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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7438 2026-07-25 13:24

  对于厄喀德纳来说,这两点简直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既然这样,多洛斯怎么还会被送到这里来?

  他不说话,只是听着。

  “再后来……”谢凝犹豫一下,避重就轻地说,“我的身份大约是暴露了,别说神子了,我跟神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偷拿了潘神的东西,又白吃白喝那么久,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就过来了……嗯,菲律翁就是路上负责看管我的人,他可能不太看得起我的行为,但还是给我了一件护身的斗篷,我觉得他这人够可以啦。”

  厄喀德纳神情古怪,他立刻忘了自己还在生气的事实,尖锐地道:“莫非这国的人全是忘恩负义的蚂蝗,即便是行走到王宫门前的乞丐,灰头土脸地坐在煤堆上,这在世界各地都是很不恰当的,因为屋檐的主人竟不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座,再给予他热腾腾的酒食,而你可是救了他们的命,多洛斯!倘若他们惧怕神降罪,大可一开始就不要吃那果子,死于疫病或是死于神罚,他们只是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谢凝已经隐去了“被非自愿下药”和“被连夜扛到船上赶走”的糟糕部分,不料厄喀德纳还是勃然大怒,生气更甚于先前。

  “难道普罗米修斯也是可耻的吗?”魔神严厉地反问,“他怎敢大逆不道地偷盗火焰,使人类得到魔盒中的灾厄呢!这么说的话,假如要人类自愿做出选择,即便他们知道宙斯会用苦难惩罚抵消火焰带去的福祉,他们也是要毫不犹豫地选择火的,因为没有火,他们就不能从野兽魔怪的口中存活,更遑论建设城池、发展文明!”

  谢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为了抚平这股怒火,他急忙讲理:“是我横插了一杠,没有我偷拿果实,潘神很可能会亲自给他们,艾琉西斯人就不用觉得自己也是偷窃的共犯……”

  “那他们就更加可恨了!”厄喀德纳咆哮道,“世间是没有‘如果’可言,也没有后悔药可吃的!没有你,他们就只能像农夫祈求晴天雨天一样,祈求一个喜怒不定、变化多端的神明的怜悯,这难道会比你的善心更稳妥吗?已经免去了死于疫病的苦楚,他们居然还妄想着两全其美的命运,接下来他们还想要什么,宙斯的王位?”

  谢凝哑口无言,看到厄喀德纳气得浑身发抖,他赶忙凑上去,在对方脸上长长地亲了一下。

  “你的想法跟我不一样,”谢凝直言不讳,“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块儿了。要是我不被送出来,你未必能见到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你,不能说这不是个好结果,对不?”

  他趁热打铁,急于挪开厄喀德纳的注意力,问:“菲律翁在信上说了什么?”

  魔神余怒未消,满心满眼都是打击报复的计划,自然不肯告诉信件的内容。

  谢凝拉着他的手,拽过信纸一看,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象形文字,别说读懂,该横着看还是竖着看,他都分不清楚。

  他不死心,继续摇着厄喀德纳的颈子,软语哀求:“你就告诉我吧,他信上跟我说了什么,我真的好奇。”

  见厄喀德纳还不开口,谢凝哼哼唧唧地揉着他抱怨:“你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你不听我的话了、不听我的话了……”

  用掌中珠、心头肉来形容谢凝在厄喀德纳这里的地位,非但不夸张,还有些谦虚。被他勾着十个手指头,在身上晃来晃去,蛇魔的心尖仿佛也跟着来回颠动,他勉强回答:“他问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谢凝一愣,“问我的情况干什么?”

  “……因为他想宴请你,与你共进饮食。”

  怎么跟牙膏似的,问一声挤一截。

  谢凝忍着笑,觉得实在有趣,面上仍摆出困惑的样子:“那他为什么请我吃席啊?”

  可恶的蟊贼,他必定是想把你从我这里偷走罢!厄喀德纳在心里愤怒地大喊大叫,却不能欺骗多洛斯,尽管他真的很想编排一些严重毁坏对方名誉的坏话。

  他忍气吞声地说:“他想对你表示歉意。”

  “这可奇怪了。”谢凝扬起眉毛,“那他有没有说,他在哪方面感到对我的歉疚?”

