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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6188 2026-07-25 21:51

  薛荔淡淡地“哼”了一声,说:“你的师门有没有告诉你,龙巡日可能会提前?”

  所谓“龙巡日”,原本是指鬼龙背负太阳,从汤谷的巢穴中苏醒,再度越过三千世界,飞到虞渊的日子。

  汤谷乃日出之地,虞渊为日落之地,最近的三千多年来,鬼龙陷入了时睡时醒的状态,不肯日日背负太阳,遵守东升西落的法则,而是任由太阳自己运转。

  可是,每醒一次,就是浩劫一场。鬼龙一旦睁眼,总会横冲撞出汤谷,一面断断续续地凄厉呼嚎那声音如撕金石,震彻四极,几乎要在山川万物上留下永不消退的裂痕,一面又在诸世诸界大肆翻找,麾下鬼兽浩浩荡荡,没头苍蝇一般淹没尘寰。因此,龙巡日早就成了一个极其可怖的代名词。

  究竟在叫什么、找什么呢?

  有仙人说,鬼龙在找至尊的珍宝,譬如黄帝金鸟、少昊玉树那样的道果之物,一旦得手了,就是真正的与天齐同、不生不化;也有仙人说,是在找一个人,那便是最初诞育时,与其一同伴生的道侣,鬼龙失去道侣,便如失去自己的半条性命;还有的说,是负日的因果压垮了,使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因而惨呼痛号,找寻解脱的方法……

  总之,众说纷纭,没人能拿出正确的答案,唯有一点肯定:倘若有谁知道鬼龙心心念念的事物是什么,作为奖赏,他必将得到诸世滔天的巨富,以及无上的权势。

  听了这个消息,孙宜年急忙追问:“具体日期已经算出来了?”

  “算?你告诉我怎么算,”薛荔讥讽道,“世人皆称鬼龙,可谁不知道,那东西就是实打实的龙神,即便是真仙周易,你让他拿头来算,都算不出龙神会在什么时候发疯。”

  孙宜年无奈道:“那你跟我说什么?”

  薛荔神情诡异地瞥了他一眼,不知他是真转了性子,还是最近遇到的好事太多,都不计较自己的不善态度了。

  “龙巡日提前的消息,是周易猜出来的。”薛荔说,“九重宫的老祖,用一个比天大的情面,从真仙那套了这个消息,我师父向来在掌教那里得脸,因此我也略知了一二。”

  他沉默片刻,又道:“不过,这倒是奇了,过去那么多年,鬼龙是一次比一次睡得久,但醒来之后,也一次比一次疯得厉害。不知周易使了何等神通,竟猜出这次会提早苏醒。”

  孙宜年低叹道:“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管提前还是延后,鬼龙一醒,大多数人还是个死字,逃不过的。”

  他们毕竟都还年轻,不曾见识过龙巡日的可怕之处,只能从玉简记载,以及亲历者口中了解一二。

  顿了一下,他忍不住道:“也不知……那龙怎么会癫成那样,究竟在探求何物?照理说,早该无憾可缺,是手握道,站在中央的大神了。”

  “你跟照理,跟你照理么?”薛荔冷笑道,“许是老婆带着儿子跑了罢,否则,势必不能这么丧心病狂的。”

  孙宜年真是服了他这个性子:“你好歹注意点口业,敢编排鬼龙,当真不怕心有感应,一道雷劈死你。”

  念及此处,他忽然想到刘扶光,心中不禁泛起了些许懊悔之情:他原本在玉棺中待得好好的,早知如此,就不必惊扰他醒来,继续沉睡,说不定仍能安然无恙地避过这次龙巡日。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想必有你的考量,”孙宜年道,“说罢,你做的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薛荔倒是微微一笑:“不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实则是要卖你人情。既然龙巡日提前,鬼龙麾下的鬼兽,亦得了感召,从各地渐渐复苏,只不过,对那些小门小派来说,这仍是个天大的秘密。我尚未结丹,一人或许不行,但加上你,难保成不了事。老实跟你说,我已经得了地点,想要诛杀一头鬼兽,带回师门研究对策,事成之后,分你一半,干不干?”

