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忍痛能力强也有好处,起码换成别人已经昏厥过去的痛苦,他现在还能保持些微神智清醒。
只是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
连那龙吟也逐渐微弱下去,似乎力有不敌。
真厉害啊。
青年微微笑叹,心底浮现一丝羡慕。
这样强的力量,别说做人,就算他现在做鬼也没有。
但是对方强悍如斯,阴间也可来去自如,应该也无人能伤到他了吧?
如是想道,青年倦意涌来,渐渐闭上眼睛。
脚步声却由远而近。
他微微蹙眉,勉强撑着睁眼。
视线模糊许多,连那逐渐走近的身影都看不明晰了。
广寒满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向桥边青年。
他发现对方同样满身是血。
不仅满身是血,而且双手,脖颈,脸上,斑斑伤痕,白骨依稀可见,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广寒停住脚步。
他以为对方淡定到还坐在这里没走,却没想到是因为重伤走不了。
“谁,伤了你?”广寒有些疑惑。
他与黑龙天狼一场恶战,惊天动地,无瑕旁顾,也无人敢靠近。
等到将二者降伏,他浴血归来,却惊觉时间似乎早已过去许久。
青年动也不动,似无力气。
广寒蹙眉,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再度询问。
“是谁伤了你,我可以为你复仇。”
不管怎么说,两人之间,始终有场缘分。
就冲着这生前死后的一点淡淡缘分,他也应该出手。
青年费力摇头,不再说话。
广寒对他的软弱微觉失望,松手起身,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走出许久,他回过头。
对方还倚靠在那里,没有换过姿势。
那样重的伤势,怕是连鬼都做不成了。
可惜一个软弱的人,是无法在阴间久留的。
伤势……
广寒忽然顿住身形。
对方那伤势,分明是被万鬼袭击啃噬出来的!
阴兵来过?!
可神镜碎片分明还在自己手里。
以他现在的伤势,可能无法抵挡阴兵的追击,但现在四周并没有阴兵的身影。
是那人?
广寒转身疾奔到对方面前。
“阴兵来过?他们找你逼问我的下落了?”
急切的声音迫使青年微微睁眼,他往常爱笑的眼睛早因疼痛失了焦距,看上去像个盲人。
“我没有出卖你,我没有说……”
他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虽然我们萍水相逢,虽然你并不信任我,但只要我答应你不说,我就一定会做到。
任凭万鬼蚀心,也绝不反悔。
第115章
广寒的一生很长,也曾经历过很多。
他回首过去,那寂寥无可书写的空白里,不是没有过欢喜的时刻,可那片刻欢喜对应枯燥的漫漫长河,实在是微不足道。
以致于,他对人心,从未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也许这世上的确有重情重义之人,可芸芸众生,不该是他广寒所能遇上的。
但现在,他以为自己波澜不惊的心,竟泛起惊天骇浪。
他决不会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了一个承诺,竟连自己性命都不顾。
不,不是性命,他已经是鬼了。虽然是鬼,但魂魄也会受伤变弱,被万鬼啃噬,无异于自取死路。
魂飞魄散之日,再不会有任何残念痕迹留下,宛若没有在这世上来过。
时间一久,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他。
广寒微微蹙眉,问出那个他在心中萦绕几圈都未有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广寒确信,两人不知道多久以前那点渊源,早就随着此人往生几番而忘却,只有广寒自己,死后流连黄泉,所以还记得。
既然是这样,于对方而言,自己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连一点交情都谈不上,为什么,此人要这样做?
如果刚才,此人被万鬼逼问出他的下落,万鬼追踪而去,广寒与黑龙天狼激战方休,出来被万鬼埋伏,那他现在恐怕也没法站在这里。
“你希望我为你完成什么愿望?”
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可能性。
“有什么事情,是你力有不逮,只能寄望于我去完成的。”
广寒的声音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在阴间待久了,再热的血也要冷却,他便是心里还有什么想法,说出来的语调也大多是冷冰冰的。
“你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就会尽力帮你完成。”
这人已是倦极,眼睛努力半天也实在睁不开,又慢慢合上。
广寒将他绵软冰冷的身躯揽在怀里,为他注入自己的力量,才让他勉强动上一动。
他恢复些许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提要求,而是笑了笑。
笑容很轻微,几乎只是嘴角那么浅淡一提,像春天里微不足道的风拂在柳叶。
不是讥讽嘲弄,没有惊喜欣慰,只是一个诧异礼貌的笑。
“什么,愿望?我,没有愿望。”
不可能。
广寒皱起眉头。
“你刚才信守承诺,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若你在阳间有什么心愿未了,我也可以帮你走一趟。你要杀的人,讨厌的人,我都可以为你杀。若是”
他顿了顿,想起手中神镜。
“若是你想要回到过去重新开始,我也可以为你实现。”
这总该满意了吧?
许多人最大的遗憾,无非是一生结束之际回望前尘,无法改变过去既定事实。
广寒想不出这些愿望还无法满足一人生平。
“这位,大哥。”
他语调艰难,说两个字就要咳喘,血从鼻子口角缓缓流出,但他已经没了肉身,这些血其实就是他的魂魄生机,万鬼袭击之下,将他身体仅存不多的生机敲骨吸髓剥夺殆尽,他根本已经撑不到去等候轮回了,
“你可能搞错了,我刚才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答应你的,就会做到。”
“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遵守诺言,都成了必须要求回报的,事情……”
他剧烈咳嗽,未竟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广寒觉得,此人能为一个陌生人忍受万鬼噬心,必定是有所求。
但在对方看来,信守承诺,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甚至应该是每个人的基本道德,根本谈不上要什么报酬。
你请我做一件事,我不答应则矣,但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千金一诺,不过如此。
他望着广寒无言以对的面容。
“难道你遇到的每一个人,答应过你的事情,都会反悔吗?”
广寒缓缓摇头。
不是。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承诺的代价大于他们能够接受的,就会选择毁诺。
很少有人会以如此大的代价,甚至牺牲自己,去完成这样一个随口应下的承诺。
他生父当年,对他的生母浓情蜜意时,势必也是海誓山盟绝不言弃,可当生母容颜褪色,生父仕途也蒸蒸日上时,这种诺言就变成可笑的见证。
他所追随的仆固怀恩因追剿叛军立下赫赫战功,天子也曾执其手许下决不相负的诺言,可当时过境迁,天子觉得仆固怀恩的作用已经没有那么大时,左右宦官趁机上的谗言,正好就切中天子内心的要害,所谓圣天子一言九鼎,也不过是文人墨客笔下美好的期望。
现在却有一个人即将因他而死,对他说,自己不过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