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不会疼。”
刚刚大学毕业,青涩未尽的研究员轻轻应了一声。
他被拉着,坐进手的主人怀里,微微低头,银发扫在深色西装领口。一声极轻的细响,纯银耳钉打过青年的耳垂,将那一枚颜色纯净的钴蓝宝石钉在左耳。耳钉钉上后,青年伸手要去摸。
环着他的人却扣住他。
那人极年轻,面容被光模糊,却有一双清贵的、生来就掌握权势的手。
那人单手压住青年的后脑勺,轻吻那被带上蓝宝石耳钉的耳垂,呢喃:
“若若。”
………………………………
律若,若若。
时间轴上,渐渐挺拔的年轻家主声音遥远而又清晰……律若,律学弟,穿着校服的学长站在雪松下;律若,律先生,穿着银灰西装的学长坐在银杏下;律若,若若……信息素扰乱了记忆,无数画面,无数节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数据不对。
波频不对。
学长没有回来。
传回波动的,是一群异种。
……它们把学长吃掉了。
律若将高热的面颊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面。
他的衣服被打湿,他的银发被打湿,他的睫毛被打湿。
他整个人都是湿透的。
在异种信息素和诱导声波下,哪怕是最恐怖丑陋的异种怪物,都会被当做是最完美最深爱的配偶,发了疯地献出自己。
异常的身体在迫切地等配偶的暴力对待。
汗水在玻璃地面汇聚成一小滩。
律若在墙角竭尽全力地缩着,拼尽一切地远离催化神经的源头,牙关咬得磕碰作响,浑身上下,因高热而泛红,他贴着冰冷的玻璃,却始终无济于事。呼吸越来越急,身上的高热也越来越明显。
神智模糊间,冰冷的金属贴了过来。
危险的高等寄生种把被信息素扰乱精神和生理的银发研究员拉进怀里,将他烧得发烫的面颊贴在自己冷冰冰的金属外骨骼上。
“它”一动不动。
实验室里回荡低沉的、嗡嗡的音波。
像谁在本能地重复:
……若……若若。
第44章 筑巢
利爪碰了一下律若的脸, 又很快缩回。
它的“食物”在发烧。
盯着律若苍白得病态的脸,和同样嫣红得病态的唇,暗沉幽银的高等寄生种舔掉了凝在律若睫毛上的汗水。然后和冷血蜥蜴一样, 180°转动头部, 巡查四周。片刻,它用骨尾缠住律若,单爪抱起, 朝实验室的浴室拖去。
冷冰冰的外骨骼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律若的不适。
但律若的体温依旧高得惊人。
被“它”推到浴室墙角时,律若剧烈地咳嗽着, 颧骨透出不正常的红热,汗水顺下颌角不断滴落……异种为交尾而分泌的信息素,对人类而言,比最极端的情药还激烈, 并具有一定的生理污染作用。
高热、精神紊乱、脱水、认知混淆……
一系列生理异常, 全是被异种信息素强行催化后会出现的负面状态。
目的只有一个:
让人类将狰狞的异种生命, 当成需要献身侍奉的对象,为它们孕育基因更完美的胚胎。
受到信息素催化的人,只有得到更多的异种信息素,才能缓解自身的干热、紊乱。但得到越多的异种信息素,会神志不清得越来越快,最后沦落为只知道没日没夜受“孕”的“孵卵皿”。
被“它”推到浴室喷头下时,银发的研究员虚弱得已经无法站立。
空气中充斥满的那种极为黏重的、似恶心、似甜腻的异种气息, 稠厚得犹如实质。伴随着律若的呼吸,异种分泌出的特殊气息立刻侵灌鼻腔、肺部……自里而外, 灼着, 烧着, 刺激着单薄的青年。
口中干得仿佛有血的甜锈味。
冷水洒下来的瞬间, 律若靠着玻璃,不住咳嗽。
极端的高热与冰冷的细流交汇在一起,他周身好似弥漫开湿润的、潮热的水汽,他整个人也随之变得湿润,柔软。仿佛一小块正在融化的薄冰,躺在一小泊水中,清凌凌的,无声无助。
留长的银发沾在肩上。
上下两排睫毛被打湿沾在一起。
冷淡的面容在水雾中透出一种极为脆弱的迷离感。
残破的白大褂吸了水,紧贴肌肤,勾出消瘦纤长的线条,仿佛温室玻璃鸢尾花的疏枝,又清雅又伶仃,一勒就碎。狰狞的骨尾顺着线条往上游移,半隐没半出现在洁白的实验室大褂中。
一声轻微的细响。
律若的手腕被攥着,压在了浴室的玻璃墙上。水流顺着暗银色的利爪往旁边分流,律若贴着玻璃面的手,手背显得异常清晰。
“它”捏开律若的口腔,将自己长长的,湿冷的口器,蛇一样,游了进去。
