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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狼少年 巫山有段云 4438 2026-08-05 06:20

  萧冉走到辎重营的营地,往里头望了望,辎重营守在后方,只是搬箭搬重弩的累一些,但性命无忧。他看了一眼排在队列最后的那个瘦小的人,没说话,摩擦了一下手间的指套,低着头走了,没看见阿云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隐没在茫茫军士之中,再也目不能及。

  阿怕被男人发现后撵回去,便隔着挺远的距离,悄悄的跟在宗朔身后,昭城虽然备战,气氛紧张,但却上下有序,人人严守军令。

  不一会儿,众将便各自带着兵或出城埋伏,或假守城楼,或勒马备战。

  宗朔沉稳的坐在中军之上,如镇山岳。探报的斥候来来回回报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急,乃蛮的攻城骑兵也一次比一次近。

  直到斥候报说敌军前锋骑兵渡河,后边步兵紧随之时,宗朔抬手拿出令牌,给步兵统领,“开河堤,截断敌军连结。”

  又报,蛮族骑兵冲出林中,步兵落后。宗朔又拿令牌给□□营,“启绊马锁,射重弩。”

  再报,骑兵已临城下。几番下来,蛮军损失人数事小,但他们往往是凭着一股蛮杀之气勇往冲锋,如今首战先连挫锐气,是为战先攻心。

  宗朔这才挥着马刀,与众将直奔城楼。

  阿有些紧张,他的嗅觉灵敏,随着从城外吹进来的戈壁烈风,少年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这不是动物的血气,是“人”的血气,很多很多人的血气。

  但他初来人间,只能是个看客,守城的营卫队连城楼都不让他上,说有流箭,别射到他。

  阿无法,只得回身,他又急急忙忙的找到了奋力搬箭运箭的辎重营,阿云与书生都满头大汗的在拆箭捆,卒长看到阿,急忙朝他一摆手,“快回后方的帐中去,乱糟糟的,伤到你呢!”

  阿又到相熟的营卫队,队长“诶呦”一声,“别跑了,快,把甲先穿上,回屋等着。”

  于是阿又被急慌慌的送到了帐里,再等他跑出来,随着来回奔忙的城兵,少年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直到他下意识的走到了小厨房。

  阿忽然被叫住了,“来,小统领,过来。”

  他往屋里一瞅,竟然是伙房的大叔,他独自清清静静的站在院中,尚且有闲心给只晒了一面的土豆干翻了个面。

  阿走到厨子眼前,“大叔!你不打仗吗?”

  厨子一笑,“急什么,怎么,你慌了?”

  阿左右瞅了瞅,犹豫的点点头。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打仗啊,也像做菜,再怎么心急翻炒,也得火候到了,才能吃不是。不必慌,此战必胜。”

  “赢了就不用死人了么?”

  “赢了就不用死更多无辜的人了。”

  阿想了想,在这个菜香满溢的静谧院子中,渐渐沉静了下来。而后朝厨子弯腰一行礼,转身又往外跑去了。

  厨子踱步到桌台前,端起了一杯酒,高举敬天,而后缓缓倾撒入地。

  他看着自己那把豁口的大刀,举杯又敬,“十二年弹指一挥间,属下垂垂老矣。”

  缓了一会儿,厨子又说,“少将军,尤似您当初,唉,难呐。”

  阿跑出了小厨房的院子,直奔城门而去。他若是真跑起来,谁也拦不住他。

  可还没等他到城门,就见远处宗朔身披飞云甲,挎着黑金大刀,骑着乌骓,已然带着昭城内无数的骑兵,即将要冲出城门。

  蛮族骑兵已退,宗朔乘胜追击,势必要灭一灭齐格的气焰,他在草原呆久了,自以为世间无敌,行事胆大且毫无分寸,宗朔要用这一败,来惊醒他。乃蛮老可汗尚且在世,草原各族还轮不到他腥风血雨。

  宗朔已然要冲出城门,却在抬眼间,从箭弩林立,机扩森然的城楼上,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衫,梳着一头小辫子的少年。

  他半个身子探出城墙,挥舞着手中不知从哪扯下来的大旗,朝浑身重甲的宗朔高喊。

  “宗朔!要赢!那我就写十张大字!”

