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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见上仙三百年 木苏里 2981 2026-07-26 21:16

  灵王大人总算讲了一回待客之礼在进门时侧了身,让客人先进。

  谁知客人抬帘而过时顿了一下步,隔着极近的距离偏头看过来,启唇问道:“我身后这些童子,灵王的手笔?”

  他嗓音很低,明明是问话,语调却是向下的,听不出半点儿疑问之意,像是淡淡的陈述。

  灵王矢口否认:“不是。”

  萧复暄抬了一下眉。

  灵王又道:“我动你的童子作甚。”

  萧复暄没动,看了他好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哦,这样。”他的嗓音低低落下来,人已经进了屋。

  不知为何,乌行雪总感觉这三个字有些意味深长。可是看天宿的脸,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不像是会做什么的样子。

  应当是他想多了。

  结果没多会儿,他就默默收回了这句话。

  他不是想多,他是想少了……

  天宿上仙哪里是来做客的,根本就是来玩他的

  他让小童子拿了酒壶过来,给萧复暄斟满了杯盏。对方干脆得很,端了杯一饮而尽。而后淡声对杵在一旁的小童子道:“好酒,去谢。”

  乌行雪捏着杯子,还没反应过来“去谢”是何意,就见那十二个小童子听话又积极地排成了一列,巴巴走到他面前……

  排在最前面的小童子上来就是一个大鞠躬,两手合抱,但凡给他三根香,那就是民间祠堂里标准的“敬祖宗”。

  乌行雪:“?”

  小童子一俯到底,道:“谢灵王款待!”

  谢完,他跑了。

  跟在他后面的小童子顶上前去,又是一个标准的大礼,福身到底:“谢灵王款待!”

  敬完又跑了,换第三个。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谢了十二回。

  灵王酒还没喝半口,光看就看醉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天宿上仙萧复暄确实是个寡言少语的,话不算多,本人是个风雅静客。但托这十二童子的福,坐春风没有一刻是静的。

  十二童子生怕天宿大人不要他们,这一夜表现得格外积极,起初还是一令一动。后来令都省了,开始意会

  跟灵王碰杯,一碰十二个。

  给灵王倒酒,十二只酒壶恭恭敬敬等在旁边,一喝完就满上、一喝完就满上。

  酒池新酿的玉醑有些厚重,喝得人有些热意,旁边瞬间竖起十二把团扇。

  ……

  乌行雪自己的两个小童子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他们最开始还挣扎一下,试图拦一拦。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二十四手呢。两个小不点最后索性放弃,笼着袖子杵在一边,帮递酒壶帮递扇,十分乖巧。

  乌行雪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他俩递团扇的模样,直接气笑了。

  这一笑之下什么待客之礼都不要了。

  他把白玉杯盏往桌案上一搁,道:“萧免!”

  那时候仙都之人提起他都称一句“天宿”,那是尊号。当面之下,甚至还要加一句“大人”,没人会以真正的“萧”姓叫他。

  何况还是这种语气。

  这在平常看来,应该算是“失礼”了。灵王自神木而来,天生天养,恣意惯了,没那么讲究。但天宿不同……

  在众人口中,天宿冷俊锋利,从不与人亲近,应当是不喜欢“失礼”的。

  可他听着这声“萧免”,依旧仰头喝尽了杯盏里的酒。他喉结滑动着,咽下酒液,这才转眸看向乌行雪,低低沉沉应了一声:“嗯。”

  玉醑易醉,他喝了不少,眸色却依然如初,像冬夜冷冷清清的星。

  “灵王恼了。”他说。

  小童子一听灵王大人居然恼了,顿时变了脸色,齐齐仰脸看向乌行雪。他们团扇也不打了,一个个凝固在原地。没一会儿,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就汪出两泡眼泪来。

  乌行雪:“……”

  那十二个小童子团团围住他,揪着袍子开始掉眼泪的时候,他十分糟心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把抓住了天宿。

  天宿上仙刚从人间办完事回来,一身深沉皂色,袖口有烟金束腕。灵王长指搭在上面,显得更白更瘦。几乎看不出来这双手握剑时极稳,斩杀时利落至极。

  萧复暄眸光半垂落在他手指上,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乌行雪笑得十分风雅,然后倏然一收,一脸木然道:“你还是别做客了。带着这些小童子,回你的南窗下去。”

  彼时,灵王说变就变的脸与嗷嗷哭成一团的小童子们相映成趣。

  萧复暄扫过他们,偏开了脸。

  他眸光动了一下,很久以后乌行雪想起那一幕,依然觉得那是一个一闪即过的罕见笑意。

  以至于那个瞬间他怔了一下,忽然开口问道:“你那日为何能认出我?”

