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相识以来先生如此肯定的、专注的、坚定的向他表达感情。

　　沈凛为人，行动总是表现在言语前面。

　　往往在别人尚且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几个应对之策任其选择。

　　这么多年来唯二的两次失策，或许只有眼前这个带着谜团出现的少年，以及那个意外降临的孩子。

　　温零认为至少在这一刻，沈凛已经将那份全心全意交给了他。

　　他浸泡在这样的目光中久久不肯回应，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把头埋在对方胸前，声音闷闷的：“现在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沈凛感受着紧贴心脏的热度，有些释然。

　　“也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温零心里溢出满满的幸福感：“好耶……”

　　夜深人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睡意，沈凛思考片刻，想起温零来到人类基地之后的事情早已被查得清清楚楚，可自己几乎还没有告诉过他任何事情。

　　他担心温零站久了会累，于是牵着他走到不远处的长椅坐下。

　　“我跟你讲讲我父母的事情吧，你要听吗？”

　　温零立刻挂上明媚的笑容，明亮的如同日光穿透云彩：“好呀，要听！”

　　沈凛徐徐道来：“我姥爷当年是挺有名的商人，我妈生来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被全家宠着长大，大学读的地质专业，在一次实习的时候认识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是海洋保护协会的成员，他是一个对除了环保之外任何事情几乎都不感兴趣的偏执狂，当时刚好在和我妈妈实习的同一个岛上面作业。”

　　“那真的很有缘分哎。”温零说。

　　“当时和我妈一起实习的同学里有许多现实中条件很好的富家公子都在追求我妈，但我妈妈在这群人里面，偏偏一眼看中了我爸。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凛笑着问温零。

　　温零想了想：“因为你爸爸很帅？”

　　沈凛摇头否认：“还好，比他更帅的有很多。”

　　“嗯……”温零戳戳下巴努力思索，“那是因为……”

　　“好吧，应该是很难猜出来。”沈凛见温零实在想不出来，于是便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别人都在野炊拍照玩水的时候，我妈看到我爸在海边捡垃圾。”

　　这个原因温零倒是真的没想到，下意识噗嗤笑了一声。

　　“我妈走得早，但我小时候仅有的一点点关于母亲的回忆，里面就有我妈妈和我讲起和我爸相遇时的场景，开玩笑的说我爸爸是捡垃圾的。”沈凛自己也笑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温零很有兴趣的追问：“那后来呢？”

　　沈凛继续对他说：“我妈性格直率，很快就对我爸展开了追求。我爸的工作就是奔走在各个岛屿清理海滩上的垃圾，帮海龟解开缠在身上的渔网，帮鲸鱼清理身上的藤壶，虽然都是一些很小很不起眼的事情，但对我妈来说都太有趣了，而且非常有意义，所以她越来越喜欢我爸，大学毕业之后就在全家反对中加入了海洋保护协会。”

　　温零越听越激动：“这真的很有意义！渔网缠在身上很难受的！我们没办法自己弄掉，你爸爸妈妈好伟大！”

　　“是啊。”沈凛弯着牵起他的手，继续说，“我爸这个人对待感情有些木讷，一开始觉得我妈这么娇气的千金小姐肯定只是三分钟热度，吃不了苦坚持不了太久。但后来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我妈依然没有放弃，并且适应了晕船也学会了潜水，我爸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改观，两个人终于走到一起，然后有了我。我妈家里那边依旧反对，因为我爸没钱没势又是个普通Alpha，我舅舅甚至认为他是个感情骗子让我妈打胎，我妈不愿意，坚持把我生了下来。我的信息素等级检测出来之后，我姥爷那边开始有所缓和，我舅舅看我妈死活不愿意回头，也不再劝了。”

　　温零唏嘘不已：“先生的爸爸妈妈能走到一起也很不容易呀。”

　　“嗯。”沈凛点头，然后垂下双眸，“后来，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在一场海难中去世了，我爸因为没有陪她一起非常自责，从那之后更加沉迷工作，更加寡言少语。直到那次出海遇到非法捕猎船队，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故事总以最美好的方式揭开序章，然后以最意难平的悲剧收场。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沈凛在温零心目中的形象就非常高大。

　　他用处变不惊的冷静自持和缜密细致的思维逻辑给自己筑了一道防线，仿佛城墙般攻不可破。

　　直到这一刻，温零才发现自己靠着的这个Alpha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

　　在灾难和意外面前，任何人和动物都是很渺小的个体。

　　没有谁是坚不可摧的存在。

　　“本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而已，怎么突然说这些。”沈凛从回忆的片段中抽离出来，看到温零的情绪有些低落，目光立刻染上一些愧疚，“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是不是？”

