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不及细思,痛苦再度侵袭而来。
每只餍族都在他的嘶吼、翻滚,被浊气污染得眼红如血,冲他投来不解又怨愤的眼神:“你不是说他们会开仙门吗?”
“为什么?开门,开门啊!”
“好痛啊……”
在那一双双血红的眸子倒映中,楚照流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这是洛江雪。
也是万年前的师尊。
他心底发沉,楚千湫死后,仙界剩下的人果然没有打开仙门吗?
洛江雪的胸膛在急剧起伏着。
他也吸收了浊气,与他的族人一般,备受煎熬。
楚照流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那是绝望、愤怒与不甘,被侵蚀的浊气一浇,烧起了无边的烈焰。
但他此时还理智尚存。
人界的失衡比仙界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揣测的要更严重,浊气对餍族的污染程度也远远超出了洛江雪的预料。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打开仙门,让餍族能进入灵力充沛的仙界得到休养,而不是在这里发泄无谓的怒气。
在剧痛之中,楚照流猜到了洛江雪的想法。
仙门之匙。
“你们等候在此,”洛江雪的语速很快,“我去去就回。”
仙人的力量与天地同生,不必借助外物,就能传送至万里之外。
他离开的瞬间,楚照流借助余光回头觑了一眼,可惜沧海桑田,万年之前的地势与万年之后有了巨大变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他没看出来餍族等候的那个地方是在何处。
第一把仙门之匙是一把灵尺。
为了防止有心人偷抢仙门之匙,每一把钥匙都被供奉在宫殿中,外有仙界几位上仙共同施术保护,即使洛江雪不是凡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破开屏障。
是否交出仙门之匙,全看守护的人心意。
守护着这把玉尺的人族听完来意,双手奉上灵尺,在洛江雪离开之时,肃容道:“仙人为救人族牺牲良多,我们感恩至极,万望您能一路顺平。”
楚照流心里无声一叹他已经猜到这一路并不会如此人的祝福一般顺遂,否则洛江雪就不会成为堕仙了。
第二把仙门之匙,是一颗宝珠。
掌管这颗宝珠的是楚家,有过楚千湫授意,楚家也没有为难洛江雪,便将宝珠交给了他。
洛江雪并未生出感激抑或感动之情,他不知道楚千湫因为魔界来袭,前去抵御时旧伤复发,已经身陨。
第三把仙门之匙是一只冰雪之精,被大陆极北处的异族守护着,在犹豫良久后,也将钥匙交给了洛江雪。
抵达第四处地方时,洛江雪遭到了拒绝。
那把仙门之匙被尘世最大的王朝守护着,万年之前的尘世王朝并不像万年后,没有修仙者涉足,相反,这是一个高手如云的修仙国度,连皇帝也是一脚踏入飞升门的强大修行者,与仙界的联系极为紧密。
“仙界来意,不得将仙门之匙交出。”
洛江雪直接拔了剑,开始破阵。
骨骼在剧痛之中咯吱作响,被浊气侵蚀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他脑中每一个念头都充斥着浓浓杀意。
或许是洛江雪的愤怒与恨意太过鲜烈,楚照流附在他身上,将一切情绪都尝了一遍,眼睁睁看着洛江雪被众仙加持过的大阵一遍遍弹开,心里也烧起了浓浓的怒意。
洛江雪与餍族做错了什么?
仙界里那群缩在里面,背信弃义的小人,有什么资格称之为仙?
