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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恶犬 李狗血 3695 2026-08-09 00:15

  已至清晨,正静立于檐下仰头看着他的,原来是无归。

  此时的无归依旧以云火面具遮住面孔,仅露出一双无悲喜的眸子,腰背挺直,脑后发髻一如既往利落平整,无一丝杂乱垂落。

  但江恶剑看着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这副过分淡然的目光之下,哪里与以往不同了。

  “为何躲在这里?”而随着江恶剑低头,无归的视线也落上他的脸,像是眉头微蹙。

  身上伤势也不算轻,又在外淋这半宿雨,再怎么有金菩提的护庇,眼下江恶剑一整张脸也从未有过的青白,像毫无血色的水鬼。

  他自己却浑然不知,发僵的头脑继续动了动,心下一跳,总算想起无归离开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她到现在才放你回来?”

  一刹浮过司恬尔昨夜狠戾的模样,江恶剑一跃而下,不可置信地凑近无归。

  “我就觉得你的气息不对劲,你该不会是受伤了”

  “堂主需要有人贴身照顾,”无归却明显避而不谈,“你快回去,记得饮一碗姜汤,以免着凉。”

  江恶剑闻言又一阵心情复杂,不知怎么向无归解释,他已回不去了。

  而他之所以躲在这里远远观望,也是为了等无归回来,求他再如以前一样照料司韶令。

  谁知江恶剑正胸口尤为发闷地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话来,听见无归已率先又道。

  “魏珂雪这次又失了手,想来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日……我不便与堂主相见,你们务必小心些,再遇到这种情况,可用鸣镝为讯。”

  “……”江恶剑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显然难以理解,自己想说的话怎得被无归给说了。

  却眼看无归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江恶剑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其实……也不便。”

  迎着无归诧异的眼神,他另找了个由头:“万一我与他独处时又失控,只怕他会和不世楼那些鬼士同样”

  未成想这回江恶剑话音未落,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无归,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若没有记错,无归被司恬尔掳走时身上还是他在敕风堂常穿的一件漆黑玄衣,此刻他未曾回到自己住处,竟是已换了一身宝蓝外袍?

  且……和元是没有信香的,但他与无归这般距离拉近,空气里似总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

  也就在无归等江恶剑说下去时,江恶剑忽地倾身,确认般的朝他身前又用力嗅了一大口。

  霎时间,甘香袭来,像在井内搁置几宿的寒瓜切开,红瓤覆满糖沙,如蜜膏清甜,如扑面冰雪。

  却也糅杂了常与之寒瓜相伴的烈日酷暑,是独属于天乾的鸷冲,把江恶剑熏得向后一个趔趄。

  而让江恶剑眼底闪过震惊的,不止这衣上的气味,还有他方才上前的一刹,眼尖地捕捉到了无归颈上没能遮挡住的星点红痕。

  是因何而来,昭然若揭。

  “……”

  似意识到江恶剑发现了什么,无归负在身后的一手蓦地紧握,虽看不见他的脸,但也能够想象出他脸上炽热的窘迫。

  尤其,更让无归意想不到的,是他昨夜浸在比这外袍更浓烈百倍的香气里太久,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这件衣间的气息。

  看到江恶剑的举动,他才陡然明白过来。

  一时哑然,气氛便尴尬地凝固住。

  那是司恬尔的信香气息,江恶剑半年前与她一见面时就曾闻到过。

  那么无归所着的这一件宝蓝外袍,无疑,也来自司恬尔。

  他与司恬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已不需多问。

  “……”

  而无归像被剥了魂魄一样僵立无言,江恶剑倒在一瞬惊讶过后,隐约猜到了,为什么无归暂时无法面对司韶令。

  这下让他犯了难。

  江恶剑下意识挠了挠微痒的脖颈,陷入沉思。

  不料这时无归不经意照向他的目光又一颤,整个人像是更加无地自容了。

  只因江恶剑颈上血水早被雨淋净,剩下与无归相差无几的痕迹以及齿印,被风吹拂,才觉得细微的痒。

  江恶剑本来不觉得这咬痕有什么,但被无归这么一看,再想到给他们留下这些印记的兄妹俩,眼前二人的关系从师徒又微妙起来。

  面对面的端详对方,确实不怎么对劲。

  便手上力气没轻没重,一不小心,又给挠出了血,终手足无措地撂下。

  “噗嗤。”

  也与此同时,冷不丁的嗤笑声音响起。

  惊得江恶剑与无归同时愕然扭头,有人靠近,他们竟无一人察觉?

  而后,却看到那一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正撇嘴从另一侧檐底阴影里走出,不知偷听了多久。

  更奇怪的是他怀里还抱了个油绿翠碧的大瓜。

  “哈……”他一笑吹起胡子,“想不到司韶令也有今天,成了个狗都嫌的烫手山芋。”

  第149章 撒泼

  祁九坤明显是日夜兼程而来。

  额前苍白碎发被风雨淋得支楞巴翘,但一双瞳仁仍格外亮堂,并不似寻常年迈老人的浑浊。

  也不管江恶剑二人投向他的视线有多么诧异和疑惑,自顾自拍了拍怀里圆滚滚的瓜:“老头儿我赶了好几天的路,就为给你们尝一口,还不请我进屋歇一歇?”

  “……”对于祁九坤这个人,无归显然是第一次打照面,几番打量仍没能猜出对方身份,一时语气戒备道,“你是谁?是如何潜进来的?你认得我们堂主?”

