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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周有雪 玻璃时针 2971 2026-08-21 11:37

  雪雪动了。

  第一撞,雪山峰折,浩浩荡荡地卷着木石滚滚而下,九州地震,凡人误以为天灾。

  宋沅站在那里,并不动弹,他太困惑,甚至疑心这是宿命。

  一块两人宽的巨石几乎落在他的头顶,却被一柄飞来的横剑击成碎片。

  “宋沅!”

  他回过身,远远望见一张熟悉的脸。

  师尊。

  不,不是师尊。

  飞剑护顶,舞出的剑光一次次将宋沅的面孔照亮,却也照不亮他的瞳孔。

  “你看到了,”玉寒凌缓缓走来,“世事就是如此,谁也逃不脱。”

  “他听不见你的声音,也不会有感觉,八位大能分别操纵他的各部分躯体,这于他而言,反而是解脱。”

  宋沅望着他,那双忧悒的眼睛里蓦然迸出仇恨的光,他拔出剑,第一次将剑锋对着玉寒凌。

  “解脱...你们骗他,根本没有什么存活,没有什么幸福,你们拿我要挟他,骗了他。”

  玉寒凌不受蛊惑,便还是那个冠绝天下的剑尊,轻易将他那些招式挡下:“是他自己选择,若是他不动情,大可自由一生。”

  恨太多人,就不叫恨,宋沅停剑,突然一把丢开起路,任玉寒凌的剑指在自己的颈上。

  “你杀了我。”他道。

  玉寒凌极度厌恶地发觉有什么东西再度把控了他的头脑,他道:“我不会杀你。”

  “你是我的弟子,永远。”

  弟子那双水一样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可我从没把你当做师尊。”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也的的确确爱慕过你。”

  假话,和先前刺他那一记时一样是假话,明知如此,玉寒凌的心却剧烈地搏动起来。

  宋沅盯着他,目光似乎透过他,又似乎只是在对他说话,见他瞳仁微颤,甚至还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你不杀我,我也会死,不必说谎。”

  “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玉寒凌闭目,迅速逼近他,挟他避过一棵巨木砸顶。

  如同本能的动作叫他失去了下一步的安排。

  宋沅甚至一点儿恐惧的神色也没有,任他将自己带上了尚未崩塌的雪崖。

  玉寒凌总算得回自己的身体,将他重重摔在地上,叫宋沅看清人蛇的如今的情状。

  遥遥可见,人蛇曾经雪白的赤裸胸膛,如今只剩伶仃的惨白骨架,红褐的烂肉贴在上头,脏器在其中轻轻搏动,几乎整个上身都腐烂殆尽。

  “若非是你...你贸然闯入,却从不问人是否期许,他亦或是旁人,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玉寒凌说出这话,只觉心口又被束紧几分,可他全不在乎,只要痛快,“自以为是,你以为你的情爱多珍贵?不过是催人性命的猛毒,惑人心智的烂药。”

  “可笑...”可笑有些人还甘之如饴。

  玉寒凌言至一半,那人蛇却猛然旋身,再度将露出森森白骨的肩胛重重撞上了天际。

  雪崖,倾塌了。

  滚滚流动的白雪中,要找见一个白衣的人是如何艰难?

  “唤剑!”

  当然可以唤灵剑来救。

  可如果他不想呢?

  他偏要坠落,偏要寻死呢?

  雪流之中,宋沅微微笑起来。

  如同七年前那样,顺利地死在雪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就像年岁合适之时,如同幸运的耄耋老人一般,欢喜地死了。

  和相携一生的人一同死了。

  随即他不再下坠。

  而是落入了一片冰凉的,无尽的缓空中。

  犹如一个久别重逢的怀抱。

  “袖姬!”开口之人还闭着双眼,却立时训斥道,“你...”

  “李真人还是睁开眼,或者试试能否运动罢。”女声尚处于震惊之中,却也立时回了一句。

  运动...运不动...

  起先开口的李真人睁眼,惊诧地发现其余七位大能已然睁开双眼,齐齐向空中望去。

  他不由得盲从,随即瞳孔剧震,呐呐不知所言。

  “这...这...”

