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说话的人是律若。他已经看完了所有样本和数据。他看了律茉一眼,说出了一个词:
“曼达拉。”
这个词出现时,会议室陷入了死寂,自由军成员看律若的视线,仿佛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同类,再次变成了金属构成的机器异类。
异种捕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缓缓侧过头,眉眼间的温柔褪去,瞳孔溢出极深的寒意。
律若却没察觉这种改变,他调出一份数据和档案,让自由军成员看目前现有的植入式微型检测器的储存量,和第三阶段战争爆发后,人类现存的工业生产能力,精准地计算:“如果放弃这两个城市,调回17基地,可以从罗比特工业区抢救回曼达拉计划的生产线……”
他的话没有说完。
异种扣住了他的手腕。
“砰”一声重响。
仿佛哪层的门被重重甩上的巨响吓醒了大楼里的所有人。
楼上楼下的自由军成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关门的动静大得活像要把整栋楼拆了一样。而且,听这声音,好像……
“好像是领袖他们开会的会议室?”一位文员迟疑地说。
淡蓝的烟雾在会议室里弥漫。
灯光被震灭了,军官们和负责人们在黑暗里不安地坐着,谁也没去开灯。昏暗里,律茉平静地靠在椅背上,漠然地侧首凝视窗外。
会议室后方空了两个座位。
异种带着律若往外走。“他”高而颀长的身影将律若笼罩,脸上没有一丝温和,薄冷的唇唇线笔直,现出令人悚然的戾气。冷白有力的手扣在律若的肩头,微冷的手指在律若转头时,将他的脸推回去。
律若被学长突然带离会议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略微垂着睫,跟学长往外走。
他太安静,也太听话。
手指下,青年肩骨单薄,异种停住了脚步。
“他”一言不发,脱下银灰色的西装外套,给律若披上,罩好。律若站在“他”面前,异种给他拢衣领时,清晰看见他细长微屈的银睫。
律若的银发垂在耳边,他站在原地等“学长”给自己披外套的样子,和以前在学院的银杏树下没有任何差别。异种的手指顿了顿,给他掖衣领的动作轻缓了几分。
“学长。”律若低声。
异种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戾气压在眼底。
“嗯。”“他”低哑地应了律若一声,“怎么……”异种细微地停了一下,“怎么还帮他们?”
律若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对你态度那么差,怎么还会去帮他们?”异种竭力收敛怒意,不让它们落到律若身上,“想做实验,想研究,也可以先不理他们是他们该求你,你不答应,他们最后也要求你研究。怎么……”怎么任人欺负?
最后几个字,被异种咬在齿尖,又利又疼。
律若花了一会儿功夫,好像还是没能弄懂它的意思。
“……给你留的东西,已经不用怕他们。”异种尽量不让戾气沁进声音里,低哑地问,“怎么被人用那样的视线看着,还不知道保护自己,任由他们欺负?”
“你没教。”
异种的话忽然消失在咽喉里。
律若站在原地,他眼睫低低的,仿佛做错什么似的。反复确认后,才又轻轻重复了一遍:“你没教。”
细密的疼痛一下淹没了异种。
没教。
是的……没教……没教过他要哪怕对研究感兴趣,也不要任由人欺负。因为样本在的时候,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就没人敢这么欺负他。
异种几乎没有比这更痛恨的样本的时刻。
你沁透了他的生活,你将他护得无微不至,又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舍下他,让他独自面对整个冰冷恶意的世界,任由他在冷漠,排斥、暴力与谩辱中孤零零地活?
怎么舍得?
第89章 依赖
学长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律若好像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可他又不知道也不想回答其他的了。他就像遇到死角的机器人。明明算法里有回航的路线,却因为自己无法理解的程序故障而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他低垂下眼睫, 站在原地, 唇瓣抿合,
过了一会,他又低低地:“你没教。”
这是小机器人, 第一次,这么迷茫又固执地跟学长重复一件事。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学长说这个。
他只是……
只是想告诉学长。
律若怔怔地看着学长的肩膀。他的脸被走廊冷白的灯光笼罩在一层薄薄光雾里, 细密的睫毛下,是水晶珠似的眼睛,空茫的瞳孔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一双眼睛, 更能令人难过得哭出来。
异种被他的瞳孔刺痛。
样本怎么会觉得他不爱“他”呢?
