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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纯爱派 予春焱 7563 2026-07-25 16:25

  里珂捧着很多药,老太太甚至把自己晚上吃的干饼分了他和安德烈一半:“吃吧,你们看起来很累。”

  安德烈问道,“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逃到河那边去了。”

  “都去了,我也要去,只是还总有人需要药,”老太太拨了拨她的白发,“如果我不在,他们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里珂狼吞虎咽地吃,在前线的日子很不好过,他这样的大头兵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要是还能洗个澡就舒服了。他本来已经是很讨厌打仗的了,光明正大地做了逃兵,这会儿吃了吃普通民众的食物,突然有了种莫名的勇气和自豪,颇有几分想重回战场的豪气,他放下盘子对老太太说:“老家伙,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彻底消灭想当皇帝的将军和他的狗。还有愚昧的臣民,拥护皇帝?……把他们统统干倒!”他打了个饱嗝,“我谢谢你老人家,我身上没有钱,但我会报恩的。”

  老太太却没说话,搓了搓手,才开口:“不用报恩,我只是帮帮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她瞥瞥里珂,又说,“将来轮到你的时候,你们赢了以后,也帮帮普通人吧,帮帮我们这些没刀没枪的人吧,镇压或拷打的时候,就稍稍放过点吧。”

  里珂眉头一皱:“这说的是什么话,虽然总是一派斗倒另一派,清算来清算去,但大统领是不一样的,我们不会向普通人开刀。”

  老太太的眼神很复杂,有些促狭,似乎在自言自语:“都会的……免不了的……”

  里珂没听到,因为他自己话还没有说完:“……当然,除非他们反//革//命、传播谣言、试图颠覆大统领的统治,那就是与国家为敌……”

  “……”安德烈看了一眼他,摇摇头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他很多天都没睡好,除了因为炮弹最近总是响得离帐篷很近,还因为最近他挨揍挨得特别多,缠在他身上的鬼变着法地折磨他,保持理智清醒总是很困难,他很想睡个好觉。

  等他慢吞吞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脸色很难看的里珂,正坐在小椅子上低着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安德烈走过去才发现,刚才他们打了个照面的几个逃兵也在这里,比划着枪,让老太太把药和吃的都倒进他们的包里。

  老太太颤巍巍地给他们收拾,被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声,嫌弃她慢,手下加快了些动作,但看着更颤了。

  里珂舔舔嘴唇,坐着搓手,还伸手把安德烈拉了下来,一起坐在旁边看。

  “让他们拿吧,他们有枪,反正老太婆也会往后方去的。”里珂不知道在跟安德烈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安德烈也就看着,毕竟那帮人武器齐全,他和里珂两个人,三条手臂,一把小刀,加起来不够四十岁,没必要为这个送命,抢劫而已嘛,乱世总难免。

  有个光头靠着柜台转枪,眼睛跟着老太太动:“有没有避孕//套啊?”

  周围的两个人挤眉弄眼地笑起来,一起看向老太太。

  安德烈眉头紧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喂!”

  三个人一起瞪着眼睛看过来,光头抬抬下巴:“让你说话了吗?”

  里珂瞟了瞟安德烈,安德烈揉揉鼻子坐了下来。

  光头挺挺腰,往她身上凑,手从裙下摸过去:“好几个月没见过女人了……”

  安德烈噌地一声又站起来:“你他妈疯了?”

  离他近的一个男人一步就迈过来,用枪托狠狠地砸了他的头,安德烈当即感到嘴里的血味,转头啐了一口,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又一下砸在他的脸颊,那里迅速肿起,安德烈觉得牙快掉了。

  旁边的里珂也忍不下去了,一下子跳起来:“妈的!老子可是当兵的!”