  厄喀德纳的脑袋上快要冒出青烟了。

  “……他大约是为了你说的那件事,察觉出自己当时做了帮凶的行径是多么可耻吧。”他快快地一口气讲完,急忙警告道,“多洛斯,切勿再追问下去,让我回忆那英雄的字迹和言语,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谢凝没忍住,从嗓子眼里迸发出一声笑,赶忙伪装成咳嗽声可惜太迟了,厄喀德纳狐疑不已,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扭头,便看到了谢凝坏心眼的情状。

  他马上反应过来,原来爱人正在捉弄他。

  “好哇!”厄喀德纳气呼呼地说,“又坏又狡猾的多洛斯,这下我非得惩罚你不可了!”

  谢凝自食恶果,被按着罚了两个多小时,差点只能爬着走路。

  他趴在厄喀德纳的胸膛上,浑身是汗,又贪恋亲密贴近的感觉,不愿动弹,于是拿手指头玩弄着伴侣又长又滑的头发。玩了一会,他低声问:“你觉得,我应该给他回信吗?”

  蛇魔沉浸在全然的幸福里,他的长尾冰凉柔软,一圈圈地缠着人类发汗的滚热皮肉,时紧时松地缠绕游走时,他也暖洋洋地饱足着,因此,他这时针对英雄的说辞,BaN就不是那么刻薄了。

  “那是一位人与神所生的,半神的英雄,”厄喀德纳低声说,“我们不要与他有任何来往,这才是最好的,因为他不能理解我们,也不会理解我们。但凡你在回信中稍稍透露出一点阿里马的消息,与我有关的只言片语,啊,他劝告怜悯的来信一定会像雪片一样滔滔不绝地飞过来,因为他认定你在这里过着悲惨的生活,被我毫无人道地拘禁着。接下来,他说不定还在心里动着拯救你的念头,要与你商讨如何逃出这里,去过俗世的安稳生活呢。”

  谢凝被他的脑补逗笑了,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不回了吧。”

  “这样是最好的!”听见他的话,厄喀德纳心满意足,把他抱得紧紧的,“这样是最好的。”

  当菲律翁还在童年的时候,他的父亲,身为大河之神的阿尔普斯,曾经为他请来当世最负盛名的女预言家曼托,预言这孩子的命运。

  曼托是阿波罗的祭司,受着太阳神的宠信,得以像半神一样长寿。她仔细地看了看这孩子的面貌,断言道,他的人生存在着许多扑朔迷离的岔路,总之,他可能像英雄一样死去,在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上升为天上的星座;也有可能籍籍无名地度过一生,然而寿终正寝,一生无病无灾。这两种道路没有优劣之分,只看他的选择。

  曼托走后,河神望着他的小儿子,捋着湿漉漉的胡须,说:“我是你的父亲,自然指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平安无事地活到老死,在神明的子嗣中,这种结局不算常见,但也绝不是没有。你呢,我的儿子,你是如何考虑的?”

  年幼的菲律翁已然从女祭司的话语中,燃起了雄心勃勃的斗志。在他看来,这正如自小听到的故事一样:赫拉克勒斯在道路的分叉口,遇到了“美德”与“享乐”的妇人,两者全极尽好处,劝说他走自己的那个方向。赫拉克勒斯选择了“美德”,于是他完成十二项震动世界的壮举,并在神的行列中,享有永生的名望。

  “这便是我自己的美德和享乐!”菲律翁说,“啊,但愿我如赫拉克勒斯一般,留下不竭的威名与荣耀。我是神明的儿子,自然是要像英雄一样死去的!”

  他的父亲听了他说的话,只是长长地叹息,并且含着一种忧伤的顾虑,回到自己水下的宫殿去了。

  现在,菲律翁坐在大浪颠簸的船头,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在他把假冒神子的少年送到阿里马,返程回去之后,老国王就从昏迷中醒来了,公主安忒亚将这件事告诉他,老国王尚且沉浸在丧子的痛苦里,只是沉默着不说话。三个月后,两位原本应该葬身海底的王子,竟意外地出现在宫门外,衣衫褴褛,像乞丐一般狼狈,但他们终究还活着。

  王国上下一片欢庆,国王也精神大振,为失而复得的儿子感到狂喜。然而喜悦过后,总有晦涩的阴云,时不时地掠过老国王的前额,使他间歇地沉闷。

  “菲律翁呀,也许我不能与你神的父亲相提并论,但我将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儿子那样看待。”私下里,老国王向他吐露心事,“自从多洛斯走后,我时常想着我们是如何地亏待了他。他对这个国家有恩,我们却放逐了他,把他当成致死我儿子的凶手,给予了他不幸的结局。这难道是一个高尚的国家应当做的吗?我不能责怪我的女儿,我知道她是为了这国的福祉,为了她亲戚的安危,可她牺牲了一个无辜的、聋哑的人,这也是不能辩驳的!”

