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电子音里,监测坐标从原本的地面区域坐标展开。
坐标单位迅速拉大、升维,从原本二维平面的星球地表近距坐标系,变成了三维立体的宇宙远距坐标系。
上将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
宇宙层面上,代表清洗目标[S-307律若]的点与银河主星的点重叠在一起。而远距坐标系中,代表银河主星的点,已经变成了红色,并且在向外扩散红色的圈状波纹这说明它正在朝太空发出快速射电脉冲。
一个中间带“十”准星的光圈在远距坐标系上锁定目标。
下一刻,上将扑到了对讲器前。
“停”上将朝研究中心那边的战机群大吼,“别发射!千万别发射!千万别发射!!”
作战室里的军官们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们紧紧盯远距坐标系上的光圈,一口气也不敢喘这是跨星系空间导弹定点打击坐标锁定的标志。
锁定的目标,不是[S-307律若]。
是[银河星]!
这是律若就任军事裁决部部长,指挥人类联盟与异种母巢第一阶段战争时常用的战术,让飞船发出的快速射电脉冲为跨星系空间导弹定位,电脉冲信号消失的瞬间,就是空间导弹发射的瞬间。因为那说明,“诱饵”使命已完成,异种已经进入最佳打击区域。
清洗目标律若携带了一枚空间定位器。
一旦联盟战机将律若乘坐的战机击毁,信号中断,星系外的太空武器基地,所有空间导弹乃至恒星级武器都会立即发射,倾泻到银河主星上!
特遣部队的战机群被上将歇斯底里的咆哮弄懵了。一架架深黑的战机悬停在半空,仿佛突然被按下暂定键的苍鹰,而在他们反应过来前,目标战机已经一个歪歪斜斜的转折,冲出了包围圈。
眼见雷达扫视图中,目标战机没有被击落,作战室所有人同时出了一口气。
上将几乎一下就瘫坐在椅上。
但不到一秒,他就立刻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咆哮,通知各道不同防线的部队一律不准开枪!一律不准发射地面导弹!所有军官、通信员同时忙成一团,作战室里拨打通话的电子音此起彼伏,无数名议员在深夜被电话喊醒。
联盟高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个时候,牵动无数根神经的那架战机,从联盟空中检测系统的扫描里消失了。
光屏冷蓝的幽光照在律若脸上。
他薄薄的唇微微抿着,银色的虹膜映出无数快速掠过的信息洪流。如果换一个脑域开发度稍低一点的人来,此时此刻,已经被这可怕的信息洪流冲爆了脑袋。坐标系和射电脉信号都是假的。
一个能够发出宇宙级别快速射电脉冲信号的空间定位器,至少两吨重。
律若就算能以攻击运输系统的手段,换掉研究中心运输线上的某个军用集装箱,将空间定位器调进研究中心,也没办法将那么重的设备快速带上战机。
他用的办法是欺诈。
他入侵了军方作战室指挥中心的显示系统,将一段自行编写的“远距坐标监测画面”接了进去。
如果换其他行政部门,第一反应恐怕会是打电话同空间导弹基地验证。但军区不同,联盟对异种的第一阶段战役是他指挥的,军区比其他任何部门更了解他的冷血和“以少换多”的指挥准则,看到坐标的瞬间,只会立刻叫停特遣战机。
律若利用了这种惯性。
等到军区反应过来,同空间导弹基地核验的时候,他已经入侵卫星系统,将战机从检测中抹去了。
机舱中剩下一地尸体,肉块和内脏的碎片到处都是。自由军是挟持了一架联盟军方的战机,伪装成前来执行清洗任务的特遣部队将律若救走的。但军方对自由军的渗透超出了意料,险些让营救任务功亏一篑。
现在,战机成功脱离危险,机舱内的自由军成员却也一个都不剩了。
“按路线飞。”律若接入战机内部的信息系统。
