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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他与它 莲鹤夫人 4587 2026-07-26 02:56

  余梦洲哽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这也是出于它们对你的喜爱,”死恒星耿直地说,“当然,我也喜爱你,我只是觉得我装不像。”

  余梦洲深深吸气,他总算能对其它魔马的无奈感同身受了。

  “好了!”他举起一只手,“你就……别说话了,好吗?不管你们疼不疼,我都会安慰你们的。”

  死恒星困惑道:“为什么?”

  余梦洲换上了蹄刀,他一边削去张牙舞爪的蔓藤枝节,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因为我看了不忍心,这么做是为了让我自己踏实。而且看你们开心,我也会觉得开心,没别的。”

  死恒星安静了半晌。

  趁它不说话,余梦洲赶紧加快动作,他一把扯住试图噬咬他的蔓藤,顺着植株根部铲下去,可这玩意儿的再生能力实在惊人,他铲了半天,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断枝,就是不见它消下去。

  正当他烦不胜烦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拉了拉他腰后的围裙带子。

  余梦洲转头一看,是法尔刻。

  把他轻轻拽到后面,马群的首领才吐出一股极高温的火焰,烧得寄生母体龟缩在马蹄内部,光秃秃的马蹄上,只剩下咒钉破壁而出的尖端。

  “它们畏惧高温,但是也不会被高温烧死,只会暂时缩进寄主的体内,”法尔刻解释道,“先去除咒钉,是最稳妥的步骤。”

  余梦洲点点头,等了好半天,法尔刻造成的热浪才消退至对人体无害的程度。他走过去,将一只前蹄的咒钉挨个拔掉,再挑选一支纤细的镊子,借着灯光,从寄生物啃噬出的洞口钻进去,一直深入到了中空的蹄骨内部,方能一点点地把缩成一团的母体植株拽出来。

  这东西就像一个盘根错节的,非常有弹性的厚皮肉瘤,彻底脱体而出的瞬间,余梦洲甚至幻听到了那种酒塞子开瓶的清脆声响。

  按照这个方法,他依次处理了死恒星剩下的蹄子,又给它清洁了蹄底,擦去不停流淌的黑血,包上纱布。

  “好啦。”他笑了笑,还是亲昵地,没有隔阂地摸了摸死恒星的鼻端,“感觉如何?”

  “……挺好的。”死恒星闷闷地说,“再好不过了。”

  通体漆黑的魔马垂下头,生疏地将脑袋垂下去,挨到余梦洲手边,余梦洲揉揉它的前额,等他收回手掌,死恒星便抬起头,说:“首领有话要跟你说,我就先走了。”

  言毕,它当真转头就走,果决得不能再果决。

  法尔刻叹了口气:“它没错,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余梦洲把手套往口袋里胡乱一塞,也许是被死恒星感染了,他说起话来也变得异常直接:“是关于调情的事吗?”

  法尔刻低声说:“是。”

  “那么……你是来跟我解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我的动作和言行统统很不对劲,可是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吗?”

  法尔刻一偏头,温柔地问:“陪我走走,好不好?”

  余梦洲道:“可以,就散步吧,站了这么久,我是该活动一下身体了。”

  他习惯性地牵住法尔刻的缰绳,法尔刻也由着他去,一人一马晃悠悠地走在原野上。

  “可能你好奇过,为什么马群之间以兄弟互称。”法尔刻说。

  余梦洲沉思道:“呃,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都是雄性……?”

  法尔刻真的被他逗笑了。

  “不,我当然知道,我们都是雄性,”魔马说,“但其实在最初诞生的时刻,我们唯有烈焰环身,而无其它一切固定的形态,所谓性别,不过是出于我们自身的选择。”

  “趋利避害是生灵的本能,在恶魔身上,这种本能要显得更为突出。从我们被安格拉束缚形体,沦为仆役的那一刻起,我们所有的选择,都必须全然统一,因为马群不能令他掌握繁育后嗣的权力。”法尔刻似乎是陷入回忆,“于是,有相当一段时间,他不断地下达命令,试图使用他麾下的臣民来引诱我们,好诞下恶魔战马的后代,供他源源不断地驱使。”

  “哦,”余梦洲听懂了,“哇,这真是……”

