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珀斯摆荡尾鳍,温柔地轻触江眠的踝骨,那里应当是最容易开始长鳞的地方。
……恐怕你的下场,只会比名叫法比安的陆民好一点。
他浮出水面,热切地仰望江眠。
“要不要,吃东西?”
狩猎的冲动,早已从头满涨到他的尾巴尖儿。珍珠饿了,饿了很久了,他能感觉到,因此体内的每一根骨骼,都开始在喂食的本能中战栗。拉珀斯又想起他们的初见,那时江眠捏着滴血的粉白色生鱼,眼睫微颤,神情幽微而茫然,同朦胧的目光交织成不自觉的渴盼他需要这个,需要新鲜的血食,需要咀嚼大块的生肉,需要伴侣的引导,让衰退隐藏已久的人鱼血统二次发育。
江眠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他问:“我还不饿……你想吃什么呢?”
“鱼,新鲜的鱼。”拉珀斯发出诱惑的低喃,“又嫩又脆,鱼肉,咬起来多汁,是嫩的;鱼骨,嚼起来弹牙,是脆的……我想吃鱼,你想吗?”
江眠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听了这话,他的下颚发酸,唾液也一下大量分泌出来。他急忙捧住自己的侧脸,慌张地瞅着拉珀斯。
“我不饿!”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才吃过中午饭,而且,我对生鱼肉也过敏,真的!我大概在五六岁吃过一次,结果上吐下泻,病了几天才好,然后就再也没吃过生的了,牛排都得吃十分熟的。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拉珀斯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竭力维持着笑眯眯的无害表情,实则双手成拳,掌心的尖甲暴突,快把一口獠牙碾碎了。
五岁、六岁……那时候的江眠还太小了,以至于事情发生时,他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是一场有关于缓慢改造的酷刑。
珍珠,你真是又可爱、又动人……但是你越可爱,就显得偷走你的人类越卑贱、越可恨。我会报复的,并且这报复不会如雷霆般浩大迅猛,而是极尽绵长恶毒之能事哪怕为此丧尽君王坦荡光明的威仪,我也绝不善罢甘休。
江眠似乎又听到了实验站上传来的轻微骚乱,他再次抬头张望,只是和上次一样,仍然是什么都没发现。
“奇怪……”他蹙起眉头,纳罕地嘀咕。
是夜,江眠睡在房间里,这是他自己的小房间,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失眠,没有夜惊,也没有被手脚上的镣铐折磨,冷热交替、难耐不堪地从噩梦中醒来,他睡得安稳极了,连呼吸都甜丝丝的。
梦中鸥声清越,青天无垠,一线雪浪叠着一线星,江眠置身梦中,唇边忍不住就旋出了笑涡。
脸颊边忽然吹来一阵微风,裹挟着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
……门开了?
江眠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皮稍一动弹,却嗅到了另一股熟悉且温暖的气息,犹如海风流连。
“拉珀斯……”他喃喃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唯有若有若无的歌吟,在他的脑海里荡彻徘徊。模糊的梦境更加清晰了,他在梦中看着折射下海水的阳光,千丝万缕,汇聚成星河的模样。
海浪在身后波涌,将他洁白细腻的裸背轻柔地推起,江眠吃力地转头腥甜的香气,在脸前粘腻地萦绕,犹如条条凉滑阴柔的细蛇,它们狡猾地钻进鼻腔,深入脑仁和腹腔,在那里吐出罪孽的、香滑的蛇信,咝咝舐过江眠的梦境,江眠的胃袋。
江眠的身体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情难自禁地张开嘴唇,唾液正在浸泡他的舌头,他的胃也干巴巴地揪成一团,发出饥饿的哀鸣。
虽说他的晚饭没吃多少,只是一碗清粥,一碟面点,不过,那已经是平时的正常饭量,再多一块馒头,他也是塞不下的。
可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好香啊,真的好香……
