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终究没有动。
伊特也好几天没有来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觉,多数时候安东尼独自坐在这里,来人寥落,也逐渐没什么紧急的事项,可他常常还是待到半夜,好像这样沉溺于无谓的忙碌可以减缓他的焦虑感。
他这晚收工,沿着花园的小径向外走,只有一个保安跟在他身后。
转过草丛,前面树丛里闪出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安东尼一眼认出来人,按住保安,跟着那人向湖边走。
他们站在湖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城外的枪炮声在夜里十点一般是最热闹的时候,响声震得湖面波光粼粼,青蛙偶尔附和一声,风里都是一股烟气。
“听说勒戈雷他们在找你。”安东尼看向欧石南,“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欧石南慢慢地摇了下头,他自出走以来还没什么时间收拾自己,一套衣服穿到现在,在废墟里跑来爬去,灰头土脸,手也脏兮兮。
“联盟打算怎么办?”欧石南问。
“不知道。我没有问。”
“为什么不问?”
安东尼转回去看湖面:“因为不该我问。”
他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欧石南已经一把拽住了自己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咬着牙问:“那什么该你问?!”
安东尼吓了一跳,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呛了口气,欧石南逼到他面前,这时他才注意到欧石南苍白的脸色和青黑的眼底,以及眼睛里因疲劳布满的血丝,欧石南相当憔悴,短短几日瘦了很多。
“什么该你问?!你可是联盟的希望吧,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觉得可耻吗?你不该知道吗?”欧石南喊起来,安东尼摆摆手,示意后面的人不用过来。
欧石南喊过之后,一下有点低血糖,眼睛冒金星,自己倒先踉跄了一下,安东尼想伸手扶一下他,但他自己站好了。欧石南似乎在喃喃自语,念着“做点什么……做点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盯着安东尼,问道:“你知道外面在死人吗?……我见到……好多人在死……”他说不下去,垂下头。
安东尼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拉下来,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直,欧石南还在念些什么,像个想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要一切不好的事停下来。
“艾瑞卡,现在发生的一切事都是政治游戏的一部分,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也没必要卷进这种丑陋的斗争。”
欧石南抬起头,问:“你出过门吗?你车接车送,有朝窗外看一眼吗?”
“……”
“什么意义不意义根本不重要,你自己的理想根本不重要,你不是说你的使命就是保卫联盟人民,守护联盟吗?现在人们在死,你怎么不做点什么?你怎么敢说句‘斗争丑陋’就撒手不管,你的高尚就比别人的命重要吗?!”
“……”
安东尼没有说话,欧石南喊完胸膛起伏着,也固执地盯向对方,两人好长一段时间只是互相看着,没有什么动作,但似乎都并不只是在想这一刻的事。
欧石南情绪稳定以后,推开了一步,他有点头疼,捏了捏太阳穴。来之前,他也没有预计过希望达成什么结果,现在他想说的说完了,也该走了。
直到他走出几步,安东尼才叫住他。
欧石南转回头,安东尼还在看着湖面,却说道:“明天我会去告诉他们让我参与,一开始可能没什么进展,不过很快相信他们会让我参与大部分重要事项的。到时候你能来帮我吗?”安东尼转头看欧石南,“因为我身边也确实没人了。”
欧石南低了下眼。
“如果是因为你跟勒戈雷的旧识关系你也不用担心,我没打算让所有人知道你来帮我忙。况且比起那个,有件事更危险。”他说,“你知道吧,厄瑞波斯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欧石南猛地抬头,双眼圆睁。
安东尼摆摆手:“别担心。只不过我这个人对人脸过目不忘,而且也看过直播,你的障眼法对我不起作用。那是一种类似于暗示的超能力?”
“……”
“你们什么关系我就不问了,鉴于他在实验里受了不少罪你也没什么要救他的动作,你们多半关系不太好。”
“他……受很多罪吗?”
安东尼看着欧石南,欧石南问出口,又摇摇头。
“所以你要来帮我吗?终结这些杀戮。”
欧石南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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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大乱-3
鲁基乌斯一进门,勒戈雷就问他:“找到了吗?”
这边鲁基乌斯抬眼看看他,先给自己倒杯水喝掉,才回答:“没有,他跑掉要是不想被找到,确实很难找。不过地方军的几个首脑来了,等着见你,你准备把大本营搬到哪里?他们会送你过去。我听他们的意思,已经准备让你做最高指挥了,你要不要先来个演讲。”
“哪也不去,就待在首府。不演讲。”勒戈雷穿上外套,对着镜子转自己的袖口,把话题绕回去,“他去找安东尼了吧?”
