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广寒,没有人看见何疏掌心红光闪过,似乎将什么摄入手中。
这里的动静很快惊动网管,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报了警,何疏不得不跟他们一顿掰扯,等到解释清楚,小风波告一段落,两人再度回到酒店房间里时,已经是三四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出来。”何疏对阎王令道。
没有动静。
“我可以直接让你灰飞烟灭,你应该知道我有这种能力,想试试吗?我现在为了你浪费好几个小时,最好别挑战我的耐性。如果你乖乖合作,我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
何疏半是威胁,半是诱哄道。
红光落在地上,一个半隐半现的魂体抱着脑袋蹲在他们面前。
虽然他没有抬起头,但见过黎北尸体的何疏,一眼就能认出他是黎北的魂魄。
“救救我,救救我……”
黎北面露痛苦,眉头皱得死紧,他抬起头,望住何疏。
“你能帮我是不是?”
何疏:“那就要看你能给我提供什么,你到底怎么死的?”
黎北喃喃道:“我?自杀啊,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宿舍里的尸体就是我的。”
何疏步步紧逼:“那你为什么要自杀?”
黎北一脸迷茫,好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不想死啊,可是身体里总有另一个声音喊我去死,还能操控我的身体,当时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吊扇下面放了椅子,又拿出那根绑快递的麻绳在吊扇打了个死结,然后站上去……然后,我踢翻了椅子。”
人在变成鬼之后,会偶尔出现记忆残缺和空白,毕竟是两种形态的转变,有些新鬼一时半会没法适应,会呈现像黎北这样的情况。
何疏将手放在黎北的脑袋上。
黎北若有所感,茫然抬头,只见红光瞬间占满视线,他好似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生生打了个激灵,那种迷茫感似乎骤然减轻许多,脑子也变得清醒一些。
“到底怎么回事,说吧。”何疏道。
黎北定了定神,缓缓讲述自己生前死后的经历。
给何疏打电话并得到对方承诺会马上赶过来之后,黎北放心了些,又不能完全放心。
他小心翼翼删掉手机里的通信记录,生怕留下任何痕迹,让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魔鬼发现。
之后的白天到晚上,他身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一直掌控着身体的主动权,黎北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用自己的身体去上课,吃饭,参加活动虽然这些行动轨迹本来也是他会做的,但现在黎北就像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
时间逐渐接近他和何疏约定的午夜十二点。
按照平时的作息,晚上黎北的室友们会出去晚自习或约会,他自己则在寝室里玩电脑,黎北在身体里焦急等待另一个灵魂的让位,但对方却好像察觉他的心情,偏偏打开了黎北最讨厌的微积分网课,看得很认真。
晚上七点五十分,黎北的身体忽然从电脑前离开,起身搬了个椅子摆在寝室中间,又从旁边的快递箱里拿出一段平时用来绑箱子的麻绳,站到椅子下面,开始往吊扇缠绳子。
黎北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这种预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迅速质变为焦急狂躁,他想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在绑好绳子之后,不带一丝犹豫地踩上椅子。
【停下来,住手!你他妈的是要杀死你自己吗?!】
他在内心狂吼,焦急万分,也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得见了。
【妖孽,滚出我的身体,听见没有,给我滚!】
黎北情急之下,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宗教的咒语全部念了一遍。
终于,身体停住动作,另一个灵魂似乎听见他的心声了。
黎北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微微扬起。
“你要是别折腾,还能多活几天,现在只好去找下一个了。”
什么下一个?
什么折腾?!
黎北根本听不懂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毅然决然踩上椅子,脖子伸长,将绳索套进去,然后将椅子踢翻!
不!!!
黎北瞬间感觉到脖颈收到强烈压迫传来的窒息感,他想要挣扎,却动不了一根手指。
那个鸠占鹊巢的灵魂死意甚坚,竟能控制身体完全不加挣扎。
“我死了,死得好惨,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我等了好久……”
黎北嚎啕大哭,他虽然无法掌控身体,但身体的疼痛他却能够一应感知,他想起自己临死前那段痛苦的经历,哭得更加伤心了。
何疏皱眉:“你跟我们约的是十二点之后,我们也进不去你学校,只能等你出来,那个侵占你身体的魂魄,除了那句话,还说了什么,你记得不?”