一张空中坐标路线图出现在战机驾驶室的屏幕上,柳轻轻看了一眼,大概是为了避开联盟的军事封锁和地面监控塔,飞行路线十分复杂,并且在实时变化,只有飞下去才能知道最终的目的地。
她应了一声,在自动驾驶系统的帮助下,控制战机转变方向。
战机穿过云层,律若靠在运输箱上破解程序。
机舱内部的灯在刚刚的混乱中被打碎了,但昏暗里,几十个光屏环绕在律若身边,将他整个人照成一片冷冷的蓝。
光屏中掠过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代码、数字。
信息之大,速度之快,如果让自由军的骇客看到,他们恐怕会瞬间丧失控制数据空间的全部自信。
这是全数据检测系统的防御系统。
自由军曾在系统原始研发成员的协助下,于新元1075从全数控系统窃取走部分信息,但他们也没有选择从网络层面入侵,而是采用了最原始的办法:破坏外部硬件和能源站,使信号中断,程序故障。
事实上,他们当时并没有成功入侵。
全数据检测系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整合全部星系,全部星球,全部领域的最高主脑,占地面积在旧纪元相当于一个超大型国家。以兆亿为单位的运算核心使它的实时数据汇聚起来,成为一个恐怖到无法计量的单位,也使得交叉防御的安全量级无法以人类的认知进行预测。
自由军能在新元1075从全数控系统内部盗取走数据,是因为,有人利用权限掩护了他们的行动。
自由军行动的那天,律若就在全数控系统控制中心。
但联盟政府部门行动很快,[S-307]被列为清洗目标后,立刻剥夺了他的全部权限,并且将权限自检提到了最高级别。星际时代发展至今,政府对如何处理掌握太多信息技术的人员,已经有了一套严密而高效的体系。这套体系施加在数据空间,衍生成一套完备的电子警察系统,包括但不限于将标记人员惯常使用的数据代码设为检测目标,一旦出现,立刻追踪封锁对于内部出现的叛徒,这套体系的效果超乎寻常人的想象。
律若必须抛弃以往常用的代码习惯去破解全数控系统。
他全神贯注地敲打光屏,输入一串又串代码。
机舱里,散落的武器、弹壳、金属零件时不时“铛铛”跳动。
战机撞到主控大楼的时候,左侧下方的螺旋翼被撞偏了一些,只能在大气层底部飞行,并且飞得非常颠簸。沾在舱顶和舱壁的肉块,内脏碎片,时不时往下掉,运输箱后边的这一块死角倒还勉强算得上干净。
没有肉块也没有内脏碎片,只有医疗兵的尸体挂在运输箱一角,“嘀嗒、嗒”地往下滴血。
一滴液体滴到律若的肩头。
紧接着,是第二滴。
律若的手指一顿,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一条毒蛇般的东西从运输箱旁边弹出,卷住了他的脖颈。
律若被向后拽倒,他单手搭在光屏上,单手去抓卷住脖颈的东西。那东西又冷又湿,表面附有一层透明的粘液。
是异种!
它竟然挣脱了母巢的影响,出现在战机里!
战机舱光线昏暗,律若被它从背后拖进怀里,巨大畸形的利爪几乎横亘过律若半个身体,而骨尾消失在他的白大褂底下,将他强行扯开它并没有摆脱母巢的影响!恰恰相反,母巢激起的残暴在它身上达到了极致。
细微的闷哼被战机颠簸的轰鸣压过。
机舱内部到处都是肉块和内脏碎片,律若的白大褂拖在地面,沾到粘稠的血液。异种的獠牙、利爪也沾满了血,它的竖瞳颜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熔浆般的暗金带着刻骨的恶毒,它怒意滔天,律若被它钳着,感觉到它堪称狰狞的凶性。
它曾违背本能,去追求一个食物。
它舍不得他受伤。
它舍不得,但他活该。
他活该!!!
异种钳紧了律若。它裂开外骨骼,露出森然的獠牙,灯光下,那弧度竟然像极了一个邪狞嘲弄的笑
它的利爪划过机舱的操控板,玻璃升起,将狭窄的空间一分为两半!
