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姚之前装不知道，就是想给阿醒留一个秘密基地，让阿醒把野兽关在一个自己觉得安心的地方。

　　但现在，有个“最后通牒”悬在头顶，他实在担心哪天一睁眼，就像上次一样，已经躺在阿醒的“堡垒”里了。

　　…………

　　卧室里亮着温馨的橘色壁灯，浴室里传来水声。

　　郑姚将盛放着金枪鱼塔塔的盘子放在床头柜，直接坐到床上，他裤子上沾满沙子，一坐都弄到床单上。郑姚发现这点立刻站了起来，他不是故意把床搞脏，但他知道查客醒看到只会默默地换床单，绝不会抱怨一个字。

　　一起生活这半年多，查客醒没有因为任何一件生活中的琐事责怪过他。他把穿过的袜子扔到查客醒准备戴的领带上，他把可乐洒在查客醒的笔电键盘上，他好几次把查客醒的眼镜压坏了，他的烟头还把查客醒的头发点着了一回……

　　他从小就不拘小节乱七八糟，亲妈打，养母骂，哥哥姐姐教训，连Julie姐都说过他很多次，查客醒却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查客醒只会微笑着洗袜子、修电脑、换眼镜、剪头发。

　　他必须承认，和查客醒在一起这半年多，是他有生以来，日常生活最舒适的时光。

　　水声停止，查客醒手里拿着一条大毛巾走出来。他虽然穿着睡衣，但扣子没系，头发也没吹。这有些反常，以往从浴室出来，他都把自己以及浴室收拾妥当了。

　　“你等会再洗，我洗时开了暖风，水汽很大，有点闷，等换完气再洗。”

　　查客醒说完，郑姚才明白反常的原因。以往都是他先洗，查客醒后洗，所以查客醒会慢慢地收拾自己，整理被他搞得一团糟的浴室。

　　明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在一起半年多，查客醒已经成了无比称职的家庭煮夫。

　　郑姚往前迎了两步，拉着查客醒的手，将他按坐在床上，顺手抄起大毛巾罩在他头顶，难得地帮他擦起头发来。

　　一边揉搓一边想，现在阿醒在外人面前十成九稳老谋深算，在自己面前还是挺笨的，有一次洗完澡出来没戴眼镜，绊倒腹肌轮摔了个狗吃屎。

　　可是转念又一想，腹肌轮是他用完乱放的，阿醒摔倒后连一句“下次收好”都没说。

　　查客醒对他无限包容，大事小情全不在意，就只有一件事，查客醒永远过不去。

　　“别擦了……头要拧掉了……”

　　毛巾下传来查客醒闷闷的声音，郑姚掀开毛巾，俯下身，看着被他蹂躏得可怜巴巴的查客醒。

　　粉白的小脸，睫毛上挂着水珠，杏仁眼里都是雾气，秀气又精致的鼻子，红润润肉嘟嘟的嘴唇。

　　与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十六岁的查客醒，是他最忠诚最贴心的跟班小弟，十六岁的查客醒虽然经常偷偷翻他白眼，但是下一秒就会凑过来任他奴役。

　　十六岁的查客醒，不会拿这些破事烦他，只要他说一句“不会和小X去开房”就会相信然后乖乖让他亲……可是十六岁的查客醒，会一声不吭的，从CN跑到LON。

　　这么想想，还是现在的查客醒好一点。

　　至少放大招之前，会先下“最后通牒”。

　　其实郑姚不太回忆他们十几岁的事情，他是个活在当下的人，只考虑今天的感受，连昨天的事他都懒得想。

　　但今天，查客醒的细菌一再干扰他，他居然真的开始想，我到底是怎么爱了查客醒这么多年的？

　　十六岁的查客醒不辞而别，他悲愤交加，但也就一年多，回US时已经死心。唯一一次难过，是阿醒生日，他们在烧烤摊相遇那个日子，他抱着玲玲大哭一场……结果被那女人笑到如今，再后来好像也不怎么会想起阿醒了。

　　如果十八岁的查客醒出现在唐人街，看起来泯然众人甚至面目可憎，郑姚觉得自己是不会去追的。

　　但十八岁的查客醒清风朗月身姿挺拔，笑容温暖和煦，揉那个小娘炮头发的动作都闪着圣洁的光芒。

　　十八岁的查客醒简直比十六岁的查客醒还漂亮，青涩又性感，甚至还会哭……十八岁的查客醒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全是为他郑姚而流的眼泪。

　　所以查客醒红着眼睛问可不可以做的时候，他尽管还在生气，依然同意了。甚至都没有产生搞阿醒的念头，哪怕那两年他做过的所有与阿醒相关的春梦里，他都是在上面那个。

　　他记得阿醒是1，他得让阿醒快乐，他得让阿醒的第一次就爽得离不开他……

　　在古玩店二楼那一天一夜，处男开荤的查客醒只有一身蛮力和持久力，搞得他很痛，一点都不爽，他所有的兴奋点，都来自看着在他身上挥汗如雨的查客醒的满足感。

　　他想，小混球儿，我这回还不迷死你！

　　现在回忆起来，恍然发现，他是那个时候，重新爱上十八岁的查客醒了。

　　一见钟情，就像他走进那间乱哄哄的教室，十六岁的查客醒从练习册里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一样。、

　　一瞬间，周围的嘈杂都消失了。

　　然后，十八岁的查客醒，就真正地成了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人渣！

　　提裤子就跑……居然提裤子就跑！他现在回忆起那时候的不敢置信，都有揍查客醒一顿的冲动。

　　他趴在床上等，他把头埋进枕头里，羞涩又甜蜜地等待查客醒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身体都等凉了，床铺也没了余温。

　　他冲去布鲁克林的别墅，想翻窗爬进去，但他屁股很疼，走路会疼，抬腿更疼，其实站着也疼，但他还是站在院子里等了十几个小时。

　　他完全想不通，前一刻还在温柔亲吻他的阿醒，为什么会抛弃他？

　　今年三月份，查客醒来唐人街，他们吵架的时候，他说过一句气话：“怪我活儿不行没伺候好查二少吗？”

　　其实那不全是气话，那就是二十岁的他在被小混球儿连续抛弃两次之后，站在院子里无助地等待时，一遍又一遍问自己的话。

　　我到底哪里不好，阿醒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恣意纵情地活了这么多年，人生唯一一次与“卑微”二字相关，发生在等待查客醒的十几个小时里。

　　要不是那场意外的绑架案，导致他昏迷了两三天，醒来后被老头看着不许他乱跑，他毫不怀疑，他会追去LON或CN。他甚至想弄死查客醒，他那时觉得，阿醒就是个玩弄他的人渣！

　　他其实恨了好几年，因此也好几年没去过CN。

　　后来无意中看到一则查氏传媒的新闻，查客醒留学归来，出任什么新媒体部门的高管，附上了一张照片，戴着个眼镜，面无表情，不太像当年的阿醒。

　　那一瞬间，他就不恨了。

　　他想，可能查客醒就是不想当同性恋吧！CN的环境和US又不一样，人家有大好前程，人家有千亿家产，小美人认真学习每天做题，是为了继承家业大展宏图，可不是为了跟小流氓搞基。

　　虽然还有怨，但确实不恨了。

　　不怪阿醒。

　　不久后他也回CN开公司，在酒会上，终于见到了分别四年的查客醒。

　　居然比那张傻了吧唧的照片好看一万倍！

　　远远望过去，查客醒的变化非常明显，戴着眼镜，气质成熟，笑得十分假正经，明明变成了他最讨厌的虚伪的精英，但他偏偏又觉得——这个小混球儿怎么装逼也装得这么鹤立鸡群。

　　他们两个的公司业务很难有交集，但他每年都会找个机会和查客醒出席同一个应酬场合。每年看一眼，每次心里都想，小混球儿越长越漂亮了。

　　心里痒痒的……很喜欢。

　　但也就这样了，也没喜欢到上赶着找操的地步，他还没那么贱，他不想被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耍一次又一次了。

　　于是一晃又过了四年，只看了四眼。

　　他早已死心。

　　直到查客醒打电话向他求助——他已经好多年没听到阿醒的声音了。

　　“郑姚你好，我是查客醒。”

　　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比年少时低沉了一些，是温和的中音，干净、透明，好似最甜美的山泉，听得人口干舌燥……明明说着性命攸关的急事，语气还是不疾不徐，尾音带着一点点颤，在他鼓膜上弹琴。

　　依然让他心动的声音。

　　肯尼迪机场出口，查客醒坐上他的车，视线相对的一瞬间，他就看出，小混球儿还喜欢他。

　　他对着查客醒吹气，说“怎么不叫我姚姚了”，查客醒的睫毛一直在颤。

　　他对着十六岁的查客醒说“哥带着你飞”，查客醒是这副表情。

　　他对着十八岁的查客醒说“好久不见”，查客醒也是这副表情。

　　查客醒……一直喜欢他。

　　在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些绑匪时，他心里想，小混球儿快跪下对我感激涕零痛悔前非吧！可老子已经不会再理你这个始乱终弃的人渣了！

　　结果一扭头，他看到查客醒打着伞从车里下来，每一步都走得气定神闲，每一个脚印都落在他的心里。

　　他立刻点了根烟冷静一下，毫不夸张地说，他当时就起了反应。

　　那天在郑程公司的会议室，查客醒说，重逢时穿的衣服是精心挑选过的……郑姚回忆了一下，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同色系更深一点的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没有往后梳。

　　不得不说衣服选得很好，足够让他再一次一见钟情。

　　他就是这样，翻来覆去的，一直重新爱上查客醒。

　　想通这一点，郑姚的心情豁然开朗。

　　因为他知道，就算今天他们吵翻天甚至动手，赌咒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下一次见面，他还会再度爱上查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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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你必须选

　　郑姚摸了摸查客醒还潮湿的头发，另一只手抬起查客醒的下巴。四目相对的一刻，郑姚突然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好好地吻一吻他的阿醒。

　　铛铛说阿醒的嘴巴像樱桃，他今天还没有吃到。

　　呼吸即将交融的一刻，查客醒抬起眼眸，嘴唇掀动，他说：“郑姚，我是认真的。”

　　郑姚的肩膀无力垂下，头偏到一边，脸颊贴着查客醒的耳朵，不断地深呼吸。

　　“阿醒……”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其他女孩我早已经不再联系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查客醒也偏头，睫毛勾起了郑姚的发丝，“不要见她们了，行吗？”

　　“不行……阿醒……不行……”郑姚直起身，垂着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烦意燥、无能为力。

　　他没有一丝一毫，想和她们保持肉体关系的念头，可是他无法对她们提出那样绝情绝义的要求。他……辜负过这三个女人，只有这三个女人主动和他切断往来的份。

　　他觉得查客醒在钻牛角尖，他知道阿醒这段时间一直在压抑自己，可是他同样在克制着各种情绪。

　　郑姚从来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查客醒算是他的例外，但此刻，这份例外的额度也要耗尽了。

　　“阿醒，我已经骗了她们了，我不想骗你。”郑姚又一次托起查客醒的下巴，直视他没有戴眼镜，有些不能聚焦的眼睛，“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能承诺你！”

　　查客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郑姚能感觉到，他很伤心。

　　“你其实不仅不想我见她们，你连我的大妈小妈我的兄弟姐妹，你都不想我见吧？你甚至不想我回US来吧？”郑姚索性说到底：“你一下飞机，我就觉得你不开心。你一进这间公寓，我就觉得你在压抑自己。我以为你能慢慢调整过来，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忍不下去了。”

　　查客醒仰视着他，没有否认，沉默了一分钟，开口：“我不会阻止你和家人见面——”

　　“她们现在也是我的家人！”郑姚斩钉截铁地说。

　　………

　　查客醒不再说话了，他微微扭头，躲开了郑姚的手，然后在床头柜摸到眼镜，拿起来时没注意，将塔塔碰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