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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5272 2026-07-25 13:23

  她……自打娘胎里落地,她终于亲眼见识了传说中的借光取道,究竟有多么大的威力。

  “真牛逼呀……”金翠虚喃喃道。

  她这边正啧啧地摇头感慨,另一头,因为刘扶光先前吩咐过,这个锚点事关压迫的恶业,恐怕背后隐情不小,晏欢只在一旁围观,不到危机时刻,不得插手。至恶的龙神瞧见那一剑的威势,以及刘扶光松竹般挺拔的背影,简直如痴如醉,剧毒的涎液在獠牙上滴答,恨不得化成一滩春水,软软地流下屋顶。

  打心眼里,他甚至深深嫉恨了鬼母。

  要是由我受了这一剑,那该有多好!晏欢无不遗憾地想,要是我受了这剑,我一定会、我定会……

  想象出爱侣坚毅的神情,冰冷如玉的面庞,冷冽发怒的目光,用剑锋挑着自己的脖颈,剑尖颤动,给他带去甜美的刺痛……亢奋的寒噤便顺着脊柱一波波往下奔涌。龙神几乎要化成原型,粘腻沸腾地滚来滚去,哪怕将安身的楼房紧紧缠绕,挤压成一堆粉末,也不能彻底抒发身体里激动的燥热。

  他在这儿春情荡漾,欲念勃发,九子母却痛得快死过去了。鬼母疼得撕心裂肺,惨嚎道:“多管闲事的臭道士!我杀了你!”

  霎时间,层层包裹的血红色长纱猛地向内收缩、塌陷,紧接着吹气般剧烈膨胀,炸成千万片飞散的粘稠血花!每一片血花溅到地面、墙皮、屋檐,就重组成一只犬牙刺突的小小厉鬼。鬼母的恨意与戾气被全面激发出来,那滔天的怨憎,几乎要化为实体,海啸般冲垮人间的都城。

  相邻的三条街道,全被鬼母的音波轰成了稀巴烂,房屋破碎、青石成粉,汹涌而来的鬼山鬼海,足可以吃掉一整个国家,但刘扶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了一步。

  “先救人!”他喝道,接着大喊:“闻呼即至,速发阳声!”

  天空中等待多时的雷罚,终于等到了自己登场的那一刻。紫白色的巨雷化作迅猛蛟龙,裹挟雷霆万钧之势,朝刘扶光所在的方位腾跃而下。雷光未到,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噼啪乱炸的电火花,叫人寸步难行,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置身其中,猛扑过来的血色小鬼就像一连串爆开的鞭炮,不住荡出尖叫般的哭嚎声,然而,雷劫快要轰击下来的时候,却在上空紧急打了个急转弯,活像在左右为难地犹豫。

  九子鬼母固然是污秽至极的鬼神,可在天雷的感知范围里,还存在着一个更加庞然,更加深邃的孽业核心。在面前,凡间的一切重大罪恶,全如清水一般无味澄澈。

  实在罄竹难书、罪无可恕!

  金翠虚张嘴惊叫,刘扶光下意识转头,看见那天雷在空中转了个弯,不打鬼母,竟然直接冲着晏欢去了!

  雷光摧枯拉朽,雷声震耳欲聋,浓尘伴随着爆燃的烈火滚滚翻涌,瞬间烧成焚城之势。眼见天雷来势汹汹,晏欢啧了一声,并不变化成原身,仅凭人形应劫,一呼一吸之间,与雷元素构成的蛟龙对抗不下百招。

  “小杂种,还想以下犯上?”他漫不经心地发问,身上许多漆黑触须的边缘都被电得发焦,晏欢依旧无动于衷,只像被挠了痒。

  天雷用蛟龙的形态出击,他身为蛮荒古龙的血裔,喊声小杂种,倒也算在陈述事实。

  刘扶光:“……”

  刘扶光久不生气,这下是真有点躁了,连忙大喊道:“打错了!不是他,打错了!”

  他这是在……维护自己?