他想醒,然而眼皮却重逾千斤,沉沉地粘在一起,要一个深陷睡梦的人控制肢体,想来亦是不现实的。江眠吃力地转动脖子,急于摆脱身不由己的姿态,抓住那香味的源头,就往嘴里狠塞。
他挣扎了好几下,意图在荡漾的海浪上翻过身,结果都不得其法,稚拙得像一只翻倒在沙滩上的小海龟。偏偏浓香离得如此之近,就在他的鼻尖上擦来擦去,江眠抿紧嘴唇,又急又气,忍不住可怜地呜咽了一声。
“嘘、嘘……”一堵特别暖和,特别坚实的浪墙急忙挨过来,小心地环着他,并且把一块凉凉的东西送到他嘴边,“吃吧,都给你吃,吃了就不饿了……”
冰凉的液体滴进唇缝,沿着干燥的唇纹渗开,江眠急切地舔着,很难说那究竟是什么味道,腥气浓重、滋味咸涩,仅有的一点甜意,隐藏在腻人的油脂口感之后……它并不如闻起来那么美妙,但它仍然如同药引,点燃了他熊熊燃烧的脏腑。
江眠在睡梦中张口撕扯,他像野兽一样呲牙,尽情拖拽着软嫩的食物也许它是生肉,也许它是神谕赐下的甘霖,是幻梦中诞生的完美佳肴。他发狠地咀嚼,用舌头榨出洁净的血汁和膏腴的肉油,如同饥饿了数十年的灾民一样狼吞虎咽。
天啊,他收回刚才的想法,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世界出现了。他的味蕾重获新生,咽喉剧烈地鼓动,眼球亦在眼皮下快速地乱颤……江眠吞吃,饥不择食地吞吃,此刻若有灯光照耀,那么旁观者定能看到,不光他的嘴角血液横流,齿列亦被赤猩的肉汁染得红白交加,本就嫩红的舌尖染了血,此时简直剔透得发光,在绯艳的,开合的嘴唇后若隐若现。
那张素日里秀美温柔的面孔,此刻眼皮紧闭,五官却深埋在满足和强欲交加的喜悦当中。无论叹气、喘息,他都无法抑制喉间迸发出的细小笑声,扭曲得令人后背发寒。
自然,唯一一名能欣赏这幕的看客是不觉得扭曲的,拉珀斯缓缓地游动鱼尾,将青年笼罩在大片非人的阴影之下,眼神中饱含欢欣和宠爱。
人鱼抹掉滴流下嘴角,快要坠进发丝和衣领的鱼血,再把指节吮吸干净,哄道:【慢慢来,别噎着……可怜,你饿坏了,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饿了,我饿坏了!
江眠想大声承认,想对全世界大喊大叫饥饿的感觉有多么糟糕,可惜他生不出第二张嘴愿意为他做这事江眠正在进食,全心全意、专心致志。
汁水和肉块混合的口感又鲜又嫩,混合醇厚的脂肪,丰腴得可以在牙尖上弹起来,好;月牙状、紧实堆叠的肉质富有层次,能用舌尖一下抵开,真好;咀嚼到润口多浆的部分,血水喷出,溅得满口腔都是,甜腥盎然,更好啦;鱼黄,他是吃到鱼黄了吗?肥美的、甘甜细腻的鱼黄,完全在牙齿和舌头中间化开了,太好了,这太好了……
半梦半醒中,他毫无顾忌地胡吃海塞。先前他的胃紧紧扭在一起,现在它张开了,无限地扩大了,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黑洞,亟待吞噬全世界。
江眠哭了,他边吃边抽噎,餍足的浪潮淹没了他,让他为贫瘠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抽泣不止。
我以前是怎么过来的?他朦胧地想,我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他耳边的声音似乎知道他在伤心什么,隆隆地安抚道:“……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别怕,你不会再挨饿了。”
江眠不知道这场喂食活动持续了多久,环绕他的浪头好像看出他特别喜欢鱼黄的部分,又挑了好多来喂他,令他开心不已,不停发出兴高采烈的小声音。
有许多次,他难以自控地咬到了浪花里,听到它发出窒息的,惊慌的吱吱声。奇怪的是,它似乎有一个特别强壮坚固的实体,江眠的牙齿与浪尖光滑的弧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动,他只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不同于生血,更像淡盐巴。
到最后,一只手小心地揉着江眠鼓胀的肚腹,隔着薄薄的睡衣,江眠的小腹凸起,犹如怀胎五月那般显眼。