  菲律翁怀着隐而不发的内疚,安慰老国王:“老人家,纵使他是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聋哑人,被当做神子的行为,也是十分亵渎的,何况,他不是没有死在可怕的厄喀德纳手中吗?我听见南来北往的船只送来的消息,他们说,为了一个人类少年的缘故,那魔神竟然停止了人祀,使强横的奇里乞亚,失去了一个四方征战的理由。”

  老国王紧缩的眉头打开了,他像是解开了一个心结,小声追问:“这是真的吗?我宁愿这是真的,我送给他多洛斯的名字,不是为了要叫他死于毒蛇噬咬的!”

  又过去了三个月,一则消息顺着各国的海岸线传开:在奇里乞亚的国土上,居住着一位技艺能够与神明比肩的艺术家,世人都以得到他的画作为荣。两位商人路过艾琉西斯时,也来拜访了这富饶宫廷的主人,在这里,他们展示了许多珍稀的商品,其中就有一副笔触截然不同的画,寥寥数笔,便画出了被日出映照的熠熠生辉的雪山,仿佛海面上起伏的泡沫波纹。

  神在奥林匹斯的山巅,望着人间的一举一动。他们即刻在老国王心中激起了高涨的、脱罪的庆幸之情,以至于他从王位上猛然站起,眼神发亮。

  这天夜晚,国王来到菲律翁的住所,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去帮我看看多洛斯吧!”他强烈地恳求,“如果可以,请你救他出来,就当实现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我一生都仁善地待人,我不愿知道,曾经有个无辜的少年,在我的国度里成了不名誉、不道德的牺牲品。那样,当我下到至福乐土的时候,我的先人会怎么看待我,冥间的神又会怎么审判我呢?”

  出于相通的歉意,菲律翁答应了远征的要求。现在,他的船只破开浪花,他即将第二次踏上奇里乞亚的土地,这一次,他却是怀揣着伟大的使命而来的:命运女神的神谕早有决断,厄喀德纳只能为半神的英雄所杀。

  他带着坚定的信心,暗暗地思索,大约这便是他的十二试炼,是他需要在烈火和猛毒中攫取的光荣,亦是他需要弥补的错误杀死厄喀德纳,救出他昔日误解的少年。

  船只靠岸了,菲律翁踏上海滩,持着光耀的青铜盾牌,以及曾经斩杀过毒龙的宝剑。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密林深处传来的遥远呼救声,便和他的士兵一齐全副武装地涌进林中,找到了一位正躲在岩石上,与一条流着毒涎的大蟒蛇僵持的老妇人。

  “救救我呀,那披着盔甲的英雄!”老妇人急切地喊叫,“这畜牲想吃了我呢,凭着生我的父母,以及养育我的养父母发誓,你若救了我的命,我就给你极大的奖赏,并且让众人都赞颂你的勇武。”

  菲律翁大步上前,蟒蛇于是调转蛇头,朝他发起攻击。它弹起巨大的蛇躯,蛇牙穿透了盾牌上的五层牛皮,只是没有穿透第六层,菲律翁举起宝剑,一下砍得毒血四溅,蟒蛇激烈地抽动尾巴,想将他绞死,但他马上砍了第二下、第三下,悍然斩断了蛇头,使它彻底死去,毒牙还顽强地挂在盾牌上摇摇欲坠。

  “下来吧,那老人,”菲律翁喊道,“这畜牲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你是安全的!”

  老妇人落在地上,朝他走过去,菲律翁这时才发现,她的面容尽管衰老,仪表却无比高贵,犹如一位神明似的。老妇人站在他面前,口角含笑,对他说:“我认得你,你是阿尔普斯的凶猛的儿子,你比你的父亲还要勇敢!告诉我,阿尔普斯的儿子,你有什么烦恼,需要我来援助你?”