  说着弯下腰,如同一头牛一样直挺挺地朝他们撞去,撞到了第一个人身上,那人摔倒在地,抬起手就是一枪,打中了里珂的肩膀,里珂摇晃着撞在柜子上,紧接着就倒下来,这一枪把他气势都打没了,把他对死的恐惧都打回来了,他又不想站起来了。

  安德烈趁这个机会灵活地从抓他的人手下钻过去,一头撞向最瘦小的那个人,趁那人没站稳,抢过了他的枪,抬起来对着对面的人,拇指利落地关了保险,下一步就是扣动扳机,这个距离能一枪杀了对面的这个人。

  他犹豫了。

  他看到了对方的眼睛,他知道,如果现在杀了这个人,这个眼冒精光、斜眉吊眼、行事萎缩、欺软怕硬的下三滥,就会变成鬼缠在他身上,跟随他、欺辱他、虐待他、吊他的魂、搅乱他的意志,无法摆脱。

  所以安德烈犹豫了。

  他这一犹豫,对面的人上来就夺枪,安德烈死不放手,两人拽着枪拉扯争执;光头看都不看这边,正在掀老太太的裙子,因为老太太反抗,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里珂转过头没看老太太,抿着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个逃兵的同伙用枪对着争执中的安德烈和另一人,准备打死安德烈,但他们两个人动来动去,不是很好瞄准。

  等同伙终于瞄准了安德烈,又被后面撞来的里珂给顶到了一边,这两人又争执起来,远处传来摩托的轰鸣声,是其他逃兵朝这里驶来。

  安德烈被死死压在身下,但手还是紧紧地握住枪把,手背被划出了一道道血口,两人仿佛在摔角,男人一手不敢松开枪,另一只手要想点办法把安德烈揍死。他用一条手臂压住安德烈握枪的双手,腾出的手死命地连锤几下安德烈的胸口和腹部,直捶得安德烈如同落水的人,一下一下往外吐翻出的酸水。见这没用,男人又用掌横击安德烈的喉咙,安德烈梗着脖子吭哧吭哧地呼吸,然后缩着脖子掰枪,男人另一只手用力,这只手就会放松一些。安德烈鼻息间都是倒呛的血,他闻到一股火药的刺鼻味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混在墙面斑斑的霉味中,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如同战鼓咚咚地敲,催得他神经绷紧,告诉他生死就在这阵鼓点后决出。

  男人也发现了安德烈手上的动作,不打了,压在安德烈身上发了狠地往前推,安德烈的背贴在地上被一路顶到墙上,头咣得撞了一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男人就着墙,压住安德烈的一条腿,抓着他的一条腿往上压,要压出个“一”字型来,这拉扯疼得安德烈大叫,那边里珂已经被枪口对准了脑袋。

  安德烈突然想,他才十四岁,会有今天,到底是谁的错,伏基罗是个糟糕的父亲,他才会频繁地面对生死关头。他远远地看见里珂被压在地上,枪口弹出火,一颗子弹打死了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还没能为大统领“扫灭一切敌对势力”,也没能远远地逃开,进退不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先废掉一条手臂,进而死在一场药店斗殴里,那么里珂会有今天,又是谁的错。有没有那种地方,就是人生下来就过很安逸富足的生活,然后他们天真骄傲,文明高尚。

  压在他身上的男人陷入一种弑杀的狂热,他狠命地朝下压安德烈的腿,叫声比安德烈还大,在这种摧毁别人的过程中,一定感受到了快乐,就这么个档口,安德烈松开一只手,男人的压他手的胳膊滑了一下,安德烈猛地从他手下抽出了枪。

  又一次,在生死关头,安德烈赌赢,再一次为自己争取到千载难逢的机遇,拿枪对准了这个人。

  杀死里珂的人正站起来,那人一脸横肉,邋里邋遢,即便里珂死了,也要泄愤地在尸体上踩两脚;□□老太太的人正扯掉老人的,不顾一切地把人拉过去,听着她的嚎叫甚至更加兴奋;而被枪对准的这个人,眼神发狂,流着涎水,骂骂咧咧,一口黄牙,狂暴粗鲁,卑鄙下作,手还试图来抢枪,等不及要给安德烈一巴掌。

  凶恶的、暴戾的、下作的、猥琐的、肮脏的、卑鄙的、狂暴的、渣滓一样的、鬣狗一样的暴徒,为所欲为,强取豪夺,活着实在是太让人不爽了,只是因为这种人会缠上自己就由他们逍遥,向他们认输,哪有这种道理,他妈的这世上没有他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能走的路!安德烈咬紧牙,有种不顾一切的快活,他用当年笃定自己必须活下来的倔强稳稳地握住枪。只能说,他热爱报复。

  于是他咧开嘴亮出出带血的牙,露出凶狠的笑,扣动扳机:“那就他妈的来找我索命!”

