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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不见上仙三百年 木苏里 3352 2026-07-29 11:15

  那人披着氅衣,远远朝这里看了一眼说:“做主的总算坐不住了?”

  楼梯那边灯烛没照到,有些暗,看不清下楼之人的五官。直到那人走到近处,封徽铭才看清他的眉眼……

  看清的那一瞬,封徽铭直接就崩溃了。

  那崩溃遮都遮不住,直接显露在脸上,以至于乌行雪都看得一愣。

  他跟萧复暄对视一眼,有些纳闷地用口型说:我这么吓人?

  他搂着手炉弯腰看向封徽铭,把纳闷和奇怪统统掩去,不动声色地趁势恐吓了一句:“唔,把你们引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问,你们封家同这客店后头的封禁之地有何关系?”

  结果就见封徽铭攥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顶着一种“你不如鲨了我”的表情看着他,说:“一个多时辰前,你明明刚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毛病?!!

  封徽铭心想。

  第47章 封家

  乌行雪:“你说谁问过你, 我么?”

  封徽铭动了动唇,不答,但脸色说明了一切。

  乌行雪转头看向萧复暄, 眼里闪过一片困惑。

  但他很快又转回来, 再看向封徽铭时, 表情依然不动如山。他声音压得很稳,语调又慢悠悠的, 不曾显露出什么诧异。

  即便是刚刚那句“我么”,都像是别有深意。

  封徽铭喉咙咽了一下,紧着嗓子低声道:“明知故问。”

  冲他这副模样, 也能料定他没有胡说确实有人一个时辰前找过他, 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跟现在的我长得一模一样?

  乌行雪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心里飞快盘算着。

  萧复暄名讳都报出来了, 易容自然也已经撤了,但他不同。他还顶着萧复暄帮忙调整的脸。能跟这张脸长得一模一样的,就只有当年同样易了容的乌行雪自己

  这点本身并不难猜。

  但细想之下, 这事其实很有问题

  前夜刚到客店时,掌柜说他们不久之前才退房。这没什么,毕竟整个落花山市都是幻境, 他们在幻境中偶然得见数百年前的自己,倒也正常, 不失为一种难得的机缘。

  可现在,封徽铭又说“一个时辰前你明明刚找过我”。

  这话乍一听,同掌柜那句异曲同工。无非是数百年前的乌行雪在离开客店之后, 易容未撤就动身去了一趟封家, 扣了封徽铭询问禁地细则。

  而这倒霉蛋前脚刚被盘问完,后脚又被现在的乌行雪和萧复暄逮住了, 才会说出这句话,连时间都衔接得刚刚好。

  然而,正是由于事件、时间都衔接得刚好,才更不对劲。因为落花山市是幻境,封家却不是,它理应在幻境范围之外。

  幻境内发生的事情,还能同幻境外发生的事连贯上么?

  不可能。

  起码不可能连贯得如此自然。

  乌行雪心思一转,只能想到一种解释:这落花山市并非幻境,而是真正的过去!他们从踏进落花台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数百年前的这里。

  如此一来,掌柜也好、封家众人也好,种种反应便说得通了。

  在掌柜看来,真的有两个人,刚在这落脚一夜,又来住了第二夜。

  而在封徽铭看来,他就是一日之内被同一个人找上了两回,问了同样的内容。

  确实诡异,也确实叫人崩溃。

  若是给封徽铭多一点时间,让他细想一番,或是多探一探,便能发现一些蹊跷譬如虽是同一个人,衣着打扮却并不相同,而这中间仅仅间隔一个时辰。再譬如一个时辰前,这人身上还带着仙气。一个时辰后,怎么就成了邪魔?

  偏偏此时的封徽铭没有细想的工夫,乌行雪也不可能留这个工夫。

  他同萧复暄对视一眼,决定在封徽铭反应过来之前趁热打铁。他摸了摸手炉,半垂了眸光开始演

  “既然问过一遍,那刚好啊,不用我再费口舌了。我想听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喏,这会儿又多了些看客”乌行雪抬了抬下巴,“你就把一个时辰前对我说过的,再来上一遍,也说给他们听听。”

  “你!”封徽铭脸色更难看了。他下颔线绷得很紧,牙关处的骨骼轻动着,警惕地瞪着乌行雪,哑声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何故要再来一遍?”

  乌行雪想了想,顺着他的话道:“你管我何故呢?我先前答应过你只问一遍吗?”

  封徽铭气结,半晌憋出一句:“没有。”

  乌行雪:“那不就成了。”

  封徽铭:“……”

  成什么啊成???