  这下,菲律翁毫不怀疑,他帮助的老妇人是某位神的伪装,这则是神对他的考验。他高兴地说:“宙斯怜悯!实际上,我是为了要征讨可怕者厄喀德纳而来的,我要从的利爪中,救下一位少年,当日是我将他送来了这苦海,现在,同样该由我带他出来了。”

  “啊,阿尔普斯之子,你怎么能够肯定,他能自愿跟你离开呢?”老妇人问,“他可是与魔神相爱的人。这世上原有两样爱情,一样是与正义、善良的人相爱,这能使你也从正义与善良中获益,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一样是疯狂、野蛮、不受控制的爱,它能让人失去尊严,健全的男女最好祈祷自己不受这种爱的损害。毫无疑问,他经历的是后一种爱呀。”

  菲律翁正在迟疑,老妇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瓶,放在他手里,笑着说:“若你肯听一位老者的话,就请你悄悄地邀他出来,并且用盛宴向他请罪,在那里,你好委婉和善地提出你的请求。你看他愿不愿意跟你走,远离那魔神的毒害。倘若他不愿意,你就将这瓶中的液体喂给他。”

  菲律翁情不自禁地问:“这是什么?”

  “能够使他心眼清明,摆脱魔魅的东西。”老妇人微微一笑,“到时候,那少年是一定会跟你离开的。他一走,厄喀德纳便要惊慌失措,向你的宝剑展示出所有的弱点。”

  菲律翁握着瓶子,老妇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位高大美丽、头戴宝冠的女神,从云端上升到了无垠的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简单说说举报的事,就我知道是评论区有人先说了要举报,然后就在后台看到了举报的理由。我看到对方说“作者在作话里强调要低调,明知故犯”的时候,心里就很想笑了,毕竟我的文字是不会受到污染,也不会被毁坏的!它们总有地方可去,你损伤的只有一般通过读者的利益,我只能说……我很遗憾。】

  谢凝:*故意捉弄,傻笑* 嗯,看他吃醋是很有趣的!

  厄喀德纳:*试图隐瞒自己的嫉妒,让自己变得不像一条醋蛇,失败*

  谢凝:*试图隐瞒自己的笑容,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又小又坏,失败*

  厄喀德纳:*怀疑* 嗯嗯嗯?

  谢凝:*试图逃跑,但继续失败* 哎哟,我被抓住了!

  第162章 法利赛之蛇(二十八)

  菲律翁陷入沉思,他望着手中的金瓶,试探性地拔出了瓶塞,闻到里面的液体清澈如水,带着全然无害的芬芳。

  众神的吩咐是不会出错的,他放下心来,重新塞好瓶子,向奇里乞亚的王宫跋涉过去。

  在那里,奇里乞亚的国王接见了他,把他当做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接待。菲律翁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将路上遇到的事,诚实地告诉了克索托斯。

  “尽管你遭遇了如此奇异的事,阿尔普斯的儿子,”国王沉思着说,“我却不能允许你。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奇里乞亚,原本就是为了镇压厄喀德纳而存在的,我的王国因此强盛伟大。倘若你要救走那少年,那你尽可以这么做,像一个英雄一样行事,但我不会让你杀死底下的魔神。须知我的都城内部,也有供奉的神庙。”

  菲律翁吃了一惊,他质问道:“波塞冬的儿子呀,你莫非不认得,这是一位奥林匹斯女神的旨意吗?还是说白臂的赫拉,众神之父的好胜妻子,竟也受了你的蔑视呢?”

  “掌管海洋的君主,并不比奥林匹斯山上的任何一位女神来得低微!”克索托斯皱眉道,“因为我的父亲乃是大洋的实权者,众神之父的兄弟。若要让我同意你疯狂的计划,就请让我的父亲来对我下令,使我退步,否则这事就是免谈的。”

  缓了缓,他徐徐道:“还是不要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破坏了宴会的和谐,阿尔普斯之子。今日,让我们喝酒、欢庆、观看歌舞,等到明日,我们大可尽情地争辩。”

  菲律翁无可奈何,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想起女神的嘱咐,于是起草了一份文书,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在信上说,他对自己当时的行为感到抱歉,希望能以诚恳的宴席、涤净的葡萄酒,向阿里马的多洛斯表示歉意。

  写完这封信,他便将它连夜投递出去,与宫廷中诸多艺术家的信笺混合在一起。他指望多洛斯可以快快地看到这封信,跟自己见上一面。

  与此同时,谢凝趴在厄喀德纳的卷起的蛇尾上,嘴里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给那么多“向学求道”的艺术家们回信。

  “嗯,我想想……”他皱着眉毛,“你再念一遍,他们说什么来着?”

