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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5116 2026-07-25 06:11

  云池莫名其妙地盯着对方迅速窜走的背影,心里十分窝火。

  没奈何,他走到哪,身后的侍卫就跟到哪,云池烦躁得够呛,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如何甩掉他们的方法。

  沿着黄金与红玉的长廊,云池左转右转,视线中忽的豁然开朗,一扇不同于神宫绚美风格的厚重大门出现在面前。

  依着云池的眼光,这座宫殿美则美矣,但是太过精巧奢丽,让人看得眼累心累,然而这扇大门却截然迥异。青铜的浮雕古老质朴,当中点缀着素净的白银,工匠以无可匹敌的技艺,在其上描刻了世界的见闻,风灵徜徉过森林、山川、大海,也途径凡尘俗世的人间。一切悲欢聚散、生离死别的故事,都被凝聚在门板当中,接受时间的考验。

  云池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这是什么地方?”

  他身后的侍卫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回答了也无妨,便低声道:“这里是存放神历的殿堂。”

  神历?

  云池来了兴趣。

  “我要进去看看,”他说,“这里让进吧?”

  侍卫没有立刻回答,云池便自顾自地说:“我就当它让我进去了。”

  为了打动云池,彰显自身的实力与权势,罗希确实下达过命令,允许云池进入神宫的任意一个角落,因此侍卫们必须实现云池的愿望,替他开门。

  青铜的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移动了一道供人通过的裂缝。云池走过去,看到门的厚度接近十几米,如果突然关闭,完全能将走在其中的一行人碾成稀烂的肉泥。

  神代的工艺,真是人力所无法比拟的啊……

  他进到内室,看到数万盏星星点点的灯火在烛台上飘摇,犹如昏黄的星海,照亮了其后参天的巨幅壁画。壁画上精细地描绘着罗希身为风暴之神,在领域内治下的详细过程。几千个画师在云中上下起伏,昼夜不休地持续创作,以至挨近壁画的地面上,都溅出了一道纯金的颜料线。

  走近了看,云池居然能从他们绘画的内容上看到自己罗希戴着羽冠,从地形模糊的岛屿上抢走了一名身穿白衣,耳带金印的少年,他乘着狂风,正带着战利品,奔向自己的神宫……

  “这居然是实时绘画?”云池不可思议地问。

  “不错,神历记载神明的历史,自然要与神明的行动同步。”他身旁走来一个挽起袖口的女人,浑身沾满了金漆银粉,利落地扎着长发,“我是罗希大人的御用画师,您就是的新娘吧?”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是。”云池到处打量了一番,在萨迦的宝库里,他也看到墙上有过这样的壁画,但上面都是一些要紧的事件,而不是这么巨细无遗的记叙。

  云池心想,真够自恋的。

  他摇了摇头,问那画师:“这个壁画,只有一层吗?”

  画师笑了一声,指着高不见顶的穹顶说:“看到了吗?您所见的,只是目前的最后一层,在它之上,还有一千九百九十九层。罗希大人的神历,正是从初生时开始算起的。”

  “那地下呢,”云池问,“地下室是干什么的?”

  画师莫名地说:“这里没有地下室。”

  云池觉得好笑:“没有地下室,那条暗道是什么?”

  他一伸手,指向墙边的一条通往下方的楼梯。

  顺着他指的方向,画师转过头,又惊讶地回头看他。

  “那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大人,不过是平地。”

  身后的侍卫亦整齐划一地点头,佐证画师的回答。

  云池脸色一变。

  什么鬼东西,煤气灯效应是吧,想用否决事实的方法来让我怀疑自己,从而达到操控我的目的是吧?

  我才来几天啊,真是看不出来,你们这的人pua都使的得心应手啊!

  他冷笑着大步走过去,面对这种人,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事实甩在他们的脸上……

  “哎哟我的天!”云池刚刚踩住楼梯,脚下却忽然一空,直接翻滚着摔了下去。

  站在画师与侍卫的角度看,地板仿佛平滑的沼泽,云池刚一站上去,便被沼泽瞬间吞没了。

  “大人不见了!”

  “来人,快来人!大人忽然消失了!”

  “快去禀告神主,大人在神历这儿出事了!”