  孙宜年皱起眉头。

  鬼兽不比尸人,身上裹挟的,尽是龙神之息尽管龙神早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凶鬼,但它们仍然是神的眷属,是远超人类的力量。

  “你胆子倒是很大。”他说,“实不相瞒,若我一人,随你去也就是了,但我这次身负师门任务,带着师妹,还有一位客人……”

  他说到这,薛荔目光如电,瞥向上空的云车,他并未感应到车里人有什么修为,只当孙宜年在找借口搪塞他。

  “……只能婉拒,薛荔道友,见谅吧。”

  “我竟不知,破山剑孙宜年,何时成了这般优柔唣之辈。”薛荔不耐烦道,“你我二人同去,让小辈陪着你车上的客人,杀完再回来,又耽搁了什么事?况且你同样结丹在即,是寻找机缘突破重要,还是给小辈当保姆重要,自己想。”

  他说得在理,孙宜年思索片刻,正欲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争吵声,他拿脚趾头都能猜到,是孟小棠跟甄岳两个打起来了。

  孟小棠生性暴躁,甄岳又十分桀骜自满,两个人是断然说不到一块去的。有了师兄的吩咐,孟小棠还是懒得搭理对方,一心只想回到云车上,跟刘扶光坐在一起,好好儿说说话刘扶光的来历故事,她好奇得要命,可还没来得及询问一二呢。

  她想摆脱这个不速之客,不料甄岳却是个刺头脾气,看顺眼了,你便千好万好,看不顺眼,他费尽心思,也要给你使点绊子。孟小棠向来跟他不对付,刚又害他挨了一顿骂,自然归类在不顺眼的那一派。

  见她急着走,甄岳赶紧一个箭步,嘻嘻笑着拦在前面。

  “唉,去哪儿?”甄岳一抬下巴,“这么着急,是赶着去见谁啊?”

  孟小棠面无表情道:“你管不着。”

  她越是急着走,甄岳偏不如她的意,见孟小棠朝云车走去,遂拿出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油滑架势,起哄道:“唉,早听说你们两仪洞天的器宗最会搜罗,车上莫不是你从外面掳来的炉鼎姘头么?瞧你小小年纪……”

  他说得轻佻下流,孟小棠当即勃然大怒,尖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编排扶……”

  她正要说一句“扶光哥哥”,转念一想,这小杀才怎么配知晓刘扶光的名字,于是紧紧闭口不言,横臂一挥,直接抹出二十七数的飞剑,朝甄岳疾步刺去。

  碧波飞剑可攻可守,更兼千变万化,配着剑阵使用,愈发威力无穷。她来势汹汹,孙宜年担心出事,急忙道:“小棠,不得逞凶斗狠!”

  薛荔却探出手,拦住了他,兴味盎然道:“让他们打。”

  九重宫的风气,一向强者为尊,即便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彼此间也没有什么同门情谊,只顾埋头苦修。若不是白雪剑仙治下极严,剑修天性又直来直去,不加矫饰,这股风气少不得要引着全派误入歧途。

  甄岳提着一柄单剑,修为尚浅,应对孟小棠咄咄逼人的攻势,很快落了下风,只是犟着不肯认输。这一头,修为得了偌大的进益,孟小棠本就得意,此刻步步打压,斗得无比畅快,又见对方嘴欠在前、强撑在后,毒辣的心火陡然上涌,一念孳生,竟想出了个猖狂的法子,一心打算惩治甄岳。

  割了你的舌头,未免过犹不及,索性削了你的两片嘴唇,看你那张狗嘴还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她这么想着,飞剑轮转,疾速擦着甄岳的脸颊掠过,正要痛下杀手。孙宜年的灵识已然察觉出这一瞬的杀意,他准备阻止,车里冷不丁地传出一个声音。

  “小棠,侧身踏步。”

  这个声音既温和,又动听,孟小棠一愣,不由自主地遵循了话里的意思,侧身踏步出去,捎带着,便使那柄飞剑锵然插进远处的地面。

  劲风连带着打翻了甄岳的身体,虽叫他重重摔了个狗啃泥,终究没有见血。

  孟小棠讷讷道:“扶光哥哥……”

  刘扶光披着狸皮大氅,从云车里出来,赤红色的毛边映衬他如雪的面庞,一双眼目犹如拂过水波的春风,温柔得令人心悸。甄岳趴在地上,没来得及生气,已经张大了嘴。

  “公子喊得快,倒是饶了你一顿责罚。”孙宜年道,“若是伤了薛荔道友的师弟,你看我保不保你。”

  望着刘扶光,薛荔不由动容。

  入门时,他有幸看过一眼九重宫的老祖,据说在修真界无人能出其右的白雪剑仙,自此遇到名花美人,都能冷漠置之。但眼前这个人,观其面色,便知他气短体弱,不是长命之相,可他的气场之特殊,却是自己平生仅见的。

