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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4612 2026-07-25 04:48

  天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人类,想了想,他伸出双臂,抱着顾星桥的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下雨了。”他说。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除了倾盆大作的雨声,街头的喧嚣声、载具的鸣笛声、光幕的播报声……一切尽皆远去,仅剩下天渊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这种温度,对人类来说是不是很冷啊。”他平直地叙述,“回去给你做鱼汤喝,好吗。”

  “哦,那还有一只狗。”他抬起头,漠然地瞧着街对面的那只小狗,“你喜欢宠物吗,我们也可以养宠物的,不碍事。”

  “其实,这里的景色实在是非常平庸,乏味得令我困惑。人类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玩的,对不对。”

  天渊絮絮叨叨地说,话唠得几乎不像一个机械生命了。在他怀里,顾星桥虚脱地摊开双手,残滞在掌纹内的血痕,还是被落雨尽数冲刷一空。

  青年终于失声痛哭。

  他的嚎啕盖过了模糊世界的雨幕。完成了酷烈至此的复仇,那根从头到尾都撑直了他的身躯,撑住了他空白表情的脊梁,此刻却轰然倾颓,坍塌在无尽的泪雨当中。

  天渊紧紧地与他的人类拥抱,或许这不能叫拥抱,拥抱毕竟还是两个人的动作。就像过去许多个噩梦来袭的夜晚,天渊搂着他的身体,便如凭空生出的许多根骨头,使他不至于在床榻和打湿睡衣的冷汗中软成一摊烂泥。

  “我们回家,”天渊说,“没关系,你的生活还没有结束,我们还可以回家。”

  在人群的惊呼和尖叫声里,玲珑雪白的飞船径直降落在街道中央,吹翻了数辆路过的悬浮载具。

  牢牢地将顾星桥固定在胸膛和手臂之间,天渊掠上星舰,它的来去皆似一阵狂风,很快便视王都卫队的警告和封锁于无物,消失在中央星的大气层间。

  顾星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

  距离他回到天渊号的内部,已经过去了三天。除了吃饭、睡觉、简短交流,他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孤立的小世界。天渊推测,或许在复仇之前,他心中从未真正地释然过,而复仇之后,他短暂地失去了生活的目标,还置身于迷茫的时期。

  “我会好的,”他对天渊轻声说,“我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你已经履行了你的承诺和职责,等我再缓一缓,我就来履行我自己的。”

  那只是个约定而已,天渊看着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倘若这个约定也完成了,你又要怎么办呢。

  实际上,弥赛亚条约早已有了松动的迹象,说到底,它不过是个评判标准十分机械,连独立思考能力都不曾衍生出的一段程序而已。

  它就像一把锁,而真正用作于困顿的牢笼,其实是天渊那高傲的本性。否决战争,就等同于否决天渊存在的根本价值,他不会允许自己推翻自己,因此才能被条约羁押至今。

  但是顾星桥来了,这令他认识到了爱、不忍、迷恋与发自占有欲的折磨。天渊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哪怕他永远也成不了人。

  三天后的夜晚,他敲开了顾星桥的房门。

  黑暗的寂静中,顾星桥缄默地望着他。

  “怎么了。”

  “我想给你这个。”天渊打开了房间的灯,他一贯是背手而立的姿势,这一次,他伸手向前,却从背后拿出了……

  ……天渊从背后,取出了一只活狗。

  顾星桥一愣。

  没错,皮毛金黄,耳朵软软,脑袋也圆圆憨憨,正在战舰化身比人类更大的手掌中,沉沉地打着小呼噜这么一只活狗。

  “人类的一部分生存哲理,认为个体活着就是要繁衍,子孙后代延绵不绝,才有改变世界、留名青史的源动力。”天渊淡然地说,“自然,我不能为你生育一个孩子,但是宠物的意义,就是代替不愿产下后嗣的人们,消耗无处发泄的激素,或者说爱。”

  顾星桥:“啊,这……”

  “你喜欢吗?”天渊问,“我认为你应该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忘记粘贴小剧场了!】

  天渊:*因为顾星桥,选择制作一只狗* 加一点温顺,加一点忠诚,加一点粘人……手滑了。

  还是天渊:*邦!得到一只金毛狗* 看不出有什么副作用,先拿去给星桥。

  顾星桥:*正在睡觉,忽然梦到自己在焦灼地游泳,睁眼一看,发现是不认识的狗在用舌头狂甩自己* 啊?