  听见爱侣急急忙忙的喊声,晏欢一怔,忽而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至极,快活得差点飞起来,就连身前讨嫌的天道使者,亦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刘扶光不知道他突然抽了什么风,下一秒,天雷与晏欢重重相撞,没有瞳仁,充斥着刺目的伪目,猝然闪过一线神光。

  “……至恶,我一直在看着你。”雷型蛟龙居然口吐龙吟,产生了与人交流的动作,“你与至善的姻缘红线早已斩断,你还要继续纠缠他,究竟是何居心?”

  晏欢的笑声一下止住了。

  盯着天道的一丝意志,他的整张脸瞬间扭曲得无比狞恶,九颗眼珠目眦欲裂,几乎要喷出火,又毒又烈的火!

  这话交给刘扶光说,立刻能使他丧失全身的气力,痛不欲生地蜷缩哭泣;但是,除了刘扶光之外的任何生灵再说这话,就等于在活活地拔龙的逆鳞。

  没人可以在触碰了龙的逆鳞以后,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哪怕对方是至高无上的青天。

  他凄声咆哮:“你想死!”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修为多么高深的修士,他们都没法理解天雷那声长长的龙吟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参透了天道法理的真仙会懂,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刘扶光亲耳听见质问的内容,便觉得不妙,又眼睁睁地看着晏欢突然暴跳如雷,知道他发起疯来,别说一道天雷,就是十道天雷,也得被他打散了。

  那我岂不是白召了这个雷?

  情急之下,他不顾身后的鬼母,先纵身跃进激烈的战局,抢进晏欢要把雷龙肢解成上千块的招式。晏欢险些失去理智,但本能尚存,吃惊之下,将漫天触须尽数化去,慌忙变劈斩为拥抱,顺势把刘扶光搂在怀里,刘扶光背对着雷劫,天道投鼠忌器,也同时停下喷吐雷火的架势。

  “都停手,不许再打了!”刘扶光先行动,再训斥,他指着鬼母,对天雷道:“我呼唤五雷正法,原是为了假扮正神的九子母娘娘,你为何不务正业,视指令于不顾?”

  雷龙飞在空中,闷闷地不再开口,半晌,它转过身体,便向九子鬼母冲去。

  晏欢见它转身,立刻就要从背后捅刀子,给天道来个小小的惊喜,立马被刘扶光发现苗头,一把按住。

  “你也消停。”刘扶光又要对付鬼母,又要拦截天雷,还要控着晏欢,一心三用,头大得快无语了,“跟天道急赤白脸的,你还嫌身上的伤不够多是不是?”

  晏欢咬牙道:“是它先……”

  刘扶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晏欢闭住嘴唇,偏过头不住喘息,仍然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作为一个真正置身事外的人,金翠虚救完平民,躲在废墟里,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仓鼠,只差掏出瓜子花生仁儿,咔嚓咔嚓地嚼着吃了。

  眼花缭乱,真是太精彩了……

  天雷受了斥责之后,果然不负使命。九子母娘娘见势不妙,正打算抽身逃跑时,雷龙不费吹灰之力便追上了它,连带着漫天遍野的血鬼,以及开道的诸多鬼仆,一把火全烧得干干净净,那诡谲华美的车辇,同时像一堆破破烂烂的废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圈冲击的尘波。

  雷劫完成自己的使命,滋滋啦啦地消散在原地,天空的雷云亦随即散去,露出清澈无匹的夜空。

  刘扶光放开晏欢的手腕,摘下松木剑,缓步走向那还在燃烧雷火的车辇残骸。

  他穿过致命的雷火,就像穿过浅浅的溪水,来到辇跸面前,他用剑鞘拂起残余蒸发的血纱,瞧见里面的景象,刘扶光不禁睁大了眼睛。

  里面没有什么臃肿可怖的鬼母,更没有待产雄健的“神女”,只有一个瘦弱的,或者说瘦小得可怜的鬼灵。

  她维持着死去时的样貌,头皮砸烂了一大块,萧索地耷拉着湿淋淋、血糊糊的长发,发间夹杂着水草与沙砾,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使刘扶光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腹部。

  像漏气的皮球,破烂的口袋,明显可见怀胎生产后的痕迹,只是,那儿正血肉淋漓地绽着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口,一只断了触手的八爪鱼寄居在其间,身体尽被染成了腐烂的黑红色。

  刘扶光的眼睫微颤,因为“九子母娘娘”的真实情况,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还要动手吗?

