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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4428 2026-07-25 04:48

  “你走吧,”最后,仙人说,“今朝死去,明日重生。你此刻对我的考验,不过是日后对自身结局的预演。”

  虚弱的病人变了神色,他骤然狠戾起来,咆哮道:“大言不惭,你又见过几个神?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百相之神气急败坏地离去,仙人望着远处的绵延的群山,笑了一下。

  “一个。”他说,“世上也只剩这一个神了。”

  在这之后,百相之神又来了许多次。

  变作神官,变作僧侣,变作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也变成过盗贼、猪倌、衣不蔽体的流民。的形貌不断变化,时而高贵,时而低贱,时而强大傲慢,时而弱小卑微。

  然而,无论变成什么样,仙人总能准确无误地认出的身份。百相之神挫败不堪,想,也许事情需要换一种解决的方式,他要用残酷的暴力,挖掉仙人的眼睛和舌头,使他目不能视,口不得言。

  一天傍晚,雾气慢慢降下地面,晚霞暗沉,螺旋状的云彩爬满了整个天空,像梦一样蜿蜒流动。

  仙人坐在银杏树下,此时没有求见的信徒,只有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从雾气中颤颤巍巍地走出。

  “我不信你,”老者开门见山,“你不是我的神。”

  仙人抬起眼睛,和善地看向他。

  “啊,请别与我辩论。”仙人说,“你信谁,就走向谁的怀里,你谁都不信,亦有自己的双脚去丈量一生。”

  老者目光更加阴沉,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用了什么妖法诡术,让愚人着魔般的迷恋你?无论男女,皆对你敬爱有加,你不说话,金银财帛已像海潮一样滚到你脚下,而你住着破旧的神坛,既无华贵衣饰,更无恢宏金身。”

  他撇了撇嘴,十分不屑。

  “难为你的妖异媚术,”老者严厉道,“使这多的愚人都瞎了眼睛,蒙了心肠。”

  仙人轻轻放下一片银杏叶。“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分别?”他问,“只要渴望温暖,期待被人所爱,就一定不能逃开我的掌心。人跟蛾子一样具有趋光性。”

  他叹了口气:“我是至善。”

  老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仙人说,“现在,我也想问你一个。”

  百相之神以怒火和逼视回应。

  仙人道:“你变化了许多形体,试图与我分出高低,其中不乏你自己的子民。你变成乞儿,变成丧子的农夫,变成穷困潦倒的寡妇,变成被神官酷吏欺辱的囚徒……你利用他们的痛苦,想要将我蒙骗。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们过去经受的一切,为何仍然无动于衷?”

  百相之神定定地看着他,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在替他们寻求我的爱吗?”百相大笑起来,“难道你是所求卑微的娼妓吗?成神的道路如此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而你如此天真,或许正是因为你从未品尝过跌落尘土,沦落下贱的滋味。”

  受了这样的羞辱,仙人不见恼怒,只是平静地沉思。

  “我曾经跌落进世上最漫长,最黑暗的深渊,”他简短地点点头,“在那经受的一切痛苦,都可怕得让我心悸。它如此鲜活,以致就像发生在昨日。我没有一天忘却,尽管我非常想将它遗忘。”

  “可能我的天真是不会被磨灭的,”他说,“可能会,但也不是现在。”

  百相已经现出了庞然无比的神相,大声怒吼,按下和山海一样宽宏的手掌,意图将仙人压住。

  “我会成神,”的声音在万事万物中回荡,“到了那时,我便不再是百相,我会是万相,亿万相,诸世每一个人都是我,我即为每一个人,不生不死,不化不灭,我要左手扼住轮回的咽喉,右手困死时间的脉搏。我要日月星辰,全为我发抖震颤!”