  有些人,或许天生就擅长杀人。

  再没有人站着之后,安德烈才滑坐到地上,靠着墙喘气。

  除了远处老太太的啜泣声,一切都对他来说太安静了。

  他望着地上的死尸,周围一切都模模糊糊,他仿佛在朝真空中远去,声音和光彩都没有朦朦胧胧,渐渐地,在自己的喘气声中,他听出了几道其他几道呼吸,响在他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来到了他身边,留在了他身上,趴在了他背后,贴在他脸边,彰显了存在感。

  安德烈疲累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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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浪子暴徒-5

  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时那条斜坡,不陡峭,不危险,只是太长了。

  安德烈在睡眠中惊醒,他的腿被诡异地弯折,有股巨大的力量比之前都要大,将他拉下床,有冰凉的东西在他身上游走,捂住他的嘴,他呼吸不上来,手脚狂乱地挣扎,拍着周围的空气,对那些幽灵或鬼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转头瞥见镜子,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无缘无故地拳打脚踢,脖子上青筋暴起,喘不上气,却又紧紧闭着嘴。

  他抓住桌角用力往前拉自己,稍稍往前移动了一些,变换了角度后,他在镜子里看见四个人压住他,掐着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要闷死他。

  接着便又看不到那些人了。

  安德烈感觉越来越呼吸不上来,眼泪被憋了出来,他拼命地向后仰脖子,胸口剧烈地起伏,试图呼吸的频率越来越短促,终于在抓尽了空气之后,脖子一歪,似乎死掉了。

  但很快,安德烈便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惊慌地四处张望,那冰凉的东西又要碰到自己,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扑到伏基罗的门口,死命地拍门。

  半个月了,夜夜都这么痛苦死几次,安德烈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拍门拍得震天响,门内毫无反应,安德烈等不及,猛地一把扭开门,对着空荡荡的床才想起来,伏基罗从一个月前就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安德烈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现在,他望着月光下被微风吹动的窗帘,蓝色床单上叠的规规矩矩的被子哦,被子还是安德烈叠的,有种强烈的寻救无门的挫败感和失望,更别提下一秒,冰凉的东西就再一次抓住了他。

  现在可以明白了,是手。

  几双手扒住他的肩膀,打他的头,将他跪压在地上,脸贴在床面,掰起他的腿,一如当时试图杀他的手法,只不过这次,安德烈看不见、摸不到,也无法反抗。

  只有他的狗飞快地冲过来,往他身上扑,朝着几个方向大叫,它来的时候,安德烈猛地被放开了,跌坐在地上,看着狗在他面前狂吠的背影。

  但不一会儿,手又卷土重来,狗再怎么叫也不管用,有股力量把他往床上摁,狗在他脚边着急地打转,直往床脚撞,安德烈这次有种特别糟糕的预感,他使劲挣扎着,扑腾下床,把狗推出了门外,然后快速甩上了门,下一秒他就被整个掀翻到了床的另一侧,半个身子探出去,堪堪吊在窗户边。

  狗在门外疯狂地叫,又抓又咬,在门口不停地转。

  大概十分钟后,门锁才咔哒响了一声,安德烈拉开了门。

  他看起来像是又死了一次,衣衫不整,脸上的一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等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伤都已经不见了。他伸手抱住狗,把它抱在自己怀里,狗呜呜咽咽地舔了舔他的脖子,他把脸埋在柔顺的毛团中。

  和死魂较量的秘籍是:保持清醒。

  地狱般的三个月里,安德烈被恨着他的冤魂们杀了又活,活了又死,每每他们出现的时候,空气中都会突然传来一阵硫磺的臭味,有种潮湿的黏腻感笼罩在他身上。紧随其后而来的残忍的虐待通通以一场死亡结束,而后安德烈会再次醒来,他们就在身边等待。直到他们或许是耗尽了灵气,自然消失,筹备下一次再来。

  折磨的手段千奇百怪,被鬼杀掉不会死,所以不管是安德烈还是他们,都有大把时间。他们不断地发明新的方式,虽然没有工具大大限制了他们的发挥,但人体本事就有无尽的想象空间。