  就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鬼母身后似有东西不停蠕动,刘扶光凝神去看,却是一个雪白干净,完全看不出鬼气的婴儿!

  他吃了一惊,那个婴儿吃力地爬到鬼母身上,张开小小的四肢,犹如依赖的幼兽,牢牢抱着母亲。

  “妈妈、妈妈……”婴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抽泣着趴在鬼母胸前,“不要杀妈妈,不要……”

  刘扶光蓦然顿住。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八个一样的婴儿,从鬼母身后害怕地出来,要哭不敢哭地抱着母亲的身体部位,一抽一抽地呜咽。

  它们……应该说她们,全部都是女婴。

  刘扶光怔怔地放下了手。

  他想说什么,却有千言万语,哀伤得不知从何说起。

  正当他缄默沉思时,身后的瓦砾废墟轻轻一动,晏欢一声冷笑,瞬时斩断了一根打算借机偷袭的血红触手,刘扶光顿时一惊,被他揽住腰肢,往后带出数米之远。

  看来,鬼母执意要杀死任何靠近她女儿的人,哪怕敌我差距悬殊至大。

  “你的老公是死了,我的可还没有。”晏欢阴冷道,“难道你也想挨宰么?”

  第210章 问此间(三十八)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鬼母喉间,发出嗬嗬作响的嘶哑之声,“什么都……不懂……”

  刘扶光推开晏欢的手臂,晏欢不欲放人,让他靠近鬼母,刘扶光执意拿开,走近哔啵燃烧的残骸。

  “你不是自愿受供奉的,”他低声说,“我知道。”

  “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鬼母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

  固然濒临散灭的境地,她语气中浓烈的怨毒,仍然如同永不止熄的鬼火,烧得人心口发麻。

  刘扶光有片刻的沉默,他说:“我不会妄自评判……”

  鬼母扭曲地笑道:“你若有心,就来我的记忆里看个究竟,也让我瞧瞧……”

  她骤然闭口,死白的喉咙苦苦哽了半晌,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块从下巴上涌下去。

  “……也让我瞧瞧,你是真善,还是伪善!”

  人死后魂魄不散,本就证明这人的怨气强盛到了一定程度,更不用说九子母这种被当成神明参拜的厉鬼。修士最忌尘缘绊身,没人会傻到这个程度,敢进入污秽鬼神的记忆一探究竟的。

  她原本只想将眼前的道士大肆嘲笑一番,不料刘扶光丢开宝剑,上前几步,真的将温暖的手指,无比轻柔,同时毫不犹豫地按在她的太阳穴。

  “好。”他说。

  晏欢急忙喝道:“扶光!”

  但刘扶光的动作太快,他没有听见晏欢制止不及的声音,他的眼前瞬时一花,坠入了浓如灰酱的迷雾当中。

  记忆其实是不可靠的见证者,人看一样事物有千百种想法,就同时有了千百种不同的回忆,而面对一个极尽偏执,极尽暴虐的鬼灵,常人更不可相信他们的叙事。

  不过鬼母的记忆,倒不见什么扭曲异常的地方,只是颜色十分黯淡,像一出由黑白灰三色组成的剧目。

  刘扶光已经看到了剧目里的主人公。

  不大不小的村庄,旁边穿过一条平静的河流,微风吹过,麦浪在农田里翻滚,实在是一派悠然自得的田园风光,就在这一天,村子里吹吹打打,娶进了一个新媳妇。

  暗色的喜轿载着新妇,像一点大而凝重的污渍,新郎欢天喜地,面目却是模糊不清的。新娘被背下了轿子,跨过火盆,被一堆呵呵大笑的男女老少团团包围着。

  “新娘子取盖头喽!”淌着鼻涕的小子拼命起哄,新郎挑起盖头,他和刘扶光都看到了一张年轻少女的脸,涂了过多的白霜,抹了太厚的口脂,几乎像一张沉重掉粉的面具,遮盖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新娘子真美呀!”大家都这么说。