  上面是如何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云池一概不知,他只知道,纵然有神衣护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是摔得屁股生疼,不得不在地上趴好一会,才能缓过劲来。

  “我了个去啊……”云池呲牙咧嘴地爬起来,“这都是什么好彩头,偏偏给我撞上了……”

  他环顾周边,发现这似乎是一条废弃的密道,不知过去了多久,道路两旁的火把仍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一条通往前方的路。

  “神膏。”他观察了一下火把,和萨迦在一起那么久,云池也变得识货了,制作火把的原材料,和怪屋中用来照明的烛油一模一样,用这种膏脂点起的火焰,万年不熄。

  云池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火把,给自己照着。

  “这里到底是哪儿呢……”

  他一面思忖,一面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野骤然开阔,神历的壁画犹如展开的长廊,冲他扑面而来。

  “壁画!这里也有壁画。”

  云池高举手中的火把,映亮了他身前的画面。

  画面上的主角,是个完全不同于罗希的男性神明,他头戴冠冕,驾驭着呼啸的狂风,高高地俯瞰海面,也俯瞰着渔船上叩拜的人类。

  “风暴之神,您卑微的仆从恳求您,请赐予我们航行的宁静……”云池吃力地辨认着斑驳的文字,“风暴之神?这货也是风暴之神,那他是……哦。”

  云池反应过来了:“罗希是第四代,那你就是第三代了?”

  他接着往后看,不得不说,旧神的神历被压在新神下面,这个设计还是挺有讽刺意义的。

  在云池眼里,壁画前面记录的,尽是些不重要的事,但是对比罗希那两千层的高度,第三代的神历简直少到可怜,看着就知道是个短命鬼。

  等等,这么说的话,也许我可以找到萨迦的往事?

  想到这里,云池急忙搜寻起来。

  “……找到了,是这个!”

  神历以超乎寻常的,纪录片一般的精准,承载了神明的过往经历。第三代的新神降诞之后,与第二代的旧神几次争执。新生的神血气方刚,旧日的神余威犹在,经过旷日持久的摩擦与冲突,以萨迦为首的第二代旧神,还是愿意遵照母神伊尔玛的规定,递交神权,在世界的一隅退居。

  在这里,云池总算看到了萨迦在画面上的完整形象,他和神庙中的雕像别无一二,白发丰密,眼睫低垂,手持生珠的贝壳,衣袍恍若滔滔不绝的大浪。

  第一代的海神卢诺塔尔,是创世的少女从金蛋中敲出来的,因此神明到了第二代,依然保留着野兽的原形,直到第三代的神诞生,才是天然的人身模样。

  隐退至荒芜的岛屿,萨迦的兄弟姊妹们便将神宫合并起来,组成一个海上游荡的小国。褪去神明的光辉,神明的华衣与繁琐礼节,他们变回了原有的相貌,大大小小的海獭群居在岛屿内部,唯有萨迦依然保留着海神的权能,端坐于神宫的王座,眉头紧皱,心存疑虑。

  “你不可能永远留着它的,兄长。”智慧与美德之神此刻是一只白脸的棕色海獭,正用石头砸开肚皮上的贝壳,一边吃,一边劝告,“母神的御旨总要遵守,你这么拖延,又算什么呢?第三代的主神,你不好让一直等下去啊。”

  年轻的萨迦说:“我知道,但是……”

  他看着满地乱滚的圆乎乎海獭,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还未与达成协议,总要留下保护你们的力量,”萨迦说,“太早交付神位与神职,无异于任其宰割。”

  “任谁宰割呢?”爱与美的神明,一只体态优雅,皮毛无瑕的海獭问,“第一代的众神早就去陪伴母神了,再过一段时日,我们也要启程前往无尽的虚空,在那里生活。前代如此,代代皆然,新神难道还敢违背这个规律吗?”

  “其实兄长说得不无道理……”

  “啊,早知道我也不把神职这么快交出去了!”

  “你这个蠢货,谁让你不留后手的?”

  恶意女神躲在柱子后偷笑,神殿顿时爆发出一场纷争,吵打成一团。萨迦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宣布道:“好吧!三日后,我就与新生的海神探讨这件事,大家都不要闹了!”

  三日后,萨迦如约离开了神殿。临走前,他将岛屿重重看护起来,没有他的允许,里不得出,外不得进,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才动身前往新神的宫室。

  海獭们在大兄的保护下尽情嬉戏打闹,抓取海底的食物,趴在礁石上享用。但他们不知道,天空中早有恶意窥视的眼睛,正忌惮地盯着此处。

  云池挪动火把,看到众多新神围拢在云端之上,对下方的景象评头论足。

  “原来高高在上,自持资历的旧神,也不过是畜牲的出身呀。”

  “即便是这样,还有大批的信徒不肯放弃,誓要追随它们……”

  “就因为这群畜牲,我们的神职还是不完整的。可惜,等到第二代的主神也交还了神权,它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二代的主神?哈哈,脱掉那张皮囊,不会也是这副笨拙的模样吧?像这样,就只配做我的箭下猎物……”

  在诸多的恶言恶语中,唯有和平的女神不曾插话,她看到了同胞身上蠢蠢欲动的战争气息,心存不忍,却又无法违抗她的兄弟姊妹,因此一声不吭地调转云头,拉着财富之神的手,悄悄退出了这次聚会。

  另一边,萨迦也与新生的海神达成了协议,他要保留庇护家庭的神职,新一代的主神亦对着陀涅拉的鹅河,发誓会与旧神友好相处。

  云池稍微移开了火把,错开目光。明明已经知道了结局,到了最终揭晓的时刻,他却依然不敢旁观这过于生动的真相。

  新生的海神接过旧神的权与力,那一刻,他终归完全掌控了冰海,也间接削弱了萨迦留下的屏障。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的朋友!我一定要留你在此赴宴,”海神爽朗地说,“你会因为你的正确选择,而获得慷慨的回报的!”

