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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4846 2026-07-25 13:27

  近来,天渊非常焦躁。

  顾星桥的行为模式发生了非常奇怪的变化,准确来说,这种变化只能用“微妙”来形容。他无法预测,也无从揣摩。机械大可以制作一万颗人造的心脏与大脑,却实在无法模拟那些幽微难言的人心,奇穷变幻的人性。

  智能生命的乐趣就在于取得信息、控制信息。此时,他密切关注的焦点突然出了这种岔子,天渊仿佛注视着一辆在轨道上半脱不脱的列车,来回筛查了许多遍,都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个车轮出了问题。

  这时,顾星桥走出训练场的淋浴间,他毫不顾忌地赤着上半身,墨黑的发丝上滴着未干的细碎水珠,不住顺着脊梁往下流淌,在肌肤上折射出漂亮的光彩。

  天渊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吸过去了,隔着半个训练场的距离,人类身上的每一个最细微之处,仍然在他的视网膜上纤毫毕现,包括对方美丽如豹的身躯,矫健优雅的肌肉线条……以及被水洗过之后,他后腰的小痣颜色愈深,那一点色素凝固的棕褐,映在素白发光的皮肤上,居然无端令天渊想到了“鲜艳”这个词。

  顾星桥换上作战服,径直朝天渊走过来。

  “你这里有针吗?”他仰着头,即便天渊脚踏实地,他们之间的身高差也是不容忽视的,“或者是是细一点,不用太长的金属棒,我需要两根。”

  天渊低头凝视他的人类,再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些想法:关于顾星桥对比起他,有多么瘦、多么轻或多么小。他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量,就可以用双手合住他紧窄的腰腹,再把他抱在手里,压在身前,按在墙上……

  “……有。”天渊哑声说。

  机械生命伸手,瓷白的掌心顿时浮出两枚同样颜色的细金属棒,他没有说过他这具身体的构建材料,顾星桥亦不曾过问。

  “可以,就这个。”顾星桥满意地说,同时透过浓黑的睫毛,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天渊的嘴唇,“谢了。”

  顿时,天渊的嘴唇便不由地微颤。

  自从那天在湖畔的感谢亲吻过去后,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次类似的事件。然而,第二次的亲吻,来得比第一次还要莫名其妙。当时他们正下完一盘战棋,闲坐无话的时候,顾星桥忽然探过身体,抓住天渊的领口,把他往前一拉。

  猝不及防间,顾星桥已经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天渊就像被铁锤迎头痛击,短暂的晕眩过后,尽管尚未明白这个吻的来龙去脉,他即刻吸取上次的教训,紧紧地握住了顾星桥的肩膀,不许对方亲完就跑。

  棋子叮了当啷,甩了一地,顾星桥喘着气,他的面颊滚热,耳朵通红,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火一样相互交缠。天渊的眼神死死锁着他,纹路精密的瞳仁缩小又旋转,色泽紫得近乎发黑。

  这个吻被贪得无厌的受用者延长了太久,勉强唇分,人类贴着机械生命的侧脸,尽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不等天渊开口,顾星桥便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前天你做的菜很好吃,”青年不动声色地坐回去,面孔上犹泛着玫瑰般的晕红,天渊的附肢则全部绽开,与他过于激烈的心绪应和,如同一个倾斜的牢笼,铺天盖地的环绕了整个棋桌,“谢谢啦。”

  天渊呆住了:“?”

  顾星桥从容不迫地推开越收越紧的外骨骼,捡起地上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好。他的嘴唇还是肿的、湿漉漉的,耳朵根也红透了,可他对天渊笑了一笑,表情居然如此坦荡,眼神中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暧昧情愫。

  “别多想,”他说,“礼节而已。”

  因着这两件事,现如今,他一说“谢谢”,天渊就下意识地绷紧了注意力。

  顾星桥捏着两根金属棒,当着天渊的面,他轻轻拉扯耳朵,将其分别穿过自己的耳洞。经过数月的锤炼,他的精神力恢复了大约四成,改变金属形态也不在话下。细直的合金逐渐弯曲,在耳垂上合成了摇曳的银环,

  “好了,”他似乎松了口气,微笑地看着天渊,“太久不戴,我怕它们长死了,到时候又得重穿。”

  天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神凝在人类的耳畔,望着那两点晃荡的银光,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看到他躯壳构成的一部分即便仅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穿透了顾星桥的身体,停留在对方的耳垂上,并且要长久地留在那里……

  他不能形容这种感受,很多时候,那些强烈的情绪本来就是会使人口舌迟钝的。他只知道,自满的情绪就快要撑破核心,从他的呼吸中溢出去了。天渊的手指已然开始轻微发抖,多余的电流在仿生的血液中四处流窜,太多的能量,太多的、太多的……

  “可以开始了吗,”顾星桥担心地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僵啊,没事吧?”