  却见原先如牵丝木偶般受他们控制的人蛇,于云霄中蓦然回顾,神塑般的眉目不动,原先由袖姬所控的右手掌,却石破天惊般地向下探出,以体型难以成就的轻柔,轻轻兜住了倒塌的雪崖下奔流而下的雪涌。

  细密的白雪自他巨大的指缝中滑走,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然落入了他的掌心,叫那岿然不动的眉目也透出奇异的满足。

  可那掌心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第63章

  那深而凉的缓空持续了没多久,宋沅便轻轻地落下了。

  环顾四周,既没有雪、也没有谷地,天边挂着一轮昏黄的日,树木高大得骇人,体貌奇异的飞禽走兽掠过,叫宋沅惊诧地瞠大双眼。

  可这些东西似乎又不是真的,宋沅抻手去触碰一丛灌木,却并没有真正触见物体的感觉。

  他茫然地伫立了一会儿,不知能去往何处,遥遥望目,瞧见一枚雪白小峰。

  突兀的,熟悉的小峰。

  他便不作他想,追寻小峰而去。

  宋沅痴痴徐徐,浑然不觉短短时日,周围风貌由炎热变作寒凉,只一心地怀着期许向前走。

  终于,他停下了。

  他望见耸立的高峰之上,盘踞着赤发青尾的人蛇,看不清面目,遥遥地又来了顶着说不出是什么兽首的人,怀中揣着两只如卵模样的物件。

  望见那两只卵如何被掩埋,人蛇如何避开晴日里的霹雳,漫天坠下的雪块,尖啸一声,毅然撞向了天际。

  的力道犹胜雪雪百倍,却一次比一次更孱弱。

  “轰”

  直到第三次,看似牢不可摧的雪山,命运般不可阻挡地轰然倾折。

  人蛇亦颓然倒地,呼喘着,大笑着。

  那些混沌的古语,比起说书人冠冕堂皇的借用,更像是充满恨意和畅快的咒骂,咒骂这片残酷的天,咒骂自己不可变的命运。

  可是又大笑,这是得意的,猖狂的笑,笑算有遗策,笑天的愚蠢。

  因为天际漏出那一丝逃脱命数的光,最终照在了掩埋着秘密的雪地上。

  宋沅怔怔望着,他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热烫的血咕噜咕噜地冒泡,他望着赤发青尾的人蛇,张口,说出一句同样混沌的古语,这次,他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父亲。”

  于是赤发青尾的人蛇蓦然回首,蛇一般的瞳孔摄住他,仿佛透过这些虚像,清楚地望见千千万万年后宋沅的面孔。

  可是这时候,身边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洇成一片摇曳的怪异图景,直至完全消失。

  这时候,空茫天地间,只余下雪地与宋沅,他的脑海中乍然也变得空白,只余下一个名字雪雪,他迟疑着向前走了一些路程,却无意间被困进了一片苍白而又熟悉的谷地,转了几圈才觉得脚下有些古怪。

  这片雪地并不存在,因此也不冷,可是宋沅却挖开了它,见到了两颗卵。

  一枚是赤红,一枚是雪白。

  甫一见着,宋沅的心中便有一道声音,要他摔毁那只雪白的卵。

  这声音自他身体的每一处响起,他们曾从他的灵根流淌过去。

  宋沅的目光空洞,他垂首,轻轻捧起那只洁白的卵,温热的手掌轻轻熨着它,他将它举起来,捧到面前。

  像雪一样,苍白,脆弱。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是他望着它,却突然轻轻地笑了。

  一直荡漾在他眼中的一汪水,终于重重地、彻底地倾泻下来。

  如同温热的雨滴,人的情,渗进这颗神的胎中。

  雪雪。

  雪雪。

  雪雪时常想,如果阿沅受苦的时候,自己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最会拍猎物的脑袋了。

  过了很久,他下了山,他被人捉走,他知道更多阿沅的事,他仍然这样想。

  如果阿沅受苦的时候,他在那里就好了,他的爪子会磨得利利的,学很多很厉害的话,叫别人哑口无言,让阿沅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后来他要做那个什么仪式了,那些白胡子告诉他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等着,空空茫茫中,他还是想。

  如果......

  如果什么?

  谁?

  他清醒过来,一臂挡住滔天的怒焰,一手将那对人族抛出结界外。

  那对人族惊魂未定地落在山脚,颤颤巍巍地向山头跪拜,雄性又突然吐出口血来,那雌性吓了一跳。

  他们开口,叽里呱啦说了些人族的话,又做了几个弯腰的动作。

  不知为何,人蛇听懂了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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