毒蛇向下游动。
蛇信吐出一股一股又湿又粘的冷液。
冷沉沉的“水”消弭了脱水带来的生命危险。
青年的呼吸却没有比先前好到哪里去。
他好看的眉痛苦地蹙着,被压贴在玻璃面的手,手指蜷曲,指尖泛白。脸庞被怪物遮挡,只能从斜侧面隐约看到重叠的线条。异种锋利冰冷的利爪,环过他的脖颈,压着他下颌的骨角,让他维持张口的状态。
毒蛇游得越来越深。
深到超出人类生理常识所能接受的范围。
他被“食用”了。
浴室里满是白蒙蒙的水汽,水汽中,危险的异种显得格外恐怖。
高等寄生种的拟态,绝对是噩梦地狱才有的生物。
它是个近乎人形的怪物,但没有五官、没有皮肤,体格高大,站直时能碰到天花板,由液态金属凝成的骨骼肌腱线条优美,极具力量感。肩部以下覆盖外骨骼,肩骨、手肘、小腿后部等重要地方还生有狰狞的倒刺。
一眼看去,让人联想到恐怖小说家笔下铅灰色的云层,幽暗模糊的怪物。
更为可怖的是,由液态金属凝成的拟态,能够根据进攻、防御和捕获等不同行为需求,做出不同的调整。
就像先前,将“食物”拖到巢穴中,要进行交尾时,它的后背就生出了两对类似昆虫硬壳的骨翅进行防御,防止别人抢夺它的交尾目标。此时此刻,为了防止它的“食物”滑落,它生出了两对阴冷青黑的附生捕获臂,将比自己体型小了许多的银发研究员牢牢地抓住,箍在怀里。
“它”贪婪地、仔细地品尝着自己的食物。
不留一点余隙。
一直到青年陷入彻底的昏迷,和半窒息状态,它才缓缓地收回。
异种没有“怜悯”和“拯救”这种人性化的情感。
它们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捕食者,与人类更是存在天然的物种壁垒,“孵卵皿”损坏,就寻觅下一个。
但“它”确确实实不想弄坏这个“孵卵皿”。
口器收回,青年的头无力垂下,搭在了它的肩上。它盯着他的湿发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伸出金属利爪,尖利的爪刃像流动的液体一样,稍微融化了一些,变得不那么锋锐。
它勾起了一缕银发。
…………………………
“……不要着凉了。”
也还只是个少年的钟家继承人微微俯身。
他有很好看的小臂,衬衫挽起来时,露出骨节挺拔的手腕。被领回家的孩子坐在床边,视线移到他脸上,分析他说什么,片刻,认真回答有恒温系统,不会着凉。
年少的学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用一条柔软洁白的毛巾,将学弟还在滴水的银发包起来,细致地擦拭。银发的小学弟双手搭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看地面的影子。等到擦干吹好后,学长将毛巾叠放整齐,在学弟身前半蹲下来。
“会着凉的,若若。”
“哦。”
十几年过去了,律若还是不会自己擦头发。钟柏没有教过他。
…………………………
天花板的灯恢复了正常。
实验室的床边垂着一小截银缎般的头发。银发很长,几乎迤逦到地面,但很快,就被一只暗沉幽冷绝不是人类拥有的“手”勾了上去。高等寄生种将面部的外骨骼贴在律若的面颊上。
它半压在律若身上,只留出一小点空隙,不会令律若窒息。
冷血动物似的竖瞳一动不动,盯着律若,试探性由浅及深,“食用”他。
信息素与昏眠的作用,让它没有遭到反抗。
“食用”也变得越来越过分。
一直到后者呼吸微微变乱,眉头也皱起来,它才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试探,骨尾打了个转,缠在律若的手腕上,将人拉到身边,严严实实的圈好。
事实上,它还没有满足。
饥饿感和空洞感,只被稍微填上了一点点,无济于事的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更迫切也更强烈的进食欲。但它已经尝试过了。
它的食物非常非常脆弱。
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弄坏。
要小心。
小心对待一个食物的念头奇怪地浮了起来,却没有半点异常,仿佛这个念头再自然不过。
要小心地食用。
最好要让他自己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