  阿平日说话还好,但一大喊,音调便带着些狼嗥的声音,结尾处喊到“大字”,差点就克制不住,仰着脖子嗥起来了。

  宗朔看着满城头甲胄中,那一抹唯一的鲜活亮色,又听着这稀奇古怪的调子,纷乱之中只觉得少年格外生机勃勃。

  他朝阿一摆手,而后,便转过脸,沉着眸子,策马提刀,飞驰而去。

  第二十四章 下来干什么,人世凶险。

  宗朔已带着大军追敌而去, 阿却还趴在城头朝远处望着,手里举着的旗子也垂了下来,整个人蔫蔫的。

  此刻他却觉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脸一看, 是个不认识的面孔。

  “小统领,这是喂马的苫布, 在城头挥, 是不是不太好。”这味道确实不怎么新鲜。

  阿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从城墙上跃下来,身后拖着“旗子”,正要乖乖还回马房去。

  刚走了几步,就见一个总在宗朔帅帐中看到的将军, 他卸下身上拉重弓的弩子, 转脸微微笑着朝自己说, “小统领,写大字呐!”

  而后又有脸熟的人过来朝他说, “小统领莫慌!不行我替你抄, 才十张嘛。”

  阿这才反应过来, 他卟楞着脑袋来回瞅了瞅,就见城墙上,黑压压的竟卧着一堆的弩兵与填箭手!如今守城得胜, 大将军追敌而去,他们这才敢稍稍放开因拉重弓过多而麻木的手指。

  刚才又得见阿骑在城墙上, 半嗥半喊的要将军赢, 倒是心中放松下来, 都笑眯眯的看“小统领”的热闹。

  终于有一个小兵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城墙上众多兵将就开始小声的乐起来。

  阿竖着耳朵来回瞧了一圈,小脸当下就红了。

  糟糕!这回全城都知道他还要写大字了!

  于是阿迅速的扯起身后的喂马苫布,卷起来就跑,等他下了城楼,上边才传来“哈哈哈”的大笑声。

  不过阿被这么一打岔,倒是心情没那么低落了,他到空空的马棚里还了布,便跑到辎重营找书生与阿云,一看两人抬重箭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又回帅帐拿了药给他们俩揉腰。

  旁边卒长徒手搬着一大捆箭,正在整理归纳他们卒送了多少捆剑只上去,这个战后是要报数的。路过这累的不行的两个新兵,他哈哈一笑,“小娃子,新来的受不住,搬惯了就好了,保准给你们练出一身腱子肉!”

  书生闻言苦笑,他自从来了军营,到如今,体格已然结实多了,若是从前叫他这么没命的搬箭,他早就吐血去见圣人了!

  但阿云却依旧还是从前的体格,眼下这般累,他脸色有些发白,书生见他心事重重的忧虑样子,就不经意的说,“骁骑营由将军亲自指挥,必是百战不殆的。”

  阿听这两人忽然提起骁骑营,好似在打哑谜。看了看阿云,少年眨了眨眼,直接问,“你担心萧冉啊。”

  书生“嚯”的感叹,直接问,这可真不愧是他的恩公!阿云是知道战事如何惨烈的,他有三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又抽丁,老父亲年迈又有伤病,于是阿云才心一狠,背着包袱连口粮都没拿,直接投身军营,替父从军。

  阿云深知,再厉害的将军,都是血肉之躯,战场刀剑无眼,生死难料。况且,此番对战的,不是多年前他父兄参与的中原内部诸侯王的战争,而是与西北草原上,剽悍凶猛的外族作战。

  “阿,你瞧见那帮蛮兵了么。”一人一骑就已经很高大吓人了,何况黑压压的朝城门扑过来!阿云在送箭的时候瞥了一眼,心惊肉跳。

  “看见啦。”他不仅看见了,他前几天还抓了十来个呢。“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保护你呀!”

