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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阴阳渡 梦溪石 3306 2026-07-29 09:08

  “铠甲一直就穿在我身上,没脱下来过。”

  何疏脱口而出差点想说你在逗我玩呢,不知怎的又压抑住堪堪到嘴边的话,仔细端详起对方。

  明暗莹莹下,广寒一身黑色铠甲微泛金光,如量身订造,天衣无缝。

  刚才水中长枪在手,厮杀自如的广寒,不怒自威,渊岳峙。

  那一刻,何疏真以为自己看见了某位古代名将。

  “你,叫广寒?广寒宫的广寒?”

  何疏小心翼翼探问。

  “我叫广寒。”对方道,耐心解答他的疑惑。

  “你记不记得,咱们家那小肥鸟,叫什么名字?”何疏又问。

  广寒摇摇头。

  何疏的心猛地沉下去,又带着一点不出所料的感觉。

  这是失忆了?还是冒牌货?

  对方道:“我跟你认识的广寒,可能有点区别,但我们的确是同一个人。”

  何疏老老实实道:“我没听懂。”

  广寒道:“这里随时有人来,他们最近盯得紧,这里虽然不是沦陷区域,也可能会有麻烦,我们先到安全地方再说。”

  什么盯得紧,什么沦陷区,他每个字何疏都能听懂,但合起来就跟天书一样。

  何疏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不会害自己。

  他也没废话,一骨碌爬起来,随即又唉哟一声,冷酷不到半分钟,老腰剧痛,双腿绵软。

  寂静中,何疏似乎听见对方叹了口气。

  下一秒,自己已经被人背起来。

  “你怎么这么没用?”全身铠甲的广寒道。

  但他是以一种无奈抱怨的亲昵来说这句话的。

  何疏觉得自己很冤:“奈河本身就不适合活人待着,我还在里面超度人,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得了了。”

  广寒嗯了一声。

  何疏确实也走不动了,就不再勉强自己,否则出什么事还要连累两个人,便心安理得当个阿斗算了。

  就是对方这身铠甲冰冷坚硬,趴在上面硌得慌。

  何疏这人有个特点,适应环境,随遇而安,在刚才奈河那样险恶的环境下,他能发挥巨大潜力,但现在稍微转危为安了,他就开始忍不住挑剔这吐槽那。

  “你干啥要穿这一身?不重吗?”

  “我一直穿的就是这一身,习惯了。”

  一直?

  何疏挑眉。

  “你到底是谁?”

  “我是广寒。”

  “化身?”

  “不,我是他的一部分。”

  “我可以知道前因后果吗?”

  “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沉默。

  何疏能感觉到,对方不是故弄玄虚,只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如何描述。

  很早以前,何疏对广寒一切都很好奇。

  起初他只是不了解底细,怕对方心怀歹意,再后来纯粹出于好奇心作祟,但渐渐这种好奇就没了,对他而言,现在的广寒是自己所熟悉的,这就够了,往事不可追,知道再多,说不定还会揭开对方的伤疤。

  那个话有点少,但喜欢模仿,喜欢探索新鲜事物,努力赚钱的广寒,才是他认识的广寒。

  但现在,又冒出一个广寒。

  比起阴间出的大事,何疏更迫切想知道广寒身上的变故。

  因为对方才是更亲近,与他有关系的人。

  “他跟你说过自己的来历吗?”广寒终于开口。

  这个他,两人心知肚明。

  “没有。”何疏道。

  “我真正出生的年份,应该是开元二十九年。”

  第109章

  开元,这是一个年号?

  历史上皇帝用的年号很多,重复也不少,但开元只有一个,那就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用的年号。

  何疏迟疑:“你是,唐朝人?”

  广寒点头。

  “那一年,突厥内乱,新旧两派势力为争位互相厮杀,登利可汗从叔兵权在手,被登利嫉恨杀死,其子女连夜逃亡,流落中原,有的变成流民,有的沦为苦力,也有的被高门大户买去充作奴隶,其中就有一个女人,被当时新上任的平卢兵马使心腹手下买走,献到兵马使跟前,因其美貌得到兵马使欢心,很快成为宠姬。”

  何疏:“那个宠姬,是你的母亲?”

  广寒讲的故事过于玄乎,给他的暗示又太过明显,何疏不得不往这个方向猜。

  “不错,她是我的生身母亲。”

  “这么说,你母亲是当时的突厥人,你父亲是汉人?”