  捡回一对嘴皮子,甄岳心有余悸地爬起来,还想为自己找回点颜面,低低地说:“长那么吓人,不是炉鼎也像炉鼎了……”

  “小公子,”刘扶光轻声说,他只唤了一声,那个倔犟固执的少年,便像电打了一样慌忙抬头,“我与你非亲非故,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可你故意用恶言去激怒别人,确实是很不礼貌,也很危险的行为。”

  甄岳呆呆地动了动嘴唇,面皮瞬时涨得紫红,仿佛吞了一块火热的炭。

  不知中了什么邪,对方这一句略有责备的话语,竟比过去受的所有伤,挨的所有斥责与轻视,都更使他感到痛苦,就像把冻死的胳膊泡进热水,而那感觉会刺得人浑身麻苦一样。

  他的眼眶一下涌上了泪,然而他既不想丢脸地当众哭泣,更不愿低头认错这人是谁呢,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为一句话认错?唯有竭力噙着一包摇摇欲坠的眼泪,费劲儿地“嘶嘶”喘气。

  哈哈,他叫扶光哥哥骂了,真是活该!孟小棠还没幸灾乐祸完,就见刘扶光转向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直叹的她心尖发慌,得意洋洋的笑立马垮成了要哭不哭的表情,她瘪着嘴,忍住泪,连忙道:“扶光哥哥,你不要怪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刘扶光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不到生死关头,凡事还是留一线余地。你方才一出手,就要使他面部伤残,又有什么必要?”

  孙宜年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得了公子的劝慰,师妹的尾巴又要摇起来了。又瞥见身边的薛荔面色有异,手已然按在了剑柄上,想来是跟自己之前一样,也把刘扶光当成了不自然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里,他蓦地起了坏心,清清嗓子,扬声道:“公子,这位是薛荔道友,九重宫墨阳真人名下的大弟子,为人最是面冷心热,喜好出手相助,你瞧,刚刚救了小棠的人便是他。”

  话未说完,薛荔的凤目微微睁大,惊道:“你发什么疯……”

  刘扶光一抬眼,冲着薛荔笑道:“薛公子那一剑,颇有霍如羿射的风采,多谢你救了小棠。”

  薛荔:“……”

  看薛荔梗着脖子,一脸愕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真叫孙宜年在心里笑颠了。默然半晌,薛荔的颧骨处升起一层红晕,勉强地道:“我……嗯,咳、咳咳!”

  咳来咳去,含糊不清的话光在舌面上打转。末了,薛荔咕哝道:“……不用谢,反正我喜欢见义勇为。”

  第177章 问此间(五)

  刘扶光朝他一笑:“鄙姓刘,观公子身法,应当是剑修吧?”

  “……叫我薛荔就行了,”薛荔的声音仍是闷闷的,“不错,公子眼力绝佳,九重宫确是剑修修习所在的地方。”

  他不让刘扶光叫他公子,自己却不由自主,跟着孙宜年叫起对方公子来了。况且他抱着剑,又用剑,是个人都得猜一猜他是不是剑修,又有什么“眼力绝佳”可夸赞?可见是完全昏了头了。

  孙宜年在心里笑得更是天翻地覆,面上仍然不露声色,做出个稳重亲切的模样,道:“小棠,下面气味不好,你去云车里,跟公子说说话。”

  得了允准,孟小棠喜不自胜,赶紧一步三蹦地弹到云车上,朝刘扶光招手:“扶光哥哥,快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呢!”

  待两人走远了,薛荔才从恍然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吃惊之下,顾不得其它,一把揪住孙宜年:“那人……什么来头?!”

  “跟你说了,是我们两仪洞天的客人。”拂开他的手,孙宜年矜持地笑道,“两仪洞天的,客人。”

  薛荔这会渐渐冷静下来,道:“你知他毫无修为。”

  “不错,我知道,”孙宜年道,“但有时候,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比太多有修为的人更宝贵。”

  薛荔沉默片刻,冷不丁地追问:“他是妖怪,还是什么上古异种?”

  妖怪么,不是,人倒确实是上古的人。孙宜年不欲跟他多言,转而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自己的事还干不干了?”

