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萧夙心有些意外地微一停顿,随后干脆回答,“是有这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像爹一样讨厌我?”传言得到证实,江慈剑一张脸垮下,却又充满疑惑。
萧夙心放下手里正捏揉的面团,似是想了想,反问他:“那我和一个这样讨厌的爹生下你,你讨不讨厌我?”
江慈剑忙用力摇头。
萧夙心:“为什么?”
“……”江慈剑一阵卡壳。
似乎明白,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哪有为什么。”
最后看他皱巴巴地冥思苦想,萧夙心极轻地一笑道。
而双手沾了面粉有些不便,她直接出其不意地曲起一膝,撞了下江慈剑总十分乖巧,并拢端立着的双腿。
看着江慈剑由于想得过于入神而没能站稳,实诚地坐了个屁墩儿,她眉眼立刻笑了开。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重要。”
“……啊?”
“以后,”萧夙心却又看一眼江慈剑仍坐在地上发愣的模样,话锋一转,故意学着他的语气道,“遇到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就这么说。”
“……”
“什么都不要怕。”
“也不怕死?”江慈剑显然还没能理解方才的问题。
“人总要死,怕什么?”
“可我不希望你死。”
萧夙心一愣。
看了看江慈剑极为认真的表情,她这次低头,咬起一臂袖口,露出臂上一大片属于北州人的刺青。
“那你记住这上面的鹰。”
萧夙心看他漆黑瞳仁映出的自己,像记忆里的沙土渺小,也透过彼时稚幼的江慈剑,视线一瞬变得遥远,不知想起了什么。
最终道:“我若不在,你看到天上有鹰飞过,就是我想你了。”
“……”
“你到时也想一想我,我会知道。”
“好。”
江慈剑就这么被岔开了话题,起身拍拍屁股似懂非懂。
当然是很久之后,他才知晓自己于萧夙心的意义。
也隐约猜到了,正是江盈野的那一句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让她心甘情愿离别故土,将自己寸步不离地封在了江寨。
孤独又轰烈,浑噩却不知悔。
直到如她所愿的,在这最寒冷的雪夜里,客死他乡。
甚至,没能见到江盈野最后一面。
尤为可笑的是,自萧夙心临近生产的一月里,无论寨里发生何事,江盈野的确每天都会在日落前赶到木屋。
陪伴萧夙心许久,以他的天乾气息来稳固萧夙心腹中胎儿,确保母子平安。
唯独这一日,他没有按时前去。
因为他收到了来自江寨之外的一纸消息。
他不知对方身份,只看到那消息称,江寨中有一五派安插的奸细,待江寨覆灭之日,便是其接任擎山掌门之时。
那个奸细,无疑是半年前入寨的邵云尔。
也是南隗前五派之首的儿子司韶令。
所以当江寨七道寨门接连遭袭,尖锐哨声满山遍野地盘旋,凄厉响彻天际,他才从未有过的仓惶,从极乐井下的“无赦”狼狈冲出。
满身满手,皆还沾染着滚热的,并不属于他的血,随他一路飞驰间一寸寸冷却。
那是另一个万念俱灰的灵魂,与江慈剑在同一时死去。
飘入风里,又随风散开,留下破碎的梅香。
“夙心……”
当江盈野抵至木屋时,仍是晚了。
从极乐井到萧夙心的住处,倒也并不算很远的距离,但除了极力阻隔的山风,还有已然攻入寨里的五派弟子。
他罪恶滔天,人人见而诛之。
等他拖着被乱剑挥斩的残躯破开重重围剿,回到萧夙心的木屋内时,几乎踏红了脚下的路。
可惜他看到的是,江慈剑双手仍克制不住颤抖地,将啼哭不已的小人儿裹入襁褓。
以及,一旁早已面容僵冷的萧夙心。
“夙心……”
江盈野又叫了一声,像以往每次他从外面进来,一步步走过去,跪地将人抱住。
而后下一瞬,江慈剑遮盖于萧夙心身前的衣袍滑下。
江盈野愕然瞪着她的小腹,遍布眼底的血丝又一刹迸裂。
他不可置信地张嘴,像有声嘶力竭的怒吼,周遭的风仿佛被吓得躲蹿,偏却一丁点儿的声音也未曾发出。
除了口中汩汩流下的血,混着他满眶浑浊的泪,全部滴落进萧夙心没了温度的颈间。
“……江慈剑!”他猛地抬起头来。
“这就是……你妄想与我划清界限的下场!”