  仙人若有所思:“也许在某种意义上,你比我更加天真。”

  百相越发愤怒,大声怒号,发誓要用强横的暴力,使仙人下跪屈服。

  “你是残缺的,”神明笃定地判断,“一个无心无身的至恶,更是虚假的。与我作对,你们自寻死路。”

  仙人的白袍在翻滚的雾气中扭动,他跳下神坛,空中响起非常小,并且清脆的一声“啪”,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纤细的白鹭,从百相之神的掌纹里飞走。

  它乘着云雾,避开神粗如江河的手指,来到陡峭的手背,又越过那些山峦般深青,同时山峦般起伏的静脉。

  白鹭飞向苍穹,它的翅膀拂开云雾,犹如一只乘风破浪的小小银船,在雪白的海水中时隐时现。百相之神急切地寻找它的身影,然而直插云霄的身影太过高大,它纤细的脖颈、细长的红脚,又是那么渺小。

  白鹭巧妙地来到了百相之神的肩膀上,它飞向金身的耳朵,就像在飞越一片光滑如镜的平原,原野空无一物,唯有积年累月,榨干了无数信徒的黄金,寂寞地发着光芒。

  它已经抵达了的耳朵边,就狡黠地站在一颗巨大无比,垂吊在耳坠的宝石上。

  “我在这里。”它顽皮地说,白鹭优美地顾盼,发出小鸭子一样,嘎嘎呱呱的叫声,“你在找我吗?”

  百相大声咆哮,拍向自己的耳朵,手掌带起海啸般的剧烈气浪,一万个雷霆炸响的耳光声过后,白鹭像一片柔软的柳叶,随着狂风晃晃悠悠,接着站在那颗巨大,但是遍布裂纹的宝石上。

  “我还在这里!”它呱呱地偷笑,“你要是没有这么大,或许就能发现我了。”

  神明怒不可遏,又暴跳如雷地发作了一通,不管想出什么样的办法,想要抓住这只可恶又狡猾的鸟,它全然想办法躲过,接着毫发无损地站在耳边,得意地扭动小小身体,发出可怕的聒噪笑声。

  “站出来,与我对抗,”百相之神吼道,“像一个合格的对手,勿要做有损身份的鄙事!”

  “我又有什么尊贵的身份呢?”白鹭问,“此时此刻,我只不过是一只鸟,小鸟想做什么,都具有自己的道理。”

  说着,它放弃了猫捉老鼠的无意义游戏,一头飞进神明的耳朵。在这里,一个呼吸也大得犹如飓风狂啸,一个轻轻的咳嗽,也像雷霆回荡在阴沉的山谷。

  “你不得成神!”白鹭高声长叫,“你不得成神!”

  它轻盈地跳来跳去,自然的精灵,仿佛一颗来回闪耀的星星。

  “你不得成神!”白鹭高亢地歌唱,“你不得成神!”

  百相之神要发疯了,捂住耳朵,痛地流出金血。这声音如此坚决,如此尖锐地回荡在耳孔里,有如一口厚重的铜钟,直接刺击着的神魂。

  白鹭灵敏地飞了出来,它站在树梢,兴高采烈地大声呱呱:“你不得成神!你不得成神!”

  渐渐地,万物睁开它们的眼睛,长出它们的耳朵,八方的长风,将讯息带去整个世界。花朵摇曳,草木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鸟雀婉转啼唱,走兽呼噜吼叫,山岩与流水组合成浑厚的箴言,云海滔滔,霞光斑斓地闪烁,以至大地震动,天空亦不得安宁。

  世界齐齐共鸣,人们同时走出家门,情不自禁地吐露出这五个大逆不道的字眼。

  你不得成神。

  百相的神淹没在海中,淹没在汹涌的沼泽中。

  探出手臂,却没有海岸可供攀爬,伸长双脚,亦找寻不到一颗支撑的石头,唯有往下沉没,无止境地沉没。

  数不清多少座神殿坍塌,脑满肠肥的神官埋在废墟之下,侍奉旧神的僧侣争相逃散,乐园一瞬腐朽,曾经流淌着奶和蜜的大河,如今全涌出鲜血与眼泪。

  白鹭飞下树枝,重新变作那个笑容娴静,白衣不染的仙人。

  黑龙飞出他的袖间,变成一名伟岸的男子,他站在仙人身后,仿佛一个根深蒂固的影子,永远追随,又永远不能深深地将倾慕的人拥抱在怀。

  “完成了。”黑龙说,“我们就这样离开吗?”

  仙人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离开,”他回头眺望大地,眺望山川与河流,“虽然我会担心,突然失去了心灵的支柱,这里会混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黑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彼时夜色深沉,星光似真似幻,在夜空璀璨地闪耀。

  “他们会没事的,”黑龙说,“你不是已经教了他们足够多的情理,令他们珍重身边的事物了吗?”