  发现了破绽的新神犹如渴血的凶鹰,长久的龃龉和抵触,被轻蔑、仇视与贪婪点燃的火焰熊熊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和平女神不曾想到,她因不忍而离去,留下的却是名为“好战”的导火索。

  新神一拥而下,狩猎之神抢先吹响了围捕的号角,旧神措手不及,疏于防守,被残忍地屠宰于他们作为家园的宫室与海岸,他们呼唤着萨迦的名字,死前发出的惨嚎传遍大海,金血遍流,将水面都染成了绝望的霞色。

  经此一役,第三代的新神终于如愿以偿,完全收回了他们应有的实权与职阶,并且得益颇丰,满载着剥下的皮毛而归。

  神就一定是完美无缺、永不出错的吗?

  并非如此,因为人类也不过是参照着神明而创造出的生灵,神的爱恨欲望,其实上更甚人类百倍,而他们做错一件事的后果,亦要比人类严重百倍。

  酒宴上,萨迦坐立难安,惊惧莫名,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令他也感到恐怖的大事发生了。他想离开,然而新生的海神固执地拦着他,一味地命令绝色的侍女为他斟酒。

  在天穹游荡的西风看到了这幕惨剧,并且知道剩下三方的风神也参与到其中,他终归不忍昔日强盛的旧神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偷偷潜入宴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萨迦。

  云池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壁画上的萨迦,又变成那个他熟悉的,有圆耳朵和毛手掌的大白海獭了,然而这次,萨迦却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可爱才展露这个形态的他捏碎金杯,掀翻宴席,那巨大的身形,彻底撑开了华丽的海底神宫。战斗很快就有了结果,萨迦生生撕烂了新神的身躯,将他吞进肚腹,暴虐地结束了第三代主神的统治。

  他狂奔着回到海獭们居住的岛屿,在混合着海水的血中收起家人的尸骨,把他们遍体鳞伤的身躯紧紧抱在胸前,悔恨悲恸,嚎啕痛哭。

  他错信了新神的誓言,以为现在仍然是太古的时代,无论人或神都遵照蛮荒质朴的规矩,承诺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哪怕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也要做到……但其实他们的世界早就逝去了啊,跟着他们这些日益老去的旧神一同逝去了。

  萨迦淌着血一般的泪,在云端追上了第一个自觉不妙,疯狂逃窜的狩猎之神,扯碎了他的身体,其后的战神和血神亦未能幸免。春夏秋神的残躯落入大海,东南北风的骨肉抛向火山,有名之神哀嚎,无名之神求饶……云池几乎要认不出他的大海獭原本是什么模样了,太阳惧怕地避入太虚,月亮也沉默地藏在海底,诸星同时哀哀悲泣,祈祷萨迦的宽恕和谅解。

  没有一束光胆敢穿透这样的黑暗,也没有一个幸存的神明敢于探出头来,替他的同胞声讨。世间浸透神血,冬神因沉眠而逃过一劫,和平与财富则保护着若干无知的新神,战战兢兢地躲在神宫;西风自知闯了大祸,亦上到无垠的虚空,去向母神忏悔自身的罪过。

  眼看第三代的众神即将被屠戮殆尽,伊尔玛终于出现了。

  壁画上,显示出创世少女的身形,她头戴金光,对着浑身血污,疯狂如魔的萨迦,叹了三口气。

  第一口气,她说:“萨迦,凡人的灵魂,自有地底的陀涅拉看管,但神明的精魂,却是我也不能挽回的。你的亲族无法复生,这是既定的事实,因为‘死亡’的概念,与‘诞生’一样古老,且不可违抗。”

  第二口气,她说:“第三代的新神不守诺言,因此,也自当遵照们的诺言走向灭亡,这是我所允许的,而非你的罪责!”

  第三口气,她说:“你的亲族已经逝去,但我可以为你稍作补偿。你一直不曾有过妻子,我便为你许下预言:终有一日,你会找到自己的一生挚爱,并且为着保险的缘故,你的挚爱将从人族中诞生,这样,即便是死亡,也不得使你们分离。”

  云池:“?”

  这说的是我?

  萨迦目光死寂,心灰意冷地说:“伤痛既然已经造成,不管补偿多少,都为时已晚。我会遗忘这个预言,你也忘了你的预言罢,母神。我将隐退,并且等待消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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