“有可能,这里他也没什么其他熟人。说起来,忒皮尔洛斯呢?”
“不管他。”
鲁基乌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勒戈雷,然后笑了下:“待在这里可不太平啊。”
勒戈雷转过身问道:“怎么说?”
“地方和联盟打得火热,你没听炮声都越来越近了吗。”
“就这个?”
“也不全是。”鲁基乌斯坐直,神采奕奕,“听说城里杀出一支小分队,护送几十号红血人,一路直挺进西区,地方和联盟的人都奈何不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这段时间,两边的人都开始给他们让路了。”
勒戈雷轻蔑地撇撇嘴:“多半又是个闹噱头的。”
“不,”鲁基乌斯盯着他,神秘兮兮地笑,“这个人你认识。”
“噢?”
鲁基乌斯拿出口袋里的照片递过来:“我们的老朋友”
“安莉?!”勒戈雷大吃一惊,猛地一把拽过照片,看了很久抬起头,跟鲁基乌斯相视一笑,“他来了。”
这时门响了两声,一个三级辖区的临时长官来找勒戈雷,说人员已经集齐。勒戈雷把安德烈的照面拿起来,问道:“你见过这个人吗?”
那人只瞥了一眼,就点点头:“来的路上有听说,很厉害的角色,不过不是联盟的人。”
“我们得抓他。”
“那个年轻人呢?我们也还正在找。”
“艾瑞卡?不用管他了。”勒戈雷捏紧照片一角,照片上安德烈独自站在黄昏的废墟上侧着身子向远处看,风把他的头发和衣角吹起来,像个忧郁的诗人。“重要的是找到这个人。”
***
她牵着儿子的手听他说同学里谁养出了粉红色的鸭子,笑着哄他这样的鸭子也是有的,但什么颜色不用刻意追求。她低着头看他,然后推开门,这时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人。
她抬头,看到十来个陌生人,领头的男人面色冷酷,穿军装,戴将星,背着手,对她说:“请进。”
她把儿子拨到身后,没往里进,身后也走来两个男人,伸手稍微推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向前走。
少将指了一下沙发说:“坐这里。”
她和儿子手拉手走过去,坐下。
“佩里切斯顿今天有跟你联系过吗?”
她慢慢摇了下头,问:“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那位少将身旁的辅佐官问:“他平时几点回到家?”
“……你们是谁?”
少将看起来有些失去耐心,转身走开了,去看那些肆无忌惮翻她家的人找到了什么。
他们翻的时候撞到了相框,那是她过世不久的父亲的照片。她猛地站起身,似乎反应过来的勇气汇入她身体,她朝那群高大的人走去:“放下!不准碰我们家的东西!你们是谁?请你们离开!我们家……”
她的话没有说完,人也被辅佐官挡住,那位冷冰冰的辅佐官顶在她面前,嘴巴一张一合,如同毒蛇吐信子,他说:“如果不想当着你儿子的面被打成残废,就最好坐下,我是文明人,不代表这房间里所有人都是。”
这话一出来,其实她就已经信了几分,这种凶悍和无法无天是装不出来的,可是她还不愿认输,光天化日,国家机器,就真敢怎么样吗?
于是她继续说,或许声势没有那么壮:“滚出去!”她朝前迈了一步,身后一个男人一巴掌抽在她脑后,她直接被扇得撞在了墙上,失去了一两秒意识,儿子尖叫一声跳起来,朝她跑,辅佐官往后推推,刚才打她的男人走到面前,她儿子如同一颗小葱撞到男人腿边,在幼小的干嚎声中她才回过意识,眼前一片猩红,嘴里一股血味,脑子嗡嗡作响,她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见儿子扑过来,这时那种痛疼感瞬间化成恐惧,她下意识地一把拉住儿子往怀里塞,希望离男人越远越好,那不是男人,那是浑身上下都是武器的可怕生物,他的拳揍人,他的脚踢人,他粗糙的拳头和厚重的靴子,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攻击任何人。而她除了光鲜的履历,文明的生活,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不是一种武器。一群武器,堂而皇之地走进你家。她得告饶,幼子怎么理解暴力殴打?又是否会牵连小孩子?她得想这些,所以她得求饶。她聪明上进,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顺顺利利,她月均银行流水让人艳羡,她一支口红可以抵上揍她一拳的这男人上百双鞋。所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挨打?做错了什么又是什么不如人才会挨打?要做什么,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避免这样无端的暴力?她很愤怒,但此刻她得告饶,为了体面,请告饶。