战机破开云层,城市的霓虹灯穿过挡风玻璃,将紧张控制战机的柳轻轻笼罩在一片深蓝深紫的光里。她精神高度紧绷,完全没有察觉背后狭窄的机舱发生了什么,霓虹灯光穿过她的身影,出现一个大的缺口,只在战机倾斜飞行时,一晃照出后边的机舱。
律若被高大的怪物压在身底,他的手指抓着银白色的密码箱,用力得指骨苍白。
“D2方向,出现望塔。”柳轻轻紧张地问。
痛苦的闷哼消失在咽喉里。
“切换路线……Z27。”
律若抓着银白色的密码箱箱沿,没有起伏地回答,疼痛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望塔的探照灯一闪而过,异种从后面咬住他的侧颈,面部外骨骼裂开的弧线陡然加深。
下一刻,母巢激化的畸变、被抛弃的怨毒、连同庞大扭曲的愤恨,全都残暴地宣泄在银发研究员身上。
第56章 怪物
联盟战机出现的时候, D2望塔上的观察员习惯性调整了探照灯和监测镜的角度。
探照灯光束一晃,扫过狭窄的机舱。
舱内的空间一半雪亮,一半黑暗, 血泊、碎肉、尸体前所未有的清楚。在运输箱阴影和光柱的分隔线处, 灯光照亮了银发研究员的白大褂,他被按在散落满碎肉和血泊的舱板上,一只暗银近黑的怪物趴在他身上起伏。
灯光扫过的时候, 怪物扭头,迎着光柱裂开白森森的獠牙。
光柱照亮它狰狞的样子。
那是一只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竖瞳在强光中收缩成极细极细的一条线, 反射出冷血生物特有的金属光泽。它活像一条正在撕咬血肉的巨型蜥蜴,前肢半弯的匍匐在机舱板上,尖锐的利齿间正向下滴着涎水,毫不掩饰自身的残暴和嗜血。
望塔的观察员手指颤抖, 几乎握不住眺望镜。
下一刻, 视野里, 怪物忽然裂开獠牙,将研究员彻底拖到身下。
观察员浑身汗毛全炸了起来,“哐当”一声直接坐倒在地上刚刚、刚刚最后一瞬间,怪物裂开唇角的弧度,分明……分明是一个冲望塔来的狞笑!将那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拖到身底下,更是凶性淋漓的示威!
它看到他了!
隔着近一万多米的空中距离,它竟然直接捕捉到了望塔里的活人!
“怪、怪物!”
观察员哆嗦着, 从地面爬起来,颤抖着敲击键盘, 向上级汇报空中的异常警情。
这条汇报自D2区望塔的发出, 立刻被汇往上级的人工筛检, 但很快, 它就被划分到“次级警情”里,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眼下,联盟监察系统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所有排查重点,全落在“研究员”和“空间信号”上。和异种有关的消息,虽然重要,但已经不是最关键的了。而出于恐惧,D2区域望塔的观察员在报告里全在用诸如“银色骨骼”“巨爪”“獠牙”“弗拉特伍兹怪物”一类的词语颠三倒四地形容一晃而过的怪物。
至于被怪物压着的研究员,直接被他忽视掉了。
在他眼里,那名研究员已经和尸体划等号了!
怪物将研究员拖起的画面,给观察员留下了恐怖的印象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战机舱板上的研究员即将遭遇什么样的残酷虐杀那个研究员的死活没有任何区别,顶多就是活着被啃噬,或者死了被啃噬。
………………
望塔的白色光柱一掠即过,机舱内部立刻沉回到霓虹交织的迷幻里。
城市暗红、深紫、深蓝的霓虹灯光线随着战机的急速飞行,在狭窄的空间里杂糅变幻,就好像一个打翻了的调色盘。混杂舱壁的血肉碎块,简直就是工业时代屠宰工厂里的血腥又恐怖的画面。
无怪乎D2望塔上的观察员,认定律若必死无疑。
而发生在机舱内的一切,也确实只能用残暴来形容。
蓝色的霓虹笼罩在律若身上,他的实验室白大褂散落在一旁,彩色灯光在他的肌肤上像变异金鱼一样移动。他左手指尖无意识抠着密码箱表面的银翼徽章,畸变的高等异种压在他背上,躯干的下半部分蟒蛇一样起伏,畸生的骨刺时不时碰到舱顶。躯干的上半部分却始终紧贴着他,面部的外骨骼裂开,细密尖利的獠牙在他身上来回移动,仿佛随时要暴起撕下一条肉。
晶莹的汗水布满律若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