  萧复暄正要起身拿剑,伸手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乌行雪:“哪日?”

  乌行雪道:“还有哪日。”

  萧复暄反应过来:“玉阶上?”

  乌行雪点了一下头:“对。”

  萧复暄低沉开口:“仙都有几个灵王,为何认不出。”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错,可是……

  即便仙都只有一位灵王,他们也从未碰过面。即便他从众仙口中听过许多次“灵王”这个人,哪怕说得惟妙惟肖也并非亲眼所见。

  真见到了,依然要凭借那些特别之处去分辨。

  他回想起那日小童子的话,道:“我当时没戴着常戴的面具,没有佩剑,脖颈上也没有被赐的字,你是从哪儿”

  “认出来的”几个字还没出口,屋里忽然响起当啷声。

  乌行雪话音一顿,抬眸朝响声看去,就见他倚在榻边的长剑不知为何动了一下,倒落在地。

  他抬手空抓了一下,那把灵剑划了个利落漂亮的弧,落到他手里。

  剑仙有灵,对人对物都有所感应,忽然有动静并不罕见。更何况这剑里有白玉精,那是曾经萧复暄血液所化。

  而萧复暄就站在一步之遥处,疑问道:“剑怎么了?”

  乌行雪轻轻“噢”了一声,垂眸扫过剑身,握着剑在手里转了一个弧:“无事,它比较……灵。”

  用剑之人,对剑总是十分敏感,一眼就能看出优劣。更何况这是灵王的剑呢。

  萧复暄道:“你这剑不是铁铸。”

  “天宿好眼力,确实不是玄铁炼就的。”乌行雪轻声道:“它是……白玉精所化。”

  “白玉精?”

  “对,人间有个地方叫做落花台,不知你听过不曾?”乌行雪道,“那里有白玉精。”

  他说起落花台时,抬眸看了萧复暄一眼。

  天宿神色未变,依然一如平常,就像在听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果然……

  不记得了。

  乌行雪心想。

  他收了目光,之前一时冲动想问的话也没了再问下去的必要。

  很奇怪,如果是之前,他多少会生出一些失落来。但这会儿,或许是因为萧复暄就站在他面前,说着“做客”走进了他的坐春风里。于是那点失落倏然而逝,几近于无。

  他背手拿着剑,冲自己那俩小童子使了个眼色,正要送客。忽然听见天宿开口道:“我在人间见过你。”

  乌行雪背在身后的手一紧,倏地抬眼。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萧复暄将他不了了之的问话听了进去,正在回答。

  -你是从哪儿认出来的?

  -我在人间见过你。

  ***

  “哪处人间?”乌行雪问。

  萧复暄长眸眯了一下,似乎有些出神,片刻后道:“很久之前,在京观。”

  乌行雪手指又慢慢松下来。

  这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不是“落花台的神木上”,这是意料之中。

  在“京观”,又是意料之外。

  京观是后来才有的名称,晚于落花台,比如今的仙都又略早上几十年。

  那并非一座城、一座山、或是一片洲岛。京观曾经就是一片不起眼的荒野,在后来的梦都边郊。

  那片不起眼的荒野之所以变得特殊、有了名字,是因为曾经数百年断断续续的战事。

  那些战事中死了数不清的人,一代又一代,几乎能跨越一个普通人好几世了。

  那些死于战事的尸首堆积如山,残肢混杂,血泥相融,在硝烟之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更何况在那个年代里,大多都家破人亡到无人收尸。

  于是那些无人收认的尸首便被运到了那处少有人经过的荒野,用沙泥石块层层垒叠,砌筑了一座又一座巨大的坟冢。

  每一座坟冢里都有数以千百计的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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