很显然,对方早就知道黎北的打算,为了避免自己被消灭,所以干脆先把这具身体毁掉。
可问题又来了,黎北既然死了,那个灵魂也无处可去,他为什么要干这种“自己”消灭自己的蠢事?
“我、我想起来了!”
黎北忽然大喊起来。
“我想起他为什么会找上我了!”
第171章
诚如侯文昌所说,黎北是个杠精。
杠精这种生物,往往抱着损人不利己的心态去反驳别人,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要杠一杠。
就像有人跟黎北打招呼,随口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黎北就会说,你怎么知道今天天气很好,今天都还没过,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今天天气很好,你是气象台吗?诸如此类,直接把人杠到哑口无言,再也不想跟他说话。
而黎北自己也并未因此得到什么好处,仅仅是获得精神上巨大的优越感,就能让他心满意足。
久而久之,现实里没有人愿意跟黎北来往,他也成了宿舍里的独行侠。
但黎北不以为意,他尤其喜欢在社交平台上争论,仿佛生活里那点不如意,都能随着网络对面另外一个人的吃瘪而烟消云散。
为此他还特地加了一个微信群,这个群属于杠精集合地,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事儿妈,键盘侠,群员之间彼此也会经常吵架,但群主每次都会给他们发布一些目标任务,这些任务都是近期的社会热点新闻,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去论战,当杠精们蜂拥而去把普通人辩倒,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时候,群主就会给他们发红包,每人每次能拿到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但黎北不是为了那点红包,他更多是为了那种怼人的精神快感,他觉得自己身边都是弱智,这些人追求学习成绩追求女人追求学生会那点荣誉,还不如他怼人来得快活,这种语言上的攻击,有时甚至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就在一个月前,群主发了一条新闻,是关于一个女孩差点遇害的事情。
女孩在酒吧气氛组上班,事发夜里凌晨三点多,她下班回家,一时打不到车,也可能是为了省点打车费,她上了酒吧出来的一位客人的车,客人说可以顺路载她回去,女孩就上车了,但客人先开到自己家楼下,说自己吃坏肚子,要回去上个洗手间,让女孩跟他一道回去,可以站在门口等他。女孩见男人风度翩翩,房子又在高档住宅小区,就答应了。两人上电梯到了门口,男人又邀请女孩进去坐坐喝杯热茶,女孩不疑有他,结果进去之后就被男人企图强暴,在挣扎反抗并威胁要报警的过程中,女孩拼命逃出来并报警。
案子不复杂,她报警之后警方很快就把嫌疑人抓住,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但是因为这段犯罪过程,网上展开各种各样的辩论,从社会治安上升到女性道德,再到男女对立,最后又到制度缺失。
这种可以引发诸多争辩的话题,是黎北最喜欢的,他看见群主发布的任务之后,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眠不休在网上跟别人展开各种争辩。
有人说这种施暴者道貌岸然,针对女性下手,遇到男的就怂了。黎北就杠他,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女性应该先看看自己,一个从事酒吧气氛组,三更半夜回家,还上陌生男人车子的女人,会是好人吗,肯定穿着暴露清凉,这种女人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一开始还打着能跟有钱人回去一夜情的主意,只是最后价格谈不拢才翻脸。
有人说男的强奸未遂,最后未必能判多重的刑罚,这种人就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才能以儆效尤。黎北就嘲讽道,现在网络上动不动就是死刑立即执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国家的人戾气有多重。
总而言之,黎北可以全方位从各个角度去抬杠,他也不是从头到尾坚持一个立场,有时候纯粹为了杠人而杠人,甚至杠完之后还会欣赏自己的言论,并截图发到群里。
由于他的“业务”很出色,还得到过群主的表扬,群主甚至单独加他好友,给黎北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
两百块对一个学生来说,多不算多,少不算少,黎北家境普通,但也没到看见两百块就走不动路的地步,他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怼人是自己的兴趣,不是为了这个红包。
但群主对他说,自己是个富二代,本来就不缺钱,怼人也是自己的兴趣,纯粹为了爱好才把大家聚到一起,现在眼看群越来越活跃,大家表现越来越好,他也很开心,给红包就是为了这份开心,不为别的,让黎北不用有负担。
“你收下了?”