  “雄性、雌性,抑或两性皆有、两性皆无。数不尽的魅魔、女妖、诱惑者……或试探,或强迫,花样百出、不依不饶,就像扑火的蛾子,蜂拥在我们周围。”魔马吐出血舌,掠过锋利的獠牙,“可惜,去地下寻找他们的尸骨吧。”

  它回过神来,看向余梦洲:“而你的言语、动作……的确也是有人曾对我们做过的。”

  “但是相信我!”法尔刻急忙说,“虚伪的甜言蜜语,和最下贱卑微的侮辱,我们都已听遍,而最轻柔的爱抚,和最严酷的折磨,我们也都历经无数次,你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或许在你的世界,你的行为再正常不过,可我们的认知早就被严重扭曲。普通的相处,亦或调情,很抱歉,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分辨这其中的区别。”法尔刻低低地说,“假如你觉得,我们的隐瞒是一种冒犯,那我向你道歉,诚挚地道歉,对不起。”

  余梦洲没有说话。

  一开始,他还有点被误解的生气,以及“你们知道但是不说反而还蛮享受这是不是有点诡异”的不自在感,但是现在,这一丝生气的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角度魔马对于亲密关系的认知,其实是非常不正常的,它们不知道,对于人类来说,拥抱和触碰可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也许它们可以感觉到这种美好,可在它们的脑海里,这仍然是引诱,是调情,是包着糖衣的毒药。

  “好吧……”想明白了,余梦洲也就不纠结了,“不过你们应该清楚,我安慰大家,不是不怀好意,只是发自内心的……关爱,我很心疼你们。”

  “我当然知道,”法尔刻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余梦洲的脸颊,将鼻子埋在他怀里,汲取能够使它暂时放下仇恨,转而沉溺于幸福的气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好到不可思议的人类。”

  魔马的余音里,藏着一丝贪得无厌的垂涎之意,它身下的庞大暗影中,也泛起沼泽般沉厚的沸腾声响,每一个炸开的漆黑鼓泡,都藏着窥探的猩红眼珠,骨碌碌乱转一圈,便齐齐对准了青年高挑的身形。

  只是,余梦洲始终不曾发觉。

  他笑哈哈地摸了摸魔马的鼻梁,想起自己的工具箱还摊在外面:“那我先回去了?我得收拾一下东西。”

  “好,”法尔刻说,“天这么黑,要小心脚下。”

  它说这话的时候,那些眼珠就簇拥在地面的暗影里,直愣愣地盯着他,余梦洲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有灯,我看得清路!”

  他逐渐跑远了,法尔刻凝望他的背影,无数增生拥挤的眼球亦追逐着注视,直到青年走进堡垒,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死恒星默默地从暗处走出来,探头问:“我惹麻烦了,是不是?”

  法尔刻没有看它:“差一点。”

  正当它准备缩回去时,法尔刻轻声道:“下次说话之前,记得看一看你这些兄弟的眼色,明白吗?”

  想了想,死恒星小声回答:“我只能看出它们想踢死我。”

  “那也是你活该。”法尔刻说。

  作者有话要说:

  恶魔战马:*聚集在一起,商讨不能被听见的秘密* 我们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余梦洲:*很好奇* 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死恒星:*挺身而出,超级大声* 我们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还是死恒星:*被踢成消亡状态了*

  第86章 暗空保护区(二十一)

  死恒星困惑地沉寂了一会,选择抛开这个自己想不通的问题,它沉声说:“包括我在内,已经有八个同胞摆脱安格拉的束缚。死亡的权能于我再无分割,单凭我和血屠夫,就能彻底征服安格拉的王都,你是怎么想的?”

  法尔刻沉吟道:“死亡和战争吗?听起来,确实到了应该复仇的时间点了。”

  “开始朝目的地进发吧,”马群的首领说,“明天一早就动身。”

  另一头,余梦洲脱下围裙,把里头的工具挨个放回箱子。自打来到这里,他的工具箱也算是和他一起饱经风霜,见过大世面了。

  “我可不能没有你啊,伙计。”他喃喃自语,珍惜地扣好插销,正要站起来,身旁的一盏灯光闪烁了几下,忽地熄灭了。

  浓厚的黑夜顿时寸土必争地吞没了曾经被它照亮的空间,而他的余光里,似乎瞄到了什么一晃而过的事物。

  “妈啊!”余梦洲不禁一抖,“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怎么了?”听到他的声音,高耳立刻把脑袋伸出来,耳朵上的铜环叮当一响,“出什么事了?”