最终洛江雪花费了足足半天的时间,破开了那座阵法,杀伤无数王朝修士,抢走了里面的仙门之匙。
他浑身浴血,抓起玉如意,转身就走。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灵力过渡消耗,被浊气污染的经脉却开始吸收人界无处不在的浊气,被战火熏陶出的怨、杀、恨等污浊之气于心智有损,他提着剑,脑中只剩下一个执念:
最后那把仙门之匙,他一定要抢到。
但他还没出发去那边,就撞上了赶来的谢。
谢身上亦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见到底下的惨状,就明白来晚了。
他沉默着看了洛江雪一眼,解下腰间的剑,丢给了他,不咸不淡道:“大多数仙君下凡,魔界趁虚而入,楚千湫已经死了,剩下的人各执一词,多半人不愿意打开仙门这是最后一把仙门之匙。”
洛江雪仿佛没听到一般,面色木然,接过那把剑,就准备离开。
谢无声叹了口气,在他身后道:“……你现在赶去,恐怕为时已晚。”
人间灵力衰微,魔气激荡,留守在原地的餍族们不像洛江雪是仙人之躯。
他赶到的时候,绝大部分的餍族已经死了。
剩下的餍族被侵蚀发疯,冲到了附近的城池大开杀戒。
那些仅存的餍族已经不是洛江雪所熟悉的餍族,他们已经堕落成魔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也是因为仙界那群懦弱无能之辈不敢开门。
如果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如果没有耽搁那半天,是不是……
楚照流读懂了洛江雪的每一个念头,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
然而洛江雪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无比震愕
洛江雪提起剑,将那些堕落成魔的餍族一剑一只,尽数屠杀了。
包括了他的母亲。
那只魇兽在被一箭穿心之后,眼中的光芒消失,砰然倒地,由人形化回了兽形。
洛江雪砰然跪地,身体蜷缩在一起,头抵在母亲冰冷的尸身上,颈间滴溜溜滚下来一只沾着血的玉扣。
意识相连之下,楚照流得知了那是什么。
洛江雪的父亲只是个凡人,没有修仙之资,那是他亲手打磨,送给自己儿子的平安扣。
顾君衣在扶月仙尊的洞府内也找出了这么一枚玉扣。
这种本该无比重要的东西,却被丢到了角落里,没有带走。
这是否证明,万年之后的堕仙,已经选择彻底抛弃了灵魂中的人性?
洛江雪捡起玉扣,放入怀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冰冷如鬼魅。
他祭出了五把仙门之匙,打开了仙门。
成千上万吸足了浊气的餍族尸首堆积在他脚下,被折磨致死的餍族的怨气让浊气更为猛烈,仙门开启的瞬间,深重的怨气冲进了仙门!
洛江雪的嗓音嘶哑:“我要你们……一个不留。”
他入魔了。
但是洛江雪却没能如愿。
即使此事是仙界的错,谢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颠覆了仙界,这样倒霉的不仅是仙界,还有已经摇摇欲坠的人界。
那是场旷世之战,整个仙界都被波及得震了三震,山川倾覆、海潮奔涌,最终以洛江雪的落败为结局。
打完这场,同楚千湫一样身负旧伤的谢也陨落了。
洛江雪被废掉修为,扔下了仙界。
而后不久,就是因平衡彻底被打破而导致的灭世之灾降临,无论人仙妖魔都死伤无数,尤其是失去了几个上仙的仙界。
仙门从此彻底关闭,五把仙门之匙下落不明。
而失去了修为,被废掉根骨的洛江雪也死在了那场灾难中。
在洛江雪身死的一瞬,楚照流的意识再次被剥离出来,在眼前的景象彻底模糊之前,他看见原本身死的洛江雪又睁开了眼。
那双眼底最后一丝仁慈也无,只剩滔天的怨毒。
楚照流感觉自己仿佛又过了两个人生,疲惫至极地睁开眼。
神魂归位,他依旧待在极北之地的冰窟之中,精神还有一丝恍惚。
肆虐的寒蝶已经消失,谢酩挺拔的身影就挡在他身前。
燕逐尘惊喜不已:“醒了?太好了!”
谢酩闻声,略微侧了侧首,但并未回头。
楚照流眨了两下眼,扭过头,发现褚问也躺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看起来似乎并不痛苦,但也还没醒来。
啾啾的化身与白狼王也挡在前方,而对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叹:“白狼王,不过叫你去做个戏,没想到你会当真背叛我。”
白狼王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我说过了,狼族是最团结的族群。”
褚问在他身后,那他就挡在褚问身前,如果前面为敌的是楚照流几人,那他就以楚照流几人为敌。
简单而粗暴的逻辑。
楚照流脑子发沉发昏,揉了揉额角,声线有些哑:“我昏了多久?”
燕逐尘紧张地看着他:“不到三刻。”
楚照流点了点头,杵着剑站起身,上前与谢酩并肩。
谢酩依旧盯着堕仙未动,嗓音微紧:“如何?”
“没事,只是做了两场梦。”楚照流朝他摇摇头,看向前方的人。
谢评价过洛江雪,性子极左,要么就是极善,要么就是极恶。
他能为了人界,以三分的可能举全族之力吞食浊气,是他的善。
真正的“洛江雪”,明明含恨而亡。
万年前的那场天灾之后,天地间生灵死了十之八九,恐怕是飘荡在人世的怨魂与洛江雪的