少将看着她。她浑身颤抖,说:“我知道了,我会回答你们的。”
少将说:“别怪我们,怪你丈夫,他一走了之,留你们受罪。”
她没有听进去。羞辱她这样一个人,一巴掌就已经足够了。愤怒和不甘冲上来扯她的脑子,她为了这个孩子在努力忍气吞声,她真想跳起来跟他们拼了,为了这一巴掌她想跟他们一起死了算了。但不能。所以她只是在发抖。
少将走到沙发边打开电视,腿翘到桌子上,看看这对懵了的母子,说:“你们别坐地上了,找个凳子坐吧。”
她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脑子还是在发懵。联盟的人闯进她的家,不打算让她说多余的话,审她像审一个犯人,却不回答任何问题,不透露任何信息。她想到她交的税款,她投出的选票,她的大学毕业证书,她新买的窗帘,她打扫过的卫生,她下午点的那杯昂贵的咖啡,她儿子想要的粉色鸭子,她的生活,然后她抬头,看着这些闯进来的执法者,像是从彩色的回忆里被抓进灰白色的当下时。
电视里,勒戈雷在鼓动每个人去领枪,去捍卫自己的权力,少将骂骂咧咧地换了频道。
***
切斯顿已经一整天没喝过一口水了,突降温的天气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跑得太急,没带钱,第一次试着在外流浪。
其实他跑的时候头脑还是很清楚的,首先在他和少将对峙前,就已经拍下了很多关键的照片,前脚少将走,后脚他就出了门,直下地下一层,那张卡助他刷开了战备室前厅的门,虽然不能在往里走,但他远远一望就看见地下空场上那枚硕大无朋的导弹,人们围着它就像一群蚂蚁一样。
等他故作镇定冲出大楼,过了两道安检刚出门,里面就召集保安队长去开会了。切斯顿知道追捕开始了,他头也不回地赶紧跑,联盟做事讲究稳扎稳打,紧急状态断然不会宣布,再加上自己完全是一个人为漏洞,闹不太大。
当然,他不傻,知道不能回家。
跑出来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前他身上只有五枚硬币,换了顿泡面吃,降温那天他在街上抖抖索索地走,晚上十一点无处可去,手机已经被他埋在了远远的泥土里,除了那些打印出来的照片,他什么都没有。他脚上的皮鞋防寒一点用都没有,他用它在中古店换了件厚重的破大衣,脚上套了几双厚袜子,还有一双破旧的运动鞋。
短短三天,他走进东区这条小巷,和那些就地躺倒的流浪汉几乎已经分不出样。只是他一直站着,他站在这里不动,看着手脚冻得红通通的酒鬼在地上躺,鼾声震天,旁边一个流浪汉在用手抓别人扔掉的盒饭,一边擤鼻子一边咳嗽。
切斯顿站在这里,他出来以后,当他发现身上只剩五枚硬币的时候,命运或者说社会就“推”他来到了东区,无它,东区东西便宜,你要吃饱要穿暖要不被市容清理队扫出来,人就会往东区走,就好像污水会往低处的下水沟流,他们这样的人免不了会在东区汇聚。
他还站在这里,因为他实在下不了决心和他们坐在一起。
那个吃饭的流浪汉抬起头,嫌他挡住了光,捡起一块锐利的石头就砸过来,切斯顿站得高高大大,额头挨了一下,血流进他眼睛。穷人在苦日子里是恶狠狠的,这个人骂人也非常难听,切斯顿转身离开了。
他又在路上走。
他走过红灯区,走过花枝招展的女人和男人,那些缠上来的手臂往他口袋里摸,摸了个空就推他一把,他是个在地铁上撞到人会道歉的读书人,被像只塑料袋一样从东攮到西,没人因他满腹的学识和高等的学历多看他一眼,他在这喧闹中多余又没用,有谁在拥挤着打了他的头,摘走了他的帽子,他捂住耳朵回头看,只有一群人在高声喊叫又打成一团,他是个遇到不良商家也只会摆事实讲道理最后投诉的文明顾客,于是他走开了。
昏暗的巷子他不敢走,里面总有人在喊叫;光鲜亮丽的地方他不敢去,那里雁过拔毛人过留财。街上到处都是喝多的嗑嗨的人,偶尔还有枪响声。
这里和文明格格不入,联盟就是要炸掉二百万这样的人。
他好饿。
垃圾桶前有两个男人在争吵这块翻出来的半个金枪鱼吐司归谁,吵着吵着打起来,一个眼疾手快先咬一口,另一个一边打他的头一边撕扯。
切斯顿盯着他们,咽了口口水,朝前走。
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在分发食物,切斯顿犹豫了一下,站在了队尾。
每个人都要跟老头儿照相,要摆出一个大拇指,要感恩地笑或者哭,才能领到一小块干巴巴的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