　　温零赶紧摇了摇头，抬眼和沈凛对视。

　　他知道沈凛不是故意的。

　　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诉说这些掺杂着伤痛的过往。

　　话题之所以会被引到这里，是因为沈凛在一点一点打开内心，让自己可以走进去，看清楚他伤疤的所在位置。

　　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弱点的所在位置。

　　而是尽可能的伪装，隐藏。

　　未经许可试图触碰，一定会遭受最凶猛的攻击。

　　如果主动将弱点暴露出来，必定是在绝对信任的对象面前，怀揣着全心全意的亲近和希望对方可以舔舐安慰一下的讨好。

　　面对这样的沈凛，温零无法不动容。

　　他曾是全世界唯一的海豚，发现自己发出的频率和语言没有任何人能明白的时候，他心中难免是有些寂寞的。

　　但拥有许多同类的沈凛这么多年来何尝不是孤身一人呢。

　　温零将牵着沈凛的那只手收紧，忍不住抬起胳膊，轻柔的摸了摸沈凛的脸。

　　“我没有不开心。先生以后有我还有宝宝，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少年蔚蓝色的双眸清澈见底，如同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又如冰山深处薄雾环绕的一汪潭水，纯洁无垢不染半分尘埃。

　　宿命般的悸动再次从内心深处传来，带着纷乱的电流传至指尖。

　　四周光线黯淡，只有温零眼中折射的月光在闪闪发亮。

　　沈凛的视线依次掠过温零的眼睛和鼻尖，最后停留在色泽柔软的嘴唇上。

　　这个过程就在眼前发生，温零心中隐隐有所预感，心跳没来由开始加快，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无意识抬起下巴轻启嘴唇的小动作。

　　昭然若揭的默许。

　　沈凛抬手扣在温零后脑，闭上眼睛，还未来得及俯身，卧室的方向霎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鸣叫。

　　“宝宝！”

　　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让温零「蹭」地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就往卧室跑。

　　总裁大人吐出胸膛里积蓄已久的火气，在心里快速默念十遍「我亲生的」，紧跟着温零回到卧室。

　　卧室门一开，鱼缸里的场景让沈凛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降至冰点，只见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海豚宝宝翻着肚皮，一动不动的漂在水面上。

　　温零站在门口疑惑地歪了歪头。

　　沈凛头皮紧缩，冷汗起了一身，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眼中是彻彻底底的慌乱无措：“沈一一！”

　　伸手在水里一捞，水里的海豚宝宝立刻生龙活虎，面朝沈凛摆动着尾巴发出一串频率。

　　沈凛倒吊在悬崖的心还没来得及收起，猝不及防的愣在原地。

　　“他说什么。”沈凛问。

　　“他问我们他装死装得像不像。”温零回。

　　作者有话说：

　　沈一一：爹，像吗！

　　沈凛：像不像我不知道，反正把我吓死你就没爹了。

　　沈一一：好耶，吃席！

　　沈凛：？

　　沈凛：你小子到底随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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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六个月前, 灵风科技净化桩终于在东部基地全面安装完毕，正式开始运行。

　　终年不散的雾霾已经困扰了人类太久，即便佩戴防护口罩也依旧有不少岗位需要在室外进行工作, 从而导致肺部和呼吸道疾病成了高发疾病。

　　人类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了。

　　由于要净化的是整个基地的空气，范围覆盖极大，实现起来比室内的难度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对安装距离、高度、密度都有十分精准的要求,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以从发布到正式投入启用，这中间还需要花费许多时间。

　　从启用到初见成效，这中间也需要一个过程。

　　净化桩安装每天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但由于那场发布会造成的影响力比较大，许多群众看到灵风科技这个品牌就以为短时间内就可以看到很大改善。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在略显漫长的安装过程中, 许多人等得有些失去耐心, 心里难免开始犯嘀咕。

　　官方公告好不容易出来宣布净化桩已经正式启动，可一天、两天过去, 城市里还是雾霾缭绕一点改善的迹象都没有, 网络上面的舆论就逐渐开始出现了。

　　当时温零已经到了孕后期，公司里的事情主要都是高管和熊起在处理。

　　问过沈凛的意见之后, 沈凛的答复十分简单明确：不管。

　　所以彼时的灵风科技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就在群众面对这样的冷处理逐渐坐不住, 网友们的情绪一天比一天更加激动的时候, 雾霾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消无声息的散去，可见度从一开始的50米逐渐提升到70米、100米, 直到最后完全消失的无影无踪。

　　万众瞩目之下终于等到这一天, 东部基地无数人喜极而泣，自发摘下口罩在人行道成群结队奔跑欢呼。

　　而在这期间, 灵风科技始终在重复的提醒大家正式发布通知之前不要去下防护口罩。

　　因为雾霾虽然消散了, 空气中细小的病毒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 需要全面杀菌。

　　净化桩全面启用一个半月后，灵风科技宣布可以撤掉防护口罩的的公告终于发了出来。

　　十五年过去，人类终于再次回归户外生活。

　　虽然仅限在人类基地范围内，但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开始，大家都相信只要能实现局部净化，那么在大范围甚至全球范围内覆盖一定只是时间问题。

　　对此，灵风科技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