雄性人鱼伸出巨大的带蹼利爪,几乎一下就包住了江眠圆滚滚的肚子。他盯着怀中的人,昏暗浅显的光线下,青年秀致的眉目舒展,浓长的眼睫宛如漆黑的新月,衬得面容越发洁白无暇,只是永无餍足的暴食,将他的下颔和嘴唇染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他白得像月光和雪,也红得像残霞和血,纤瘦的细腰上,结着一枚含苞待坠的涩果,果皮柔嫩,吃力地裹着沉甸甸的甜蜜血食。
拉珀斯舐去血迹,细心地为伴侣清理残局,他的拇指以顺时针的方向,又轻又缓地在江眠的肚皮上打转,帮助他消化。江眠幸福地打着小呼噜,在梦中,他仰躺于阳光笼罩的黄金沙滩,浑身放松,每一颗细胞都暖融融地发烫,即便要立刻冲进酷寒的雪地也毫不感到畏惧。
江眠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是温暖的太阳在为他奉献,紫外线丰盈了他的血液,将奔涌的热量辐射至全身,可实际的真相却不是这样说的:与灵魂伴侣的接触,正在点燃他归属于大海的命运;而更适合这具身体的新鲜生肉,同时在为他即将醒来的人鱼血统提供大量营养,浇灌着隐匿枯萎了二十多年的鳍和鳃,使他日渐强壮,更有力量。
他吃饱了。
雄性人鱼陶醉于这一切的发生,伴侣的气息在他的嗅囊里蒸腾,它是甜的、温暖的、富足的。如此纯粹,如此简单的快乐……他坚如精钢的肌肉也在这样的馥郁中放松了,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拉珀斯甩动健硕的长尾,鳞片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像成千上万片细碎的风铃。
他抱着伴侣,想起江眠曾经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拖着消瘦如斯的身躯,与这样一个庞大而无情的机构进行对抗,他的体格弱小,精神和心灵却无比强大,这是拉珀斯从未了解过的力量。
人鱼的嗅觉亦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无限灵敏。他想从江眠那里汲取幸福和蜂蜜的气味,但是他拼命按捺住了他的骨头刺痛难耐,心脏亦交替轰鸣,第一次喂食伴侣的体验,已经无限趋近于雄性人鱼一次能够承受的极限,再多一丁点儿,他都怕自己会崩溃。
人鱼只得退而求其次,他细闻江眠漆润的发丝,构造复杂的声带无规律地打着抖,吐露出近似哽咽的呜呜声。他完全被拥抱的感觉所俘虏了,从前,他总能在海底看到热衷于鱼尾缠绕、十指交叠的爱侣,彼此间裹得比一对抵死厮杀的巨型章鱼还紧,面对这些奇怪的同族,他只是冷眼旁观,舔去狩猎残留于指尖的血肉碎屑,内心充满漠然的不屑之情。
现在,拉珀斯终于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他埋头啜饮伴侣的欢愉和温暖,专注地沉溺在无上的、病态的狂喜当中。
【就像你一样,我们的纽带也在茁长成长。】人鱼将嘴唇贴在江眠的黑发上,低低的歌吟,仿佛海夜的潮汐对世界冲刷出的回音,【这个巢穴会让你度过一个很好的热潮期,睡吧,珍珠,睡吧……】
江眠对外界和自身将要产生的变化全然一无所知,催眠的摇篮曲一直不停,他睡得更香甜了,嘴角含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舒舒服服地陷进了雄性人鱼巨大蜿蜒的身躯里,始终不曾醒来。
江眠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几点了?他迷迷瞪瞪地探出手,去按开时间。
为什么他感觉这一觉睡了特别长的时间,而且闹钟还没有响?
房间仍然是昏暗的状态,一盏应急的小灯在墙角散发出微茫的黄光,映射着空气中蒙蒙湿润的水汽。研究所建在地下百米,平日里根本看不见阳光,自然也不能通过自然光线分辨现在是几点……
等等。
江眠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水汽。
哪来的水汽,房间的湿气怎么重成这样了?
时间同步弹出,中午12:34。
“天啊!”江眠失声惊叫,“十二点半了!我定的闹钟为什么不响?!”
他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去,拖鞋也来不及踩,急急忙忙地扯下睡衣,抓着工装就往身上套:“完了,迟到了几个小时,实验站真的要……!”