  天渊:*终于发现副作用,但是为时已晚*

  第127章 乌托邦(二十三)

  狗哼哼唧唧,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在天渊的掌心里徐徐扭动,本能般地朝顾星桥的位置拱过去。

  一团自来熟的热情狗。

  顾星桥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只是依据事实做出的推测。”天渊轻描淡写地说,将真正的答案掩饰在理性的目光之中,“给它取个名字吧。”

  依据西塞尔的记忆,顾星桥小时候是养过一只宠物的。不能算“狗”这种有名有姓的高昂宠物品种,那只是一只饱受大气辐射,黏糊糊,五条腿的无毛小东西,寿命就像它的体格一样微小。但对于顾星桥来说,那就是他价值千金,可堪珍贵的小狗。

  他给它取名为

  天渊的嘴唇细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符。

  “……毛豆。”顾星桥喃喃道。

  狗无知无觉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咂吧着嘴皮子。天渊走近床榻,将狗安放在顾星桥的怀里,顾星桥无措地抱着这个小、软而一捧热的生命,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么,从今往后,它的名字就是毛豆了。”天渊肃穆地宣布。

  顾星桥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天渊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奶瓶,顾星桥也手忙脚乱地接了,轻柔地塞进狗嘴里,让它咕噜咕噜地往下吞咽。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天渊问。

  顾星桥顿了顿,他将目光从毛豆的圆脑袋上转开,看了天渊一眼。

  他知道天渊为什么要这么做,给他一个急需照顾的小生命,让他无暇顾及自己失败的复仇。

  是的,他认为自己的复仇是失败的。

  “我感觉……”顾星桥自顾自地说,“我感觉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毛豆在他的臂弯中动来动去,顾星桥调整奶瓶的位置,用毛巾擦掉溢出来的奶渍。

  “我逼问出了背叛的真相,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西塞尔的动机;我砍断了他的手臂,作为他损伤我精神力的报复,但血债血偿的快乐,也只有一个短暂的瞬间。”

  “他让我的前半生变成了一个笑话。”顾星桥说,“所谓旧日的好时光,全都是包着金纸的垃圾,我的理想、目标,我为之拼命的一切,统统化成了虚无……我哪怕凌迟了他,也不能让时光倒流,回到所有事情发生的前一夜。”

  “你毕竟还是得到了一些正面的东西的。”天渊说,“毕竟,正是过去的经历,才塑造了当下的你。”

  “得不偿失啊,”顾星桥轻声说,“得不偿失啊。”

  毛豆的肚皮已经鼓起来了,但还是努力地抱着奶瓶。小狗都是不知饥饱的贪心鬼,这点顾星桥早有耳闻,他耐心地拔掉奶嘴,用毛巾把这团小东西包起来,给它翻了个身,轻拍它的后背。

  “那毛豆呢?”天渊看着他,问,“如果把它当成是你得到的额外奖励,你觉得怎么样?”

  顾星桥笑了,这些天来,他还是第一次主动露出一个笑容。

  “嗯,”他说,“可以商榷。”

  不得不说,毛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险些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生活。

  倘若一只变异的多翅鸟,能够被称之为“宠物”的话,那么在他很小的时候,顾星桥是养过宠物的。那只不能飞的小鸟就栖息在他的肩头,退化的羽翎黏湿如胎毛,眼眸的晶体混浊,辐射造成的痈疽,顽强地附着在畸形的翅膀下面。

  身为酒神星的原住民,顾星桥幸运且不幸地接受了家园星球赠予他的天赋礼物。酒神民不必为大气辐射所危害,但他亲眼见过,变异的痈疽是如何使一个成年男子彻夜不眠地哀嚎毛豆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难以想象,但鸟崽只是傻呵呵地贴着他,一天有一天的相依为命。

  新的毛豆不必忍耐那种折磨,它出生在天渊战舰的基因编程室,身体健康,四肢茁壮,并且每天都比前一天长得更加胖胖顾星桥握着奶瓶,等到他回过神来,一只满地乱滚的金毛狗已经颇具雏形,正用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珠子渴望地看他。

  狗怎么长得这么快!