  阿云一听,终于露出个笑模样,阿挠头,“那,你很担心的话,要不我带你远远去看一看吧。”以自己的速度和脚力,现在出城,还能追得上策马的大军。

  书生一听,连忙摆手,“可不敢说这话!无令离营,要视作逃兵的,恩公,你可得守规矩啊。” 为防万一,书生又嘱咐了一遍,看阿郑重点头,才算完。

  城内整顿,所有攻防武器都修补得当,只待大军凯旋。只是等了一天,依旧没有消息,斥候派出去好几个,都没追上,不知大军情况如何。

  就在城中守将心中焦急的时候,两个宗朔身边营卫先策马回营,拿着令箭,报备大开城门。

  而后过去了一个时辰,远处才传来大军归营的马蹄声与擂鼓声。阿本想上到城楼去,但上边人太多了,都在等。

  于是少年便拉着也很焦急的阿云,一起爬上了主城旁高耸的城墙。阿云本有些惧高,但依旧一咬牙,扯着阿的手,跨步攀上了城墙。

  天边的夕阳诡谲,模糊而阴郁,连荒漠方向也暗沉沉的,只见影,不见光。大军奔跃而归,气势汹涌,仿佛是破开了天地相接处,硬生生撕出了一条裂缝一般。

  两个人见大军渐近,怕被人发现受罚,就压低了身上,躲在墙垛边,隐秘极了。

  那边的阿云还在将帅那一列里找萧冉,少年却恍惚间不动了,腥气太重了,人人铁甲染血,杀气冲天。军队后是伤兵与俘虏,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

  骑兵作战,最为激烈,成群的大汉骑着壮马举着饮血的刀枪对冲过去,闯过去的,就活了,胜了。没闯过去的,就死了,连尸首也剩不下,早就被踏成泥了。

  阿望着大军最后,那里跟着好多无主的战马,主人死了,找不见了,但自己还没死,便一瘸一拐的跟着大部队,回到人类的的城池壁垒中,修养好了,它们的马背上会迎来另一位主人。

  阿不再看了,托着放下心的阿云,两人悄然归进人群。

  晚上,伙房加餐,每个士兵都吃上了肉与酒,但酒只能小酌,喝醉了要挨板子。只是死去了兄弟的人多少都会喝醉,但大家都体谅他。边关难守,生死一瞬。

  宗朔没加餐,甚至什么也没吃。

  阿躲在自己的偏室中,有些不敢靠近他。男人身上都是血,铠甲被染成红色,鲜血干在精铁上,像长了一层掺着游魂的铁锈。唯有披风依旧还是红的,只是现在还湿湿的没干透。

  外头的人好像还在庆功,但也没有大肆饮酒作乐,只是高兴的开怀笑一笑,多吃一碗饭,多与还活着的朋友叙一叙。

  阿站了半晌,却只轻声问了一句。

  “卸甲么。”

  他每天都要给这人卸甲的,他已经很熟练,要先拿下挂着的袍子,再找到男人铁甲背后的缝隙,而后,仔仔细细的解开每一颗暗藏的锁子扣。

  如此,便可以顺着男人精壮的手臂,把这副温热的血肉之躯,从冷铁中撕扯、分离出来。

  半晌无言,就在阿又要躲回去的时候,听到男人终于说了一个字。

  “卸。”

  感知到少年慢慢的接近自己,宗朔闻着身上的血腥味,紧皱着眉头。

  “怕么。”

  阿抬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但宗朔闭着眼,怕是看不见,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血么?我不怕。”

  少年怕男人不信,直接伸手卸下了湿漉漉的披风,染了一手鲜红。

  “我小时候,是吃生肉的,后来才能吃人的东西,阿纳没有奶,狼奶也不好喝,我是喝生血长大的。”

  宗朔仿佛煞气稍减,“小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生下来就知道所有事。”

  宗朔点头,天地间有生而知之者。

  “在阿纳肚子里的时候,我也隐约知道一些,我阿纳也打了一仗来着,很凶险呢,我们差点就死掉了。”

  “阿纳?你母亲?”阿点头。宗朔终于渐渐开了口,“那你阿纳不嫌你调皮么。”

  “哈?我还调皮,我弟弟比我还调皮,满山的跑,阿纳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他四条腿!所以经常被阿塔叼回来揍!”

  少年说到弟弟挨揍,就有一些兴奋和幸灾乐祸,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那点老底都要被抖干净了。

  阿说着自己在山中欢乐安然的生活,宗朔只静静的,静静的听着。

  “山上好,下来干什么,人世凶险。”

  “那,没办法啊,要出来找个媳妇,回去好生过一辈子的。”

  阿边说边埋头给他解暗扣,这时宗朔却忽然转脸看他,乌黑的眸子越发深了。

  “你回去吧,别再出来。”

  阿一愣,正解扣子的手停下来,蹲在地上仰脸看着面目上犹自沾着血渍的宗朔。

  “不行,找不到就不回去!”

  宗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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