  天渊的喉咙哽住了,发声系统也濒临宕机,因此,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仅是仓促地点了点头。

  整整一天,他的眼睛都没有再离开过顾星桥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520快乐!希望大家都别生病,植入剂打得肚皮疼死,我哭】

  天渊:*偷偷摸摸地拿到顾星桥所有的小秘密,轻而易举地策划求爱计谋,并且有条不紊地进行* 嗯,根据我的推断,他很快就会沦陷在我的怀抱中,然后……

  顾星桥:*生气了,选择不再被动的应对方式* 你想要一个教训吗?很好,我会让你得到的!

  天渊:*还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然后,我们将会在一年后的今天举办婚礼

  第130章 乌托邦(二十六)

  天渊陷入了混乱。

  就机械而言,混乱是最接近疯狂的状态。他独自在宇宙风暴中漂泊了一千四百年,此前全部的岁月,都用于见证人类那过于光辉,以至燃起熊熊大火的文明,天渊因此知晓,疯狂究竟有多少种模样。

  但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有这一天:仅是坐在顾星桥身边,他的处理中枢就已然生出失控的迹象。

  他的人类是一个威胁,一个诱惑。从最初的亲吻开始,天渊越是关注顾星桥的一举一动,越能注意到之前他体会不到的细节。青年行走的方式,他嘴唇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眸在不同光线下的折射,以及他摆动那对耳环的模样略微偏过脑袋,银光晃闪的同时,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与天渊相接。

  顾星桥走过来,往自己身上浇一捧无名沸腾的火焰,然后再举止泰然地走开,徒留天渊独自煎熬地燃烧。此类事端在这段时日内频繁地发生,天渊真的费解,如果顾星桥正在为难他,为什么这看起来像是奖励?如果顾星桥正在奖励他,为什么又让他如此为难?

  从内心里,顾星桥言行不一的做法,令天渊感到苦闷。人类的嘴唇可以制造出世上最火热、最甜蜜的亲吻,可在分开后,又能吐出最古怪、最异常的借口,来论证这个吻有多少正当的理由,不含一丝关乎亲昵欢爱的因素。

  在这个基础上,顾星桥施加的亲近反复无常,导致天渊一边渴望,一边又隐隐逃避,或者说畏惧。

  这正是他内心不愿承认的,然而,正如顾星桥使一个智能生命拥有了“爱慕”的情绪,现在,他也要叫这个智能生命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了。

  所以,他在哪里?

  天渊站在控制室,在他思索的时候,他已经把当日毁坏的模拟仓造了拆、拆了造,最后还是漠然地停手,把一堆原料拂进了回收站。

  他的瞳孔转出浅紫色的光芒,看到了,顾星桥坐在一个环形露台的沙发上。

  天渊决定去找他。

  外骨骼轮流点地,发出细小坚脆的声响。人造日光的沐浴下,顾星桥正在看书,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正在小声阅读着什么。

  顾星桥挑起眉梢,摸着书页的手指轻点,他听见,天渊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珍贵的诗集再翻过一页,青年的声线固然模糊,却隐秘地放大了音量。

  他沉沉地低语:“……爱我,同伴。别舍弃我,跟随我。”

  天渊前进的步伐蓦然停住了。

  低语不能磨灭它的力量,诗句的片段,犹如一条石中沁出的髓泉,汩汩流淌着痛苦与热烈。

  “跟随我,同伴,在这悲苦的潮水中。而我的话语,已沾染上你的爱。”

  比起单单写在纸上的,有了声音和情感的加持,能够说亲自出口的言辞,则更具魔力。

  “你占有一切……你占有一切。”尾音轻得像是叹息,在空气中吹起一阵刺痛的烟,“为了你光滑如葡萄串的白色双手,我要把我的话语……”

  他闭上嘴唇,仿佛这时候才发现默默站在身后的天渊。

  顾星桥无声地向后躺,沙发的靠背低矮,他仰起头,将脖颈拉成一道起伏美丽的山线,朝瞳色幽深的智能生命,递过一个倒着的对视。

  四目交接,他喃喃道:“……我要把我的话语,缀成绵延无尽的项链。”

  天渊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他逼近的姿态像是狩猎的虎豹,行走间的动响却寂静如斯,好像一丁点儿琐碎的声音,都会惊飞面前珍惜的猎物。