  仙人笑了起来,黑龙恢复原型,低垂下龙的高傲头颅,请求仙人踏足。

  飞舞在苍空当中,他们距离身下的世界已经越来越远,黑龙忽然说道:“其实那伪神讲得没错,一个无心无身的至恶,确实十分虚假,算不得真实。”

  仙人沉默片刻。

  “讨论谁才是真正的至恶,这又有什么意义?”他问,“重要的是,至善站在谁的身边。”

  大地的另一边,燃烧的太阳正在升起,背负着仙人的黑龙,也像随之退去的薄雾,像所有神秘奥妙的传说,消失在所有人的眼中。

  迦江山脚下,仍然生长着一年一金的银杏树。

  第219章 问此间(四十七)

  这一次的旅途格外漫长。

  晏欢在世界海里不住来回,重伤混浊的九目遥远眺望,掠过一颗又一颗万色悬浮的泡沫。龙神几乎困惑地嗅探。

  “就在附近了,”他发出低沉的龙吟,“但锚点的位置时隐时现,像隐藏在云雾里……”

  这是一个征兆吗?刘扶光四处张望,心里冒出隐隐的,非常接近忧虑的情绪,随着三个锚点的粉碎,晏欢是否越发虚弱,以致连坐标的位置也不能确定了呢?

  为了掩盖这种情绪,他轻声说:“我也来看看。”

  至善的清气,平衡了至恶的神力,终于冲散了世界海中的阴霾,使得他们看见了那颗阴暗无光,隐藏至深的星辰。

  “好了,在那里。”刘扶光松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

  进入世界的那一刻,晏欢的龙躯奇怪地一震,停滞在高空当中。

  “怎么了?”刘扶光问。

  晏欢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将它牢牢锁在体内,许久不曾吐出。

  立在万米的苍穹,刘扶光向下眺望。

  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整个世界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雨,海水淹没了天体的绝大多数表面,唯有一条盘绕蜿蜒、断断续续的陆地,像浮出水面的巨兽脊梁,支撑着万物生灵的家园。

  “你有没有感应?”晏欢问。

  刘扶光皱起眉头,他放出神识,大致扫过周边的空间,他不确定地说:“嗯,有怨气?天地脉轮中充满了浓重的怨恨之气,我还听到了哭声……”

  他仔细分辨,斟酌着道:“是大洋、膏壤、尘世一齐发出的哭声,还有一种、一种……”

  这可奇了,晏欢的问题居然把他给难倒了。

  刘扶光无法形容,但这里确实有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环绕、包围过来,恰如第二层皮肤一样熟悉,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这让他感觉……真实而稳固,因为它似乎就是生活中一类恒定的事物,譬如无处不在的空气。

  他不想这么说,但这里闻起来就像一个他住过很久的地方,不过,跟真正的家比起来,又有点微妙的差别。

  “我觉得……”我觉得这仿佛是一个家园,刘扶光刚想说。

  “龙气。”晏欢凝重地打断了他,“挥之不去的龙气,这里是龙的巢穴。”

  刘扶光:“……”

  刘扶光惊恐地噎住了。

  晏欢慢慢在天空盘绕、逡巡。

  这是一种微妙的舞蹈,他罕见地谨慎起来,龙的兽性正在覆盖他生来恶毒的禀赋,血脉中搏动的本能,使他尝试着小心靠近另一名同类的巢。

  “年轻,非常年轻。”晏欢咕哝道,“一头稚幼,然而充满了怨毒的龙。它从何而来?”

  好半天过去,刘扶光找回自己的声音,镇定自若地道:“我记得,你就是最后的龙了。”

  “最后的龙神,”晏欢说,“人皇氏和十一龙君死了,我确实是们唯一的继承人,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我依稀记得,那些十一龙君执掌大权的蛮荒年代,天穹与大地诸龙横行,龙的子嗣遍布三千世界。假使那场神战没有带走全部的龙裔,还是可能有几颗龙蛋流落在外的。”

  他飞低身体,穿过雨幕,逐渐贴近陆地。

  “它处于长久的痛恨和愤怒中,”晏欢一边靠近,一边分析龙巢的气息,“遭遇背叛,被凡俗的生灵囚禁,陆地就是桎梏着它的监牢。它哭泣,泪水形成一望无际的海面,或许它是想将整个人间淹没苦涩的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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