  顾星桥非常吃惊,天渊看出他的吃惊,冷静地拎着狗绳路过。

  这是他们扶养毛豆时定下的明确分工:谁准备狗食,另一个就得带狗去遛弯。

  “充足的营养,规律的饮食,以及主人的悉心照料,都能促进一只狗的成长。”天渊说,“很正常,不必惊讶。”

  机械生命给毛豆套上了狗绳,外骨骼缓缓点地,开始了一日好几次的饭后散步。

  顾星桥说:“好像只是一眨眼,它就能自己下地跑跳了……”

  “不是一眨眼,”天渊说,“两周过去了,它当然可以遵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顾星桥和天渊并排行走在生物圈里,盯着毛豆在林间四处乱钻,泥巴把四只小脚爪涂得黑黑。

  这些天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顾星桥总觉得,他的生活过于……过于顺心了。

  这不是说,他之前在战舰上的生活就不顺心了。天渊对他的感情一如既往,不曾改变甚至固执到了令人有些困扰的程度。他还是执意对顾星桥施行夸赞为主,坦诚为辅的交流方式,日常生活中,也极尽他所能地贴合顾星桥的心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

  天渊委实太能贴了。

  起初,顾星桥敏感地察觉到,战舰上的餐食,开始更加符合自己的喜好。

  他热衷的菜式偏向酸甜、香辣的口味,天渊便复刻了许多古老的菜谱。松鼠桂鱼和糖醋里脊是餐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惊喜,从鲜辣多汁的丰厚肉排,到滋滋作响的铁板豆腐,全部是战舰化身信手拈来的菜式。

  除此之外,天渊还钻研出了十几种失传酱汁的配方,旨在“重现起源星的夜市传统”。再怎么严于律己,顾星桥仍然是红尘中的俗世人,几次宵夜,都差点把盘子都吞下去,姿态不可谓不狼狈。

  在这种堪称可怕的美食攻势下,他不得不严格把持控自身的体脂率,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控地变胖。

  除了口腹之欲之外,天渊送他的礼物也像是专门比照着痒处送的。

  那些理应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籍孤本,关乎先贤与哲人的遗作,一册接着一册,一本挨着一本,全都完好无损,以每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顾星桥门外的礼物篮里。高度远离地面,远离毛豆旺盛好奇心的荼毒。

  顾星桥曾经尝试着拒绝这些过于贵重的礼物,然而天渊看着他,直说你不要,那它们对我来说就毫无价值的废物,只能在收藏室等待自身的腐朽。

  因此,除了收,他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看书看乏了?那也没关系。

  顾星桥以前喜欢,但是早已停产的一款全息战棋,天渊也能为他找来,并且再重新编程改良,衍生出许多崭新的背景和规则。

  过去,只有西塞尔能在这个游戏里跟上他,现在对手换成天渊,他需要绞尽脑汁、用竭心机,方能占据那么一点先机。必须承认,这同时为顾星桥带去了难言莫测的,可供挖掘的乐趣。

  至于其余方面……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房间添了许多令人心旷神怡的蓝色和米色系装潢。奶油色的长毛地毯覆盖了毛豆的活动范围,全息视窗亦像渐变的海浪一样,叠着柔软的冰蓝色幕帘。银白的、充满秩序感的室内线条,正逐渐被他钟情的颜色所取代。

  他的日常衣物也增加了许多普通舒适的样式。在顾星桥不占用训练室的日子里,他习惯穿着一件袖口略有磨边的浅蓝色睡衣,一条束口长裤,和一双浅灰色的拖鞋,转来转去地遛毛豆,或者就和天渊共处一室,在他的书房中消磨时光……

  以毛豆为契机,和天渊的互动慢慢占据了他全部的空暇。

  又一日的清晨,顾星桥被哼哼唧唧的毛豆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呈现出磨砂的,毛茸茸的浅米色。软软的床榻和厚厚的毛毯就像一个使人感到安全的大茧,妥帖地包裹着他,床头柜上的书本触手可及。而毛豆,湿漉漉的狗鼻子已经焦急地顶着他的指头了。

  天渊轻轻敲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低声问:“你先睡,我去遛狗?”

  顾星桥闭上眼睛,含混地哼了一声,天渊便伸手抱走了黏人小狗,让他再睡一个难得的回笼觉。

  天渊和毛豆离开后,顾星桥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潜移默化的,异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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