  一开始地扇、打、踢、踹留下外部伤已经不算什么了,即便他们发狂发狠用牙齿撕裂安德烈的脸或挖走他的眼也不算什么稀奇,到后来一次次看到安德烈的死状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但某天在那冰凉黏腻的手不经意碰到他舌头的时候,安德烈还是恶心地皱起了眉头。

  这便开始了另一种折辱。

  口口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安德烈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东西,他向后摸时什么也摸不到,但感觉是真实的,或许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会更奇怪。安德烈自己躺在床上,手抓着床单,被撞得向前动,像一场诡异的口口;或者被压在地上,被顶得摇摇晃晃,脸擦过地板,口水流在脸颊边。

  对安德烈来说,这有点太奇怪了,但因为没有嗅觉和视觉,而且鬼魂的那玩意儿凉凉如同一道细微的空气,他其实没有实感,比起被暴揍、被溺水、被杀死,这种还能让自己感觉到舒服和刺激的行为对青春期男生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工具,他从这里学习了男人后面的诀窍,坦白地说虽然或许很奇怪,也不道德,但安德烈确确实实是爽到了的。

  大概是某个黄昏,安德烈抓着枕头闭上眼,那细细凉凉的东西撞到了他最舒服的位置,他叫得开心,贴着床单蹭,突然一切都停了。

  还是第一次,他们消失的时候安德烈神智如常,不是崩溃或者死掉。

  安德烈停下来,四处看看,确认他们是真的不在了。他站起来赤身裸体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边边角角都摸了摸,没有发现他们存在的痕迹。

  安德烈坐在床上抽了根烟,看夕阳从他脚边一路退到地平线下,月亮挂在天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在一片沉默中,他突然笑了一下,久违的,他重新又感受到那种占上风的感觉,那种赌博输到最后一个硬币接着大逆转的兴奋感,那种明白只靠自己的意志,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在这不公平的残酷世界里照料自己的倔强和自豪。他就像12岁时一样,站在长长的斜坡前,只有自己,来往前走这段路。

  他穿上衣服,洗了脸,站在门口。

  三个月了,他趁着某天自己清醒,他们不在的时候把狗送到了楼下的一位女士家里,除那天就没有出过门,除了他清醒的时候能给自己做些饭,打理打理,一旦他们出来,他就得被拽过去死去活来,终日被这看不到“一团气体”折磨。

  有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只能躲在房间里发疯,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泄气撒火,一切都完蛋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安德烈捕捉到了一些魂灵的逻辑,尽管它们多半已经失了智,漫无目的以折磨自己为乐,不代表安德烈就得予取予求,卑躬屈膝,放弃自己的人生,或许他的人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不是为了成就什么,他夺取了四个人的生命,按照生命平等原则,安德烈的余下人生给他们赎罪或者干脆以命抵命也是合理的。

  可安德烈不愿意,他才十四岁,虽然没什么朋友,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讨厌的东西,没有擅长或感兴趣的领域,不爱什么人也不被谁爱,唯一的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也捉摸不定也许某次就不再回来,不和谁有特别的牵挂,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没有什么目标或梦想,但也不愿意给人抵命。大家在生死动荡的局势里相见,活下来是运气好,死了也没办法,安德烈的生命也很宝贵,即便太阳每天都是一样的,他也想天天见,即便生活没什么盼头,他也想活着。就什么都不为,不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现在安德烈要去过正常的生活,就哪怕是他妈装出来的正常,安德烈也绝不要再为缠人的亡灵放弃自己一秒。

  原来在做什么,继续做就好。

  他沿着街道走过,擦脂抹粉的女人问他去哪里了,现在赶紧帮她送个东西,赌场的男人扔给他一沓传单,叫他去人多的地方揽客,房东老酒鬼摇摇晃晃地拦住他,叫他交房租,算命的巫婆问他脖子上的硬币多少钱,要不要来卖给她。

  安德烈笑眯眯地接过所有塞到他怀里的东西,口红、树枝、柳条、传单、香烟、石头、派送的糕点、神父送的小册子圣经,吻了吻女人的手、男人的脸、房东的大脑门、神父的脖子、巫婆的水晶球,他如此愉快又莫名其妙,女人皱着眉问男人:“他什么毛病?”男人厌恶地擦着自己的脸:“谁他妈知道!晦气……”