衣物脱线的崩断声响亮刺耳,江眠一下定住了,伸出去的手在衬衣袖子里卡了一半,凝固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是了,他才想起来,研究所有名有姓的高层全都误喝了致幻的永生仙水,眼下正困在虚妄的脑波中无法自拔。他摆脱了,拉珀斯也自由了,自然不必苦苦早起,到人群前去社交受刑。
江眠拖着穿了半截的衬衣,向后瘫倒在床上,捂着脸,解脱地叹了口气。
短暂的手忙脚乱过去,他才空出机会,恍惚着想起更重要的事情。
“我……我怎么变得这么有力气了?”江眠皱眉凝视着腋下断线的地方,喃喃地质问自己。
他又想起昨晚模糊不清的梦境,他徜徉在温泉一样的洋流中,瞥见海底是如此富饶丰产,他因此大快朵颐,吃了又吃,用了好一顿海鲜豪餐。
这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那股暖呼呼的饱足感现在还在他的胃里发热。江眠无法形容眼下的感受,他坐在湿润的空气中,大脑神清气爽,四肢轻盈,骨关节灵动,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力气。
就像刚才一样,他急匆匆伸展手臂的后果,就是把一件质量很好的衬衫给扯破了。
他知道,有些时候,精神世界的变化,是可以深刻且深远地反应在身躯上的。难道逃离研究所铁掌钳制的后劲真有这么大,竟能让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脱胎换骨至此吗?
江眠想不通,他抿紧嘴唇,舌尖抵住牙缝时,探到了一股隐隐的腥气。
嗯,我是在睡觉的时候把嘴唇给咬破了,还是……
江眠困惑地深深呼吸,只感到黏湿的微薄水雾,顺着鼻腔舒适地逸入。
说来也奇怪,待在湿润的环境里,他真的十分惬意享受,不过,看着被褥和床铺的干燥程度,这种离奇潮湿的持续时间似乎并不长久。
是拉珀斯做的吗?
他找到自己的拖鞋,把那件阵亡的可怜衬衫搭在椅背上,先打开抽风机,然后披上一件睡衣外套,打开房门
“我的天!”
江眠睁大眼睛,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水汽飘散成雾,雾气又凝水珠,将整个走廊,以及走廊远处的室内建筑全部湿漉漉地洗了一遍。比起外面雾涌云蒸的盛况,江眠房间里那点湿意实属小巫见大巫。
他急忙关上房门,踩着拖鞋,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白雾中摸墙行走。这些都是干净的水,江眠知道,它们有种清澈的,让人安心的温柔气息,还没来得及在滤水系统中加入研究所特配的消杀剂,也来不及对他造成皮肤红肿的过敏伤害。
一路上不见警卫,只有江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隐约飘渺的歌声,从远方拨开云雾,如丝如缕地飘荡而来。
江眠不能用专业的术语来评判这歌声的优劣好坏,想来人类的判断标准也无权界定深海人鱼的歌喉,他只能说,那曲调是自己从未听过得古朴优美。它简洁得如同一根线条,白墙上的一个黑点,可正是因为简洁,它蕴含的情感同时袒露无遗,像古书旧传中那颗启盒视之的心,叫人明明白白地看着一汪碧血。
这是拉珀斯的歌声,他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他于浓雾间穿行,露珠凝结,打湿了他的睫毛和皮肤,衣物逐渐吸足了水分,牢牢地贴在身上。江眠穿过空空荡荡的厅堂,脚下光滑如镜的金属地板,此刻便如晦暗的雪面,一走一个脚印,继而脚印也慢慢为凉雾重新覆盖。
在路途的终点,江眠看到了高坐在露台上的人鱼王嗣。
他垂下金眸,深邃邪异的面容上,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天真茫然之情。拉珀斯袒露着宽阔而结实的肩膀,健硕的胸膛和手臂,水珠在他光滑湿润的皮肤上闪闪发亮,那沉重的鱼尾弯曲成流畅的弧线,每一枚纯粹如子夜的鳞片都耀烁着钻石的火彩江眠不得不为这个分心地盯着瞧。人鱼振动鳃纹,一边低声哼唱,一边梳理着他浓奢的长发,它们就像漆黑漫卷的活蛇,在他锋锐的尖甲中扭动。
这一幕实在是又诡谲,又迷人。江眠看着看着,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他轻咳了一声,走过去,站在下方仰视人鱼。
“拉珀斯?”他试探着轻声问,“你……你是不是在模仿……呃,你是看了《小美人鱼》吗?”
一个晚上过去了,拉珀斯从那些人的记忆里消化了更多有用的部分,察觉到江眠快要醒了,他只能依依不舍地溜出房间,再找时机拉近和伴侣之间的距离。
他点点头,鳃纹翕动,歌声没有停止,他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白牙:“我扮演的,不好吗?”
“什么鬼?”江眠笑了起来,他轻快地爬上楼梯,小心地坐在拉珀斯身边,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你为什么要演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