  “我是能救你堂主小命的人,”祁九坤答得干脆,又张动着鼻孔往前凑了凑,被无归侧身不自在地躲过,他也不嫌尴尬地嘿嘿一笑,“不过你这个小和元挺有意思。”

  “待会儿也来尝尝,你这一身味儿和我的瓜,哪个更甜些。”

  “……”原本已将此事暂时抛于脑后的无归闻言不由又顿住。

  随后似强作镇定地转向江恶剑,见江恶剑倒一副认得对方的神情,无归只好以眼神询问此人由来。

  “他就是,一直给司韶令诊治的神医。”江恶剑简短道。

  只不过他本来也仅是将对方当作一脾气古怪的村中大夫,却半年前在金羽驿那一番混乱之下,他依旧注意到了,就在司韶令出剑自刎时,除了当时在场的各派高手纷纷阻拦,最终成功将他拦下的,正是眼前这总佯作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儿。

  后来他恢复记忆,也与赶至北州的祁九坤又见了一面,从他手中拿到了那些为司韶令调理丹田的药。

  才知道,原来这祁九坤果真并非常人,而是也曾师从五派之一,尤以医术名扬江湖的浮门,据说在浮门辈分极高,如今已退隐江湖多年,五年前云游至司韶令同村,几乎与司韶令一前一后居于那里。

  大抵因着江子温在他的破烂医馆里曾住过一段时日,他一听说江子温中毒的消息,便动身赶去探望,顺便在北州王庭大摇大摆吃起了白食。

  还连吃带拿。

  江恶剑离开的时候,他正琢磨着把萧临危那一条受冷落已久的黑王蛇蛊“乌珏”偷来制成药材,也不知被萧临危发现了没有。

  目前看来,他身上倒没带什么其他东西。

  所以千里迢迢,就为送瓜?

  且他怀里这颗圆咕隆咚的硕大寒瓜,难不成是苦笼所种?

  厉云埃真的带坤奴们将此解暑稀物种了出来?

  脑内一团嘈乱,江恶剑也是生出了诸多疑问,不知从哪里问起。

  但最为重要的,仍是心念一动间,他知道,此情此景,祁九坤简直是天降救兵。

  他和无归都不便近司韶令的身,这精通医术又身手深不可测的祁九坤,岂不是最令人放心的托付之人?

  便目光闪烁间,江恶剑已冲他开口道:“堂主昨晚留宿在这位鬼门右使的房内,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瓜就不享用了,你自己顺着这条路”

  谁知江恶剑算盘打的响亮,祁九坤却径直把瓜往他身前一扔,迫使他下意识接住。

  “这是他那手脚不利索的大哥亲自种出来的宝贝,特地让我一个老头子不远千里带来给你们吃,”说着他竟也看了同样满目拒绝着同去的无归一眼,“啊,还有你。”

  “你就是什么鬼门右使?那他大哥交代了,这瓜也有你的份儿。”

  “……”无归一怔。

  “愣啥?走吧!”

  祁九坤把沉甸甸的瓜一转到江恶剑的手上,顿时浑身轻松,嘎吱活动几下手脚,一手抓住一个,趁他们不备,猛地施展轻功。

  江恶剑二人倒也并非完全不能脱身,但都免不了顾及这瓜的来之不易,生怕挣扎中给摔破了,稍一迟疑,便错过最佳的挣脱机会。

  “司韶令!”

  便将二人一起推入屋内,祁九坤为防他们跑了,一点也不客气地堵在门前大声招呼。

  正倚床闭目的司韶令闻声皱眉抬头,见到祁九坤的一刹面容僵住。

  虽也有惊讶,却看得江恶剑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怪异的念头,总觉得司韶令的眼神不似在单纯看一个分别多日的大夫。

  “你怎么来了?”只听司韶令又很快敛神地阴沉开口。

  “我咋不能来?”祁九坤叉腰伸出一手,“你这段时间又欠了我多少药丸子钱了?当上这富贵的堂主,还不速速还给我。”

  “……”江恶剑愕然,万万没想到祁九坤是讨债来了。

  “没钱,”更不可置信的,是司韶令立刻赶人道,“你不如去找我大哥要,叫他先替我垫上。”

  “屁,他藏那几个钱,还不够买我半颗药丸子的,你嫂嫂又怪吓人的,我可不去。”

  “……”司韶令顿了顿,却像懒得揭穿他,这回干脆无情道,“那是你多管闲事,我从来没让你做这些,你若有不满,就快些回南隗。”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恶剑听这话莫名有些刺耳,连厚脸皮的祁九坤好像也被噎了一下。

  “嗤,”没想到祁九坤随后又一笑,“想赖账?那我可真不走了。”

  他说着竟一屁股坐在地上,转向皆不知所措僵立原地的江恶剑二人:“你们俩,快坐下吃瓜”

  “出去。”

  然而司韶令又打断他道。

  祁九坤不搭理他,盘腿一边聚起掌风欲将瓜一劈两半,一边碎碎念念道:“就不走,有本事把我轰出去”

  “江恶剑。”结果司韶令再一开口,已是目光烫人地面向江恶剑。

  那声“出去”显然是对江恶剑所说。

  江恶剑倒无意外,但脑袋像有千斤重,并未与司韶令对视,便沉默地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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