  何疏猜测,要不是这故事关系到自己兄弟的身世,他可能还会更饶有兴趣一些,毕竟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唐朝人。

  “兵马使,我记得是不是节度使的前身?唐朝节度使可以称为藩镇了,权力几乎就是地方上一手遮天,那你的生身父亲,应该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他的确不是无名之辈,但他也不是汉人。”广寒启唇,缓缓道,“他的名字,叫安禄山。”

  何疏晴天霹雳,不掩震惊。

  安禄山,安史之乱的主角之一。

  但凡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此人名声赫赫,却也是中唐混乱开端的始作俑者之一,在那段混乱的历史里,占据了相当的篇幅。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后来许多事情的发生。

  “你……不对啊!”何疏有点混乱,“安禄山也是胡人,可你的长相”

  虽然也高鼻深目,但不会让人联想到少数民族或国外血统。

  广寒见他这样,反倒翘起嘴角,微微笑了。

  “我的生母,是突厥人与汉人的后代,她长相偏于中原人,我也继承这一点。”

  “安禄山的确有两三个儿子,我记得都在史书上留名过,你是哪一个?”

  “哪一个也不是。”

  他的母亲,当时只是姬妾,也就是没有名分的那种,还是个流亡过来的突厥人。

  那一年,安禄山平步青云,正是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恨不得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染上讨皇帝喜欢的颜色,别说他只是贪恋广寒生母的姿色,就算有过真心,都不可能给予她正式的名分。

  有了这样身世,广寒的待遇可想而知,他甚至没能被允许姓安,连广寒这个名字,也是乳母抱着他在夏夜遥望夜月时,讲起广寒宫与月桂树的典故,成为日后他在战场上用的化名。

  世人只知广寒,不知他的惊人身世。

  他跟着府中婢仆一日日长大。

  生母早在他三岁时,就因色衰爱弛,撒手人寰,而生父不缺儿子,对方连膝下有他这么个儿子的记忆都很模糊,但他毕竟是长大了,很快就被丢入军中历练,也不可能有什么特殊待遇、

  他从小兵当起,凭着战功,凭着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劳,一步步升迁,从无名小卒到五人为首的火长,五十人的队正,再往上,一步一个脚印,以军功换军职,从未有过半分侥幸。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唯一的特殊待遇,就是全军操练时,他的生父作为几万人的主帅,从他面前走过,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为他整理衣领。

  就这样一点点的注目,也成为广寒周围同僚羡慕的谈资,所有人都说他功劳卓著,沙场杀敌无数,得了主帅青眼,不日就可高升。

  但等来的,依旧是按部就班的军中生活,没有惊喜与意外,广寒早就习惯了,他并不以自己的身世为耻没有人能选择出身。当然,也不以为荣,这种生活就像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这样的日子对何疏来说非常遥远。

  一个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古代军营生活,更何况是古代低级军官。

  唯一安慰的是,安禄山受皇帝宠爱,他麾下的这支平卢军也从未短过俸禄,有时候安禄山为了收买人心,将其视为私军,还会自己掏钱给士兵额外贴补。

  不过这些优待对于广寒来说,几乎是毫无用处的。

  别的士兵存了钱,会写信寄回家,给父母弟妹家用嫁娶,广寒孑然一身,唯有一个乳母还在世,他见同袍写信,也就跟着写信,把钱都寄给乳母。

  后来他才知道,早在他投军的第二年,乳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他寄去的钱财辗转周折,最后石沉大海,不知流落何方。

  广寒投军两年后,他的生父就造反了。

  承平多年的大唐如一头装饰华丽的猛兽,看上去唬人,一旦兵临城下,立刻现出虚弱的原形,朝廷官员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大军从范阳长驱直入,一路杀到陈留郡。

  由于造反,安禄山原本已经娶了郡主定居长安的大儿子被皇帝杀了,消息传到这里,安禄山心生报复,下令屠城,不仅让投降军官互相残杀,连城内百姓也没放过,叛军所到之处,家家户户,男死女留,金银财宝搜刮一空,血水从门前沟壑汇聚成小溪,蜿蜒在整片青石板街道上,将整座城池的主街道都染成暗红色。

  “你当时也在其中?”何疏不禁问。

  广寒嗯了一声。

  他的确也在。

  看着昔日那些老实寡言的同袍在巨大诱惑前暴露人性贪欲,广寒出手了。

  他拦住其中两人伸向一名小童的屠刀,那两人杀神附身,竟还想推开他,广寒直接将他们踹倒,将他们的脑袋摁入旁边水桶里冷静一下。

  但他拦得住这一出,拦不住更多的惨剧。

  满城到处都是哀嚎声,还有衣衫不整的女子从不知何处逃跑出来,又很快被两三兵丁淫笑着拖回去,广寒耳边充斥的,全都是这样的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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