  掀了盖头,众目睽睽之下,新娘是要当堂被公公婆婆相看的。喜婆乐呵呵地绕着新娘晃悠了三圈,冷不丁地甩出一个巴掌,有力而响亮地拍在少女的臀部,大声道:“这么大的胯,是个好生养的哩!”

  围观的众人哄堂大笑,新郎自豪地咧大嘴巴,新娘则安静地颤抖着,不发一言。脂粉刷得那么多,也分不清她的脸是不是涨得跟猪肺一样,她只是垂下了湿润的眼睫毛,隐隐约约,似乎是个要哭的样子。

  热闹的酒席持续了一天,入洞房时,惯例叫新娘吃了生饺子,再问生不生。婆婆是个强势的妇人,硬叫新娘子吃了整四个生饺子,寓意事事如意,生上加生,新娘子低眉顺眼,也都承受了。

  直到入洞房前,新娘子洗干净了脸,刘扶光才看清她的本来面容。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细眉细眼,一口不算整齐的米牙,想来是嘴唇略薄了些,娘姨才给她涂了过量的胭脂。

  “……”新郎的嘴唇开合,吐出两个字,刘扶光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咱们睡吧!”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这时倒微微一松。

  是了,新郎叫的那两个字,应当是新娘的本名,只是被记忆糊掉了,或许身为鬼灵,九子母也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过程,刘扶光不能看,更不愿看。木床很快就使劲儿摇晃起来,震得嘎吱乱响,声音大的刺耳,夹杂着女人时断时续的啜泣,一对粗糙的喜烛噼啪爆着灯花,烛泪映着窗口,混浊得像血。

  尽管他现在是旁观者的虚幻状态,还是闷地想换空气。刘扶光转开视线,去到外间,却突然惊愕地看见,天上的月光洒下,照着一堆正蹲在窗户底下听墙角的妇人婆子。她们一边听,一边毫不避讳地大声点评,嘻嘻地嚷着“好大的力气”“新娘子好福气”之类的荤话。

  ……什么鬼毛病!

  刘扶光的眉毛拧得更紧,农村的小院简陋狭窄,他站在这里,亦觉得天与地都朝他挤压下来,窒息得只想让人离开。

  他突然想到了晏欢,倘若那个混世魔星在这里,不知要为着自己的表情碾死多少人。接着,他的念头再一转这样的愚昧之恶,想来也是组成晏欢的一部分罢……?

  熬过了新婚之夜,新娘子脱下喜服,换上家常的粗布衣服,到这会儿,她就不能再叫新娘子,要改叫新媳妇了。

  新媳妇伏低做小,谨小慎微地与丈夫、公婆磨合了一些日子,渐渐流露出了一些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特性。年轻的姑娘爱花爱俏,在婆婆苛刻高压的日常打骂下,她笨拙地摸索着经营婚姻的道路,学着讨好丈夫,讨好公婆。她像村里的媳妇那样梳辫子,田垄间休息的时候,偷偷地听她们是怎么“把家里那口子抓在手心里”的。

  看不清面目的丈夫开始待她好,因为“疼媳妇是有本事的男人该做的”,小家逐步走上正轨,她开始变得爱笑,走路的步伐亦轻快起来,仿佛带着一阵风,一阵带着花香的风。

  生活好过起来了!新媳妇干劲十足,在家里抢着干活,在田里不偷懒,勤勤勉勉,坐在厨房的地上,吃起全家人的剩饭来,也更觉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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