  “他们想让你传授绘画的技法,关于你是‘如何使画作像活在纸上的技巧’,以及‘颜色的运用,是如何复杂多变,像一日的黄昏与清晨’。”厄喀德纳依言复述,“以及更多花言巧语的夸赞,说你‘持着孔雀尾羽的笔尖,众神羡慕你描绘的光辉’……”

  “停停停,”谢凝头疼地打断了,彩虹屁听起来是很让人心情愉快,可太多千篇一律的修辞,就腻得有点可怕了,“后面不用说了。”

  他想了好一阵,仍然没什么头绪:“画画这方面,我都学了好几年才入门,据说原画师的入行门槛是板绘3500个小时,我画油画,时间还得比这个还要再拉长两三倍。几张纸,三言两语,哪里说得完……”

  厄喀德纳不客气地说:“那么你就回复,时间与天赋缺一不可,这不是平凡的俗人能够领悟的。”

  “这么无情?”谢凝直起身体,“其实我看了他们随过来的作品,有些画得还是蛮好的,只是受困于时代,上限不高。如果我能点拨一下,说不定几年过后又出一个大师呢。”

  邪恶的魔神咧开嘴唇,嘲笑小爱人的天真:“哈,多洛斯呀,你要知晓一件事,那就是言语比行动多出百倍的轻巧,言语描述行动,亦不能重现百分之一的深刻。你越是传述简单易懂的方法供世人学习,他们越是不能重视你的成果,反倒要对它大失所望,因为这法子既不故弄玄虚,也不装神弄鬼,它掀开面纱,朴素如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他们因此轻视你,觉得你仅是依靠好运,寻找了一条不为世人所知的捷径。等到他们自己尝试,这朴素的石头却坚不可摧地横贯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吃尽苦头。”

  蛇魔嘶嘶地压低声音:“到了这会儿,世人可是不会改变看法的。他们不但不反省自己的傲慢愚蠢、天资不足,反而要掉过头来,对着你大发雷霆:一定是你藏私了!他们这么说着,变脸比翻书还快。可怜的多洛斯,到时候,你恐怕还在不解地困惑哩,‘为什么昨天还崇拜喜爱我的人,今日却怒气冲冲地要拿石头砸我了呀?’我现在告诉你,这就是具体的原因!”

  听了这番歪理的雄论,谢凝不由张口结舌,厄喀德纳已经把他怜爱地抱在怀里,“当然,这也是众神统治人间的权术之一:们才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复杂的神谕、晦涩的意象。们非要让人绞尽脑汁地解读,因为被下位者揣摩心意,乃是上位者的特权。”

  谢凝讪讪道:“可我也不是什么‘上位者’啊。”

  “你不是上位者,你是我的伴侣。”厄喀德纳亲了亲他的嘴唇,“若你愿意传授你的教学方法,那么你就去这么做吧,我来为你执笔。但你得记着一个问题:习惯了与神明交流的世人,能不能习惯你与他们交流的新方式?”

  好麻烦……

  谢凝嘟嘟囔囔地斟酌措辞,把素描需要注意的事项,经由厄喀德纳润色之后,写在了涂满神膏的石板上,这能够中和蛇魔肌肤上的毒素,不至于让看了的人纷纷中毒而死。

  他们一面飞快撰写着回信,一面悠闲自在地聊着天。厄喀德纳把尾巴尖甩来甩去,佯装不在意地问:“多洛斯,既然你说,这个时代的故事在后世已有记载,那我想知道,你在这里最喜爱的人是谁?阿喀琉斯、奥德修斯,抑或安提戈涅、赫克托耳?”

  谢凝顿了一下。

  你说你何必呢……我都能闻到酸味了,问这个问题,你是不是钓鱼执法的?

  “我要是说了,你不生气?”谢凝试探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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