听到这里,何疏忽然问道。
“收下了,后来我也觉得不太对,但当时没多想,大不了对方反悔了再退回去,反正我也不为钱。”
何疏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黎北:“半个月前。”
何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继续说,事情结束了吗?”
黎北本来很狂躁,何疏在他身上加了道清心定神咒,似乎正慢慢起作用,起码他的神情平静了许多,眉间那种痛苦之色也减轻一些。
“过了几天,那个新闻又有了新进展,那女的自己在平台上发了一条微博。”
受害人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说自己的职业并不光彩,行为也有错误,网友看不起她能理解,但请不要以此去恶意揣测所有女性,毕竟她不能代表所有女性的遭遇云云。
这条微博自然再度掀起舆论热潮,转发评论都上万,有些人觉得她在哗众取宠趁机博取同情和热度,为以后做直播带货铺垫,毕竟这是很多网络红人的发家渠道,也有人认为当事人已经很可怜了,难得愿意站出来说明,已经很勇敢,不适宜再苛责云云。
微博被群主发到杠精群里,杠精如黎北精神一振,打了鸡血一般第一时间冲到现场,对发微博的姑娘,以及底下支持她的人进行冷嘲热讽。
终于,又一个高潮到来。
当事人承受不住黎北等人的网络暴力,自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警察的救援,死意甚决的她直接从十几楼跳下来,当场殒命。
“新闻出来的时候,我很震惊,也是有点后悔的,觉得自己好像做得过火了。但是群里其他人好像很兴奋,跟我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他们继续跑到那条微博下面,跟另一拨人吵起来,说就是因为他们把当事人捧到代表女性的高度,给了她太大的包袱,才会害她自杀。我当时就看傻了,他们,他们……”
何疏接下他的话。
“他们就像吃人血馒头的人,人没事的时候一窝蜂跑去网暴,等人死了,又轰然四散,还推卸责任,颠倒黑白。”
黎北点点头,何疏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把他表达不出来的意思清楚都点明白了。
何疏毫不客气道:“但你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刀可以杀人,嘴巴也可以,口诛笔伐这个成语你学过吧?你干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你一时良心发现,就全部抹掉。”
黎北因为变成鬼,脸色本来就白看不出他有没有因为何疏的话,变得更白,但他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是反应不小的。
“那女的自杀的新闻在群里发了之后,群主又发了个红包,很多人都拿了,我也顺手点了,一共一千块,我拿得最多,有两百多,当时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运气好。”
但另一方面,黎北也意识到这样不太好。
再怎么说,毕竟出了人命,可群里气氛没有半点低迷,也没有一个人同情自杀者,反倒兴高采烈,因为在底下评论区控评而洋洋自得,甚至还叫嚣,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给社会做半点贡献,成天闹腾,还不如节省一点社会资源。
黎北隐隐有点不安,但他也没到跳出来反驳那些人的地步,他只是默默退了群。
刚退群,群主就找上来私聊,问他为什么走,黎北随口搪塞,说自己最近忙着上课,没空参加群里活动了,还说群主要是不愿意,他愿意把红包都退回去。
但群主没有要他的钱,反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这是你应得的,这几天好好享受。我一开始还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直到遇上这些事情,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群,这人难道是做慈善么,为什么要给我们发红包?”
黎北面露迷茫,喃喃道。
他的生活一塌糊涂,连死也死得糊涂,做了个糊涂鬼,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广寒忽然道:“你知道你收的那些红包是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