血红的目光直刺向江慈剑,江盈野像要将他碎尸万段的豺狼,嘶哑而痛恨地连声怒斥。
“要不是你这孽子替他隐瞒,你娘就不会死!”
而这次开口间,那一纸被血染透的密信也蓦地砸落在江慈剑血淋淋的额前。
奈何江慈剑耳畔依旧无休止地回荡着剑刃划破皮肉的帛裂,似听不清他的话,只哆嗦着木然看去。
那是被司韶令送出的江寨地形图。
风翻卷起纸张一角,依稀还能看见背面精细熟悉的勾描那幅司韶令用来掩饰真正目的的春宫图。
江慈剑曾红着脸端详过无数次,为能赔给司韶令与之一模一样的床。
却也在江慈剑神色发僵之下,江盈野目光又忽然照向旁处浸在血泊的剑。
刹那催起掌风,卷起那剑直奔江慈剑扫去。
眼看竟也要伤及襁褓,江慈剑木讷护着啼哭的小人儿,抬手握住剑柄。
下一刻,骨肉撕裂声骤响。
江慈剑抬眸,看到江盈野已撞入他无意识指向前的剑。
“……”
血水倒流向江慈剑握着剑柄的掌心,也淹没司韶令亲手为他刻于下方的萧散两字慈剑。
恍惚看去,变成了恶剑。
江盈野却一臂紧抱着萧夙心,看着他疯戾笑了。
“你弑父杀母……和我有何不同!”
“你现今连去九泉之下见你娘的资格都没有,她最后悔的,是当初就不该冒死生下你!”
“我就陪你娘等着你……杀光这天下所有人,来给她陪葬!”
第148章 烫手
我就陪你娘等着你,杀光这天下所有人,来给她陪葬!
那日直到很久,久得大雪落尽,尸横遍山,江盈野目眦尽裂吼出的这最终一句,如一把利刃钻心刺骨,随风饕肆虐于江慈剑每一寸血肉。
也好像一道冰封已久的杀令,让他望着这满手猩红,血液刹那沸腾,燃烧嘶鸣,化作灰飞烟灭的焦土。
最先,将自己杀死。
死在这与江寨一同不复存在的家。
从此世上再无江慈剑。
他众望所归地,成了一柄嗜杀成性,秽乱无耻的“恶剑”。
任江水汹汹,哪怕毁天灭地,也不再救一人。
除了,一人。
若说他唯一没能舍得的,是他后来翻遍门前残雪,从狼藉里捡回了那一枚小小的铜钱。
既不是林厌当初所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当初他不慎遗落后,司韶令不愿他失望,故意寻了另外一枚顶替。
于是重新以红线穿戴耳际,这铜钱倒成了他浑身凶神恶煞间难得的一道光彩。
而五年来,他当然听说了江湖各处关于司韶令“陨落”的传闻,他最后悔的其实是,那日若自己不曾答应司韶令一起离开江寨,司韶令就不必再等他和萧夙心,提前走一步,也就不会落入江盈野手上,遭受极乐井下那些酷刑。
因为他几次回想,与司韶令在寨中见最后一面时,司韶令原本应是想要和自己道别的。
却被自己动摇了全身而退的独一机会,不惜冒险向自己坦白了他的身份。
也一度混沌地以为,司韶令才与他说了这些,随后便被江盈野识破了去,在司韶令看来,一定是自己出卖了他。
而自己百口莫辩,也不配辩解。
“江恶剑……”
眸前隐约有微光笼下,满腔湿漉味道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唤。
江恶剑仍蹲坐在可一眼望尽司韶令所在方向的檐上,恍惚嗅着雨后芬芳,半晌,才从白戚戚的江寨里扯回了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