  他俯下身,以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合拢在顾星桥的脖颈上。天渊的手掌面积比成年男子还要大出许多,轻轻抚摸着顾星桥的喉咙时,宛如花匠握住百合纤洁的骨朵。

  “你再这样下去,”天渊嘶哑地说,“恐怕我的行为会失去控制。”

  “怎么?”把戏谑隐藏在微笑之下,顾星桥情态顺从地侧过头,贴向他的手臂。

  “嗯,也许你赢了,”隔着薄白的皮肤,天渊轻柔地摩挲他的喉骨,“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请求一个答案,爱人。”

  “我对你干嘛了?”顾星桥反问,“难道我不能选择我喜欢的人际交往模式吗?”

  天渊的身体愈垂愈低,他盯着顾星桥的嘴唇,那两片信口糊弄,又可恶,又可爱的嘴唇,仿佛马上就要在上面烙一个倒错的吻。

  “你当然可以,”相隔极近的距离,战舰化身的呼吸吹拂着顾星桥面颊,他怏怏不乐地许诺,“我答应过你,不再干涉你的自由意志。”

  顾星桥笑了一声,他放下诗集,灵活狡猾得像一条水蛇,绕过天渊笼罩在他上方的阴影,坐直了身体。天渊的手掌仍然恋恋不舍地在他的脖颈上流连。

  他想了想,索性转过身去,面对面地看着天渊。

  “我使用接吻以示感谢的礼节,你反感吗?”

  天渊实话实说:“不。”

  “那我借用你身上的一部分,穿在耳朵上,你觉得降尊纡贵吗?”

  “当然不。”

  顾星桥伸起一只手臂,五根手指懒散地插进对方脑后银白顺滑的发丝,修剪平整的指甲不经意地擦过头皮,轻柔地拉扯着他的头发。

  “那我这么对你……你会不高兴吗?”

  天渊的虹膜烁灭着不定的光,他深深闭上眼睛,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喉咙发出模糊的呼噜声,说:“……不。”

  “那你怎么还要跟我埋怨?”顾星桥的神色很不可思议,他松开手,使天渊陡然生出不舍的失落之情,“我选了对我有好处的社交方式,你也不讨厌它,我不明白,你干嘛还来质问我。”

  质问,这个词语蕴含的控诉意味太大了,天渊急忙说:“我没有质问你,我是真的困惑”

  顾星桥再度扯了扯他的长发,好笑地说:“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他跳下沙发,随口问:“嘿,你儿子呢,你看见了它吗?”

  整场对话似乎都被拴在顾星桥的小指头上,任凭他左右摆弄,随意转换。天渊只得被动地回答:“毛豆在b区睡觉。”

  “坏了,”顾星桥紧张地说,“现在让它睡够了,晚上又来闹腾我,我得去把它摇起来。拜拜,先走了!”

  人类跑远了。

  天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地立在原地。他隐约意识到,顾星桥的一举一动,吐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含着太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而这恰巧是不可量化,亦不可精确测量的事物之一。

  战舰上无所谓黑夜白天,自然也没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好消息是,毛豆不用换季掉毛了,坏消息是,它的狗毛掉率均匀,几天就能在顾星桥的衣服、地毯上留一层浅薄的浮毛。

  至于吃饭的时候……它跑来跑去,时不时就能产出一根飘荡的狗毛,飞向顾星桥的饭碗。

  因此,顾星桥不得不隔几天给它梳一下,打理得油光水滑之后,再放狗去到处撒欢。

  梳齿刮擦过细密柔和的金黄色长毛,狗正处于尴尬期,脱离了幼崽时的软胖敦实,看上去有点尖嘴猴腮的。好在狗不会照镜子,家长也并不嫌弃,毛豆每天仍旧无知无觉,过得乐呵呵。

  “好了,”顾星桥捋下梳齿末端成绺的狗毛,轻拍一下躺在地上的狗,“去玩吧!”

  狗的屁股颤颤抖动,瞧着倒有几分肥美的感觉。它一溜烟地爬起来,十分快乐地滚远了。

  整个过程中,天渊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顾星桥瞄了他一眼,突发奇想地提议:“也给你梳一下?”

  天渊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我不需要梳理头发,”他说,“它们既不会脱落,也不会打结,采用的材质……”

  “来嘛,来嘛,”心情不错的顾星桥哄他,“我用我的梳子给你梳。”

  这毫无意义,天渊想,但是人类总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来消磨时间,我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拒绝他。

  顾星桥坐在椅子上,他就走过去,坐在顾星桥脚下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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