  余梦洲提着工具箱站起来,往它的方向走了两步,不大确定地望着黑黢黢的原野,“就是……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

  “东西?”高耳警惕起来,它走到余梦洲身前,目光扫过的每一处,黑暗有如被赋予了生命,化作实体翻腾的海浪,于夜晚喧嚣不休地波动。

  它是地心暗影中生出的魔马,夜幕降临的魔域,便等同于它的国土。然而,高耳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圈,也未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它蹭蹭人类的手臂,如今,马群已然掌握了和人类相处时的正确力道,“可能只是一个夜游鬼,被你看岔了……”

  “夜游鬼?”余梦洲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啊没有夜游鬼,没有的没有的!”高耳赶紧打补丁,“平原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余梦洲纳闷之余,放心了。

  “或许是我白天没休息好,”他揉着眼睛,“人一困,就容易出现幻觉……”

  高耳轻轻推了他一下:“那就赶紧去睡觉,我知道,人类需要好好睡觉的时间。”

  余梦洲困倦地走进堡垒,高耳不急着跟上,而是一蹄子把那盏忽然熄灭的灯踏碎了。

  坏灯。

  是夜,余梦洲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准备喝点水再接着躺下。

  他摸着法尔刻暖烘烘的皮毛,撑着颂歌的脖颈,歪歪扭扭地站直身体,开始翻山越岭地朝水瓶前进。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换作以往,他睁眼的第一时间,法尔刻也会跟着抬头,问他需要什么,但今天晚上,马群却寂静无声,跟睡死了一样……

  余梦洲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它们,呼吸均匀,眼皮松软,腹部规律起伏……确实是睡熟了的样子。

  半夜爬起来,他的脑子还不甚清醒,因此并未追究这种不算特别反常的问题。青年走到桌旁,先捧起水杯

  一缕微凉的夜风,穿过燥热的空气,吹到了他的耳边。

  余梦洲僵住了。

  这是一座早已被主人和居民遗弃的建筑物,基本有三分之一的构成部分,都坍塌在原野无休止的风中,唯余偌大的厅堂还算完好,关上大门,倒也是一间风吹不进,雨打不进的避风港。

  他能感觉到风,就说明堡垒的大门开了。

  这缕风吹醒了他朦胧的大脑,余梦洲泰然自若地放下水杯,向下探手,紧紧抓住了工具箱的握把。

  被人偷到家门口了,却没有一匹马醒着。他记得今晚守夜的魔马是以太,究竟是什么样的能力,能让位于地狱顶点的战争机器都陷入沉沉的酣眠?

  他能感知到,此刻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洞开的前门处!

  “……法尔刻,”他呼喊马群首领的名字,但便如落入深井的石头,无法听见任何回响,“法尔刻!”

  余梦洲紧紧挟住工具箱,一步步地往卧倒的马群当中退。

  他有种预感,门口那个东西其实是不敢深入厅堂的,这里塞满了睡着的魔马,以至自己就像被重重的荆棘所环绕。倘若外人想要伸手抓他,势必要被荆棘的尖刺剐得皮开肉绽才行。

  “人类。”门前的生物骤然开口,循循善诱地发问,“你为什么要躲避我呢?要知道,你的处境并不安全。”

  这个生物的声线,如同沾满了粘液的蛇一般滑腻惑人,听得人心里直犯恶心。余梦洲干呕了一声,一脚陷进铁权杖的肚腹,企图把它重重地踩醒。

  他咬紧牙关,既不想回答,也不想搭理对方,然而那个生物不依不饶,接着发出诱导的提问:“你身处危险当中,你以为它们都是魔马,可你何不看看我?我的形态,我的样貌,才是恶魔战马的真容,而它们,只是一团扭曲的肢体,散乱无序的肉块……”

  余梦洲顿住了。

  伴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声音,视线中的一切,都像黄油一样融化流淌,坚固的房屋蠕动波浪,组合成常理中不可能出现的角度。他低下头,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战马,竟然也一瞬变得无比陌生。

  不,这不对,这是他的幻觉,还是门口那个东西的魔魅异能?

  “滚开!”余梦洲大喊起来,“再不滚,小心我揍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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