他明明一直站在无声的世界, 竭力地想说些什么。
“若若。”异种俯身。
站在原地的律若抬眼, 下一刻,被“他”被拥进怀里,脸旁落进“他”的衣领间,落进“他”如远山冬雪般的气息里。“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律若的银发,轻轻地梳理,低声重复:“是学长错了。”
“他”紧紧地抱着律若。
律若抬手,慢慢抓住了异种的衣角。
他将自己的脸庞, 靠在了学长肩头。
异种低头,拨开他的银发, 亲了亲他的额头, 然后一弯腰, 将他横抱在怀里, 抱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
灯光洒在他和它身上。
律若的银发自异种的臂弯垂落,如一线银河。
他安安静静地待在异种的怀里,任由它带自己去任何地方。
就像十一岁那年,年少的钟柏解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学弟身上。他弯腰,将银发的学弟抱起来,带他穿过了烟雾缭绕,光影迷离的权欲地。
他将他带回家了。
会议室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军官们和负责人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都多了一叠厚重的档案复印件。其中一份档案被抽了出来,放在最上边,档案的题头是“E37曼达拉计划实行报告”。如果往下翻,则可以看到另外几份与它相关的报告,题头分别是“E21教育管控与动态思想监察研究报告”“E23植入式纳米级检测器与思想监控构建设想”E57特级‘曼达拉’泄密事件紧急处理”“E67‘曼达拉’计划重启报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相对与普通民众,在野党和叛党势力,对“曼达拉”这个词,并不陌生。
上个世纪末,联盟政府内部的各地武力反叛行动越来越密集,自由军也是在这个时候达到活跃高峰期。联盟政府为了扼住自由军的潜伏和各种独立思想的出现,秘密对政府基层部门的工作人员即容易遭到独立和自由人士潜伏的群体,以及掌握知识却未达到统治阶层即有同情叛党和下等公民可能的知识分子,展开了一项秘密行动。
联盟政府假借“接种疫苗”,借助各大管控医疗组织,对这些标记为“高危”群体的人员,植入了纳米级监控器。
行动代号“曼达拉”。
代号与人类大脑记忆体的一个生理图式有关人类大脑的记忆体,存在一种外圆内“十”字的图案结构,即“曼达拉”结构。科学家在星际时代,破译出这个图式与人体思维的关系。通过植入式纳米级监控器,实时读取曼达拉体和其他人体生理数据,监控个体的情感倾向,犯罪倾向,成为可能。
“曼达拉”计划实行前期,自由军和其他很多叛党遭到了惨重的打击。
大量按在联盟内部的潜伏成员,被连根拔起,而这些深入敌腹的成员,他们的亲朋好友,帮助过他们的人,也会很快地消失在大众的视野其中包括许多同情自由运动,对下等公民具有怜悯倾向的公众人物。
联盟内部的自由运动遭到前所未有的惨重打击。
自由军怀疑联盟采取了什么手段,提高了监控等级,但因为“曼达拉”行动的存在,所有试图窃取机密的成员,和被策反的联盟人士,都很快地折损。
直到新元1011年,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自由军终于找到了联盟政府对公民是想进行监控的部分证据,引发了新元1011年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公民冲击联盟大厦运动,逼迫当时的执政派系下台。
新派系上台后,公布了新的法案,“植入式纳米级生物检测器”就此被列入《联盟人民自然权利公约》里,禁止除重病医学治疗之外使用,废除此前“曼达拉”行动取得的思维监控成果,并赋予学术伦理与道德监察会以监控权。
当年律若被伦理监带走,进行第十四次封闭庭审的理由,就是怀疑他非法使用植入式检测器。
军官与负责人一个接一个放下档案。
“都看完了吧。”律茉淡淡问。
与会者沉默地点头。
“这个建议有可行性吗?”律茉转问生物科科长。
生物科科长计算了一下,谨慎地:“理论上,有。”
律茉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根据我们的观测,为了掩盖异变,不让被感染体发现自身的变化,异种细菌和母巢,会对感染体的思维进行同化,”生物科科长严谨地选择用词,“如果采用植入式纳米级检测器,对所有人进行实时思维波动检查,是能检测出即将‘异变’,思维出现异化的成员。”
“精准吗?”律茉问。
“需要进行一定的样本比照,但掌握后,是精准的。”生物科科长回答。
“制造植入式纳米级监控器的工业线和材料够吗?”
后勤部部长计算了一下:“关键的记忆金属存量不够,但如果按照他说到,舍弃可诺曼和特瓦,调回17基地的成员,从罗比特工业区抢救出联盟的曼达拉计划生产链。监控器的数量不是问题。”问题是……
“罗比特工业区现在能攻下吗?”律茉没有理后勤部部长欲言又止的神情,转问左手边的军官们。
军官们沉默地点头。
“那么,联络部通知17基地放弃收复城市,”律茉言语简洁,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冰冷锋利,“27军,31军,做好镇压抗议的准备。”
“镇压”两个字落下时,会议室的人们,顿时嗅到了一抹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律茉似乎没有察觉他们的复杂,冷淡地站起身,修身的军装在灯光下泛出寒意:“所有人,立刻执行。”
“领袖,”终于,有人忍不住,“可是这样……”
“报告领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