  薛荔道:“时机不等人,你若信得过我,就找个安全地方把人放下,再与我一起去。”

  孙宜年不由为难,他筑基已臻至圆满,却迟迟寻不得结丹的门道,自己也在发愁,理应多探几个机缘;但师妹性子跳脱,公子虽然能管住她,自己却没有自保的能力,若让他们两个独自在外,也是大大的不妥……

  正思量间,孟小棠又从云车里蹦出来,跑到他跟前道:“师兄,扶光哥哥说了,你想去哪就去,不必在意他,他好久没出来透透气,要能多见识几个地方,那就很好了!”

  孙宜年眉目舒展,听了这话,他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好,”他转向薛荔,“那你在前面带路,我就帮你这个忙。”

  三道剑光拔地而起,一辆小小的云车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吊在下方。

  孟小棠坐在车上,侧头看着刘扶光,实在难掩心中的好奇心,悄声问:“扶光哥哥,你……”

  她想了想,终究不能直白的问出来,便含糊地说:“你这样,究竟是谁……把你给害了?”

  她声音再小、再轻,在连种子生根发芽都能听到的修真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因此外面三人谁也不做声,只是默默竖起耳朵,好奇刘扶光的回答。

  刘扶光沉默一瞬,对她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孟小棠悄悄问他,他也撑着脸,悄悄地回答孟小棠,好像两个说小话的孩子,“要算起来,应该是我的……我以前的道侣做的。”

  孟小棠张开嘴,呆呆地道:“啊!”

  面和心不和的道侣,只为利益结伴,或者先前相爱,之后相厌的例子,她见得多了,听说的更多,可这事居然会发生在刘扶光身上,这就让她难以置信了。

  刘扶光慢慢不笑了,他望着袖口褪色的纹路,眼神难以辩识悲喜,轻声说:“我和他认识得草率,我那时还很年轻,他却比我大很多,性格凶狠、一身戾气,但在人前倒是待得不大自在,所以,他总不乐意用真正的样子示人,一直用变出来的幻景掩着真身。”

  他的目光逐渐望到遥远的地方:“我和他的联姻,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他出身不好,太多人唾骂他、厌恶他,却又真诚地惧怕着他。我呢,自小得父母爱重、友人亲厚,因此,得知要跟他结为道侣时,我家里是一百万个不乐意……”

  说到这里,孙宜年和孟小棠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块模糊的碑文,孟小棠咽了咽嗓子,心虚胆怯得要命。她那下脚滑,虽然被动开启了刘扶光的墓室,却也将他父亲写给他的墓志铭摔得粉碎,她几次怯怯开口,都提不起勇气认错。

  “……我那时候倒没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我早对他起了好奇之心,一心想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全天下的人把他传成了妖魔?”说到这,刘扶光哑然失笑,仿佛看到了昔年那个更年少,也更天真的自己,“初见……初见自然是很不愉快的,我家不比他有权势,他倒觉得我居高临下,一开始就在施舍他。我好说歹说,花了好大功夫,才逗得他笑起来……”

  他说“真身”,那原先这个道侣,便是非人的身份了,孙宜年想,又是妖魔,又有全天下的人唾弃畏惧,也不知那真身到底是个什么可怕模样。

  “后来,我与他一同经历了很多事。你知道,同甘共苦过的人,总会生出许多错觉,譬如他爱我,譬如我在他眼里,是不一样的人。”刘扶光微微一笑,云车荡开长风,他唇边那粒小痣,也如一滴摇摇欲坠的泪,在颊边不住颤晃,“再后面的事……啊,我大约是想不起来了,毕竟他挖了我的丹田,又接着吞噬了我的真元毕竟这事太过深刻,我是一辈子忘不掉的。有了这么难忘的回忆,倒让其它的事,全显得可有可无了。”

  如此剜肉剔骨的惨痛事迹,叫他用流云般轻缈的态度,轻轻一口气吹出来,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车外一片寂静,孟小棠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见到她瞠目结舌的样子,刘扶光拍拍她的头,低声道:“没事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死了,我还活着,就这样吧,我跟他这一生都不必再见了。”

  他遭所爱之人背叛,身受重伤,睡在棺中好几千年,醒来后物是人非,一切全变得与他先前所见的一切不同,这该多么难受!孟小棠越想,越为刘扶光伤心,不知为何,她的心肠似乎变软了,以前遇到那么多触目惊心,甚至易子相食的悲剧,她都秉持着修真者的身份冷眼旁观,唯独遇到刘扶光之后,能引得她心头闷痛的事愈发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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