  安德烈一路来到海边,塞给他的东西都在路上掉的差不多了,他从未试图护住任何东西,就像他没拒绝接受任何东西,掉了也就掉了,他也不会停下来看,他只盯着前面,不管不顾地先走了再说。

  他望着浩瀚的月色下的麦田,麦浪淹没他的膝盖,他深呼吸,独自站了很久。

  他的兴奋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意志力量,麦田里正在办音乐会,舞台上五光十色的光从南扫到北,下面聚集的打量人群,赤着脚,拿着饮料,三三两两地欢呼嬉笑,音乐震天响,麦浪颤抖着一波波高/潮,主唱对着话筒全情投入,正在和全场高唱Queen的《The Show Must Go On》。

  刺眼的彩光四面八方地照着安德烈,他脚下延伸着各个形状的影子,他从家里走过来,拿过很多东西,也统统都遗失了,两手空空又怎么样?有人需要自己去东去西,不去又怎么样?安德烈不在乎辜负谁的期待或令谁失望,不需要谁停留在他身边,不必和谁长厮守,自立就是自由,他有自己的坡要走。

  他转过头,看着台上和台下的欢呼和喜悦,所以,生活必须要继续,他的生活一定要继续,不会为了亡灵待在家里等死,不会为了愧疚感任折磨予取予求,以后还会去前线,还会杀更多的人,至于要来的报应,来就来吧,今夜的歌要今夜唱,循规蹈矩和保险安全是一秒都不想要,或许他就是喜欢挨一巴掌再还两巴掌的报复感,喜欢从一无所有再赌到一无所有的刺激感,喜欢孤身一身的自由感,喜欢漂泊不定的悬空感,喜欢和自我斗争的撕扯感。他扇了自己的脸一巴掌,告诫自己:“保持清醒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生活必须要继续。”

  生活必须要继续。安德烈要迈上这条斜坡,只要不死就是胜利。

  他让伏基罗带他去前线,听炮弹在更近的地方响起,看血肉模糊在眼前一层层上演,他经过被屠杀的小镇,人们被绑着手跪下,从后面一排排击杀,尸体歪曲地摞成一堆又一堆,在夏日里泛出腥臭味,他从那里经过,有那么一瞬,看到成百上千的亡灵齐齐地站在自己的尸体前,迷茫而疼痛地望着自己的尸体,远处炮弹仍在作响,议事厅的旗换了一面又一面,广播里野心家信誓旦旦又光明正大地撒谎。

  亡灵们只在死后不久会出现,接着似乎烟消云散,只有安德烈亲手杀的人,才会留在他身边,失智且无意识,大概只剩恐惧和愤恨,借由安德烈来宣泄。

  安德烈的精神保持着高度的集中仅限白天,那些东西便不会出现,可是晚上,晚上总是比较难熬的,也就是差不多这时,安德烈发现自己有些微的精神分裂,晚上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安德烈的“主意识”似乎陷入了一种钝化状态,而另有一个他面对着折磨和虐待,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的折磨和虐待似乎都转移成了性//关系,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安德烈猜测或许是他夜晚的人格较为适应地接受它们的存在,摸索出了某种共存的方式。

  这没有什么不好,安德烈说了生活要继续,凭借这样的分裂,生活确实在继续。在任务期间,他常有几天不合眼的情况,而那些东西也没有出现,而他休假的时候,时间或许给夜晚人格比较多。总而言之,安德烈没花多长时间,就能像所有人一样正常的生活、行动,只要他不想见到它们,它们确实不会来打扰他的正事,相对应的,他也不过问夜晚的人格经历了什么。

  反正夜晚过去,一切都没有痕迹。

  关于他夜晚的人格,他了解不多,但通过一些见证人的描述,是个“很浪荡的家伙”,不出意料。

  他算是走过了斜坡,暂时在台阶上歇脚和缠人的鬼魂达成了和解,正常生活,没有被鬼逼死,这还不算胜利吗?试问有几个人能淡定地摸索出和鬼相处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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