

  安德烈看着神父,压低了声音:“矢车菊有什么功效呢?驱鬼吗?”

  神父的眼神回到安德烈身上,顿了几秒,笑笑:“不,驱鬼有别的办法。”说着请了请,“里面说吧。”

  安德烈看了一眼艾森,后者分了个心思给他:“你们去吧,我在这里转转。”

  “很高兴你愿意谈。”

  在神父的办公室,他给安德烈倒了一杯茶,又把糖块碟一起递过来:“怎么称呼您?”

  “安德烈。”

  “那位呢?”他指了指窗外正在看藤架的艾森。

  “这跟他没关系吧。”

  神父笑了下:“当然,如果您不想说。现在来谈谈‘鬼’的问题吧。”

  安德烈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是鬼对吧?”

  “残存的灵魂。”

  “不管怎么称呼它们吧,总之它们缠上了我……”

  “它们缠上您,是因为您杀了人。”

  安德烈话头骤停,干咽了一下,面色平常地喝了口茶:“不对我用敬称。”

  神父笑笑,又接着说:“但我不是法官,自然没有资格审判你。”神父说,他画了个十字架,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稍稍前倾,“但我可以帮助你。”

  “你能让它们消失吗?”

  “你不再杀人以后,还有新增的吗?”

  安德烈摇了一下头。

  “那答案已经有了。”

  安德烈皱起眉:“不是新增的问题,现有的已经够了,我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神父给安德烈的茶杯里添了茶:“你想过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你身边吗?不是所有杀过人的人都会遭遇这些的。”

  “想过。”安德烈故作轻松地耸了耸僵硬的肩,“可能因为我有负罪感吧,潜意识里想它们来惩罚我?……所以它们可以缠在我的身上。”

  “那你之前是怎么活过来的呢?我是说,怎么接受这些,让它们不会干扰你的生活。”

  “我还有一个……人格,”安德烈说这话的时候躲了一下神父的目光,“他和它们打交道。它们来到的时候,他就会出来。”

  神父垂下眼睛想了想:“他替你赎罪吗?”

  安德烈没有回答,看起来不太想聊这个:“人格的事不重要,只要没有鬼缠身,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第二人格,我的生活才可以回到正轨。”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赫尔曼,便又接着说,“总有人觉得我表现出来的问题就是我真正的问题,不是的,我表现出来的已经够好了,我已经尽力让生活继续了,如果我实在无能为力,那就代表我已经到极限了,只是解决我并不真正解决任何问题……”

  神父慈爱地看着他,安德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舔舔嘴唇道歉:“不好意思。”

  安德烈又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我有点累了。”他抬眼看了看神父,“我在想或许我该一个人待着,你知道吧,就像动物世界,受了伤的大象会独自到山洞里等死,亲密关系如果不能让人安心,这种时候反而更是增加折磨。”

  神父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安德烈注意到他手背上的纹身,想问但又作罢。

  “你说到这和负罪感有关,为了消除这种负罪感,你有尝试什么吗?”

  安德烈想了想:“有个概念我想先说清,我的负罪感并不是……这么说吧,这些人渣假如死在别人的手里我不会觉得很可惜或是他们生命珍贵,我的负罪感来自于,是我动的手,而我动手也只是因为我没什么选择,这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神父平静地看着他:“你还在逃避。”

  “……”

  “你说你是因为有负罪感才招致它们,在我看来,你的例子恰恰相反,你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负罪感,矛盾又躲避,才来到了这一步。你没有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就无从谈起忏悔,没有忏悔,就没有赎罪,没有赎罪,就没有解脱……”

  安德烈站起来:“如果你们神父驱不了鬼,我可以换一家。”他说着要走,神父起身挡住他,伸手放在了他肩膀。

  那瞬间仿佛有千斤之中从他背上被人暂时卸了下来,猛然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随后神父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安德烈下意识地跟了一步,又发觉不妥,退了回来。

  “这是什么?”安德烈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神父闭着眼睛,垂着头喃喃自语:“‘求你听我的祷告,容我的呼求到达你面前’……”说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安德烈干咽了一下。

  神父抬起头看他:“你需要求助于更高的力量。”

  安德烈觉得这不是当然的吗,不然要找心理医生吗。“我知道。”

  “或许我们应该常见面。”

  安德烈还有点失神,他又坐了下来,喝那杯没喝完的茶:“也许吧。”

  神父要绕回桌后,经过窗户,向下看了一眼,看见池塘边的艾森正抬头看他。神父和艾森对视了两秒,走回了桌子后面。

  “如果我常来,算是信教了吗?”安德烈疑惑地问,看着神父平静的脸。

  神父慢慢地说:“首先你要承认自己的罪,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手上沾了他人的鲜血,犯下罪过的人要首先承认自己的罪。”

  “……”安德烈喉头动了动,没说认罪也没说不认,他搓了搓双手,抬眼看神父。

  “忏悔。每日对罪过忏悔,将惩罚的十字架背在身上,生命的一切,包括这甩不脱的死魂灵,都是赎罪的一部分。”神父的双手交叠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平和而沉静,像小溪中的水在流,清澈遥远,安德烈猜这是因为神父自己相信,才使得他的话语中就诞生出力量,即便安德烈这样的亡命徒,也会下意识地退避几分。

  神父的手放在安德烈的手背上:“躲避是没有意义的。”

  “但其实,你能做到把我身上的鬼驱除吧?搞个仪式什么的。”安德烈眯了下眼盯着他,“你只是不愿意做。”

  “是的,我不愿意做。”

  安德烈翻手扣住神父的手,用了点力道,话语中透出威胁:“那如果我逼你呢?”

  神父的手被压得发青,但脸色不变,平平静静直视安德烈:“‘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

  安德烈放开手,苦涩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好吧,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信教就信教吧。”

  还有句话他没说,他就知道,内心信仰力量过于强大的,多半都有点疯。比如这位神父,很难用普通的思维去理解,如果神父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逻辑安德烈马上就理解了;可神父不,神父要你跟着他忏悔,好像这忏悔能生出力量,非要本不觉自己有罪的安德烈认罪,像是要按一匹野马喝水。神父看起来生活窘迫,要是能拿钱解决就好了。安德烈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早学会对有信仰的人避而远之,他们为某种概念去献身的姿势,让安德烈觉得很可怕,而不是可敬。

  但有求于人,还是废话少说。于是安德烈说:“我会来,按照你的要求做,但我不能保证任何事。”

  神父朝他笑笑或许是神父脸型的原因,他看起来总是带着点苦相回答他:“欢迎你来。”

  跟着神父下楼的时候,转角时安德烈的衣摆撞了一下墙,发出轻轻的一声“咚”响,安德烈愣了一下,停了脚步,伸手向口袋里摸,而神父已经先行走出教堂,向站在池塘边的艾森走去。

  安德烈掏出那小玩意,还在一闪一闪发着红光,但做得太粗糙,拍拍还能听到回音。

  神父走到艾森身边,弯下腰,和善地问艾森在做什么,喂金鱼吗?

  艾森皱着眉,抬起眼盯着神父,单刀直入地问道:“你骗他入教吗?”

  神父直起身:“我是传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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