  封徽铭正要开口再辩,却听得萧复暄在旁手指一动,支在地上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皮一紧,朝萧复暄看去。就见天宿偏头看向他,沉声补了一句:“若是真话,说上十七八遍又有何妨?”

  封徽铭:“……”

  天宿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泛着生冷的光:“还是说,你自己也重复不了了?”

  封徽铭神情瞬间僵硬。

  乌行雪将他的变化看在眼中,眉尖一挑。

  他一直觉得堂堂天宿,能装一回恶霸已是纡尊降贵、万分不易了。没想到某人看着冷俊正经,居然能举一反三

  不仅绑了人,还学会了逼供,而且说出来的话十分唬人。

  以至于封徽铭被那一句话弄乱了阵脚,嘴唇开开合合,根本接不住话。

  乌行雪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位天宿上仙同世人口中的那个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的天宿上仙转眸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乌行雪:“?”

  他试着领悟那一眼的意思,没领悟成。

  又过了良久,忽然闪过一个十分诡异的念头。

  就好像是……天宿大人头一回干这么不像上仙的事,拿捏不准尺度,所以觑他一眼,看看合适不合适。

  想到这一点,乌行雪实在没忍住,瞄了萧复暄一眼。

  那张冷俊的脸看上去依然锋芒狂张,浑身的压迫感也依然重若千钧。但乌行雪越看越觉得……好像真是那么个意思。

  于是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笑意从长长的眸间流露出来,乌行雪遮掩不住,索性便不掩了。

  萧复暄似有所觉,朝他看过来,怔了片刻。

  至于封徽铭……

  封徽铭快被磨疯了。

  世人总是如此,喜欢以己度人。心肠直的,看别人便没那么些弯弯绕绕。心思多的,看别人便觉得百转千回,点满了算计。

  若是再藏一点事,心里带着虚,便更是如此。

  此时此刻的封徽铭正是这样

  乌行雪和萧复暄对视一眼。

  封徽铭心想:我方才一定是说错了什么话,引起怀疑了。

  乌行雪让他再说一遍。

  封徽铭心想:这是抓住了我的破绽,想要试探我。

  萧复暄说真话不怕重复。

  封徽铭心想:这都不是试探了,这简直是明嘲。

  乌行雪再这么一笑……

  封徽铭

  封徽铭觉得自己完犊子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拨玩的蝼蚁,左撞右撞,来来回回,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徒劳的挣扎而已,丑态百出。

  那么多封家小弟子在场,数十双眼睛看着他。封殊兰也在场,同样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太难熬了。

  他本该是习惯这种瞩目之感的他在封家地位超然,不仅仅是一个“长老”而已。封家家主膝下无子无女,他和封殊兰皆由家主收养,他来封家很早,比封殊兰早得多,进门时还不足八岁。

  家主曾经说过:“八岁是刚好的年纪。”

  刚好懂得一些事,又刚好不那么懂。

  起初封徽铭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后来过了十年、五十年、又近百年,他终于慢慢悟了个明白。

  懂一些事,是指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封家血脉,知道家主并非自己生父,所以往后再怎么得意、再怎么备受关爱,也会知道分寸,知道不能恃宠而骄,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绝非理所当然。

  而不那么懂,是指那个年纪的孩童总是渴求安稳,渴求关切,渴求一处家府。即便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只要养他的人对他足够好,他依然会忍不住掏出心肺,巴巴地捧上去。

  相比而言,封殊兰就比他自持得多。

  同样是被收养的,外人都道她是封家的“掌上明珠”,但她从来不当自己是“女儿”,只当自己是一个渊源深一些的“弟子”。

  她本就不是什么热络性子,越大越冷,无意参与过多家事,只领了个“弟子堂仙长”的名号,安安静静地教授剑法。

  相比之下,他就知道得太多了。

  很久以前,他觉得“所知甚多”是家主的偏爱。是因为他天分极高、根骨不错,是个绝好的苗子,远远优于封殊兰这个“妹妹”。所以很多不能对外言说的事情,家主会告诉他。很多不能让弟子跟着的事情,家主会带上他。

  久而久之,他在封家就成了仅次于家主的人。

  后来,只要家主不便或不在,他就理所当然成了做主的那个。

  再后来,哪怕家主在场,他也不落下风了。就好像……家主年纪越来越大,而他正值当年,所以渐渐有了取而代之的能耐。

  于是时间久了,他便习惯于受人注目了。

  很少有场合能让他露怯,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应对自如,甚至有点稳如磐石、不怒自威的意思。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意识到……其他门派正值盛年的弟子很多,不远不近,与封家交好的花家就有不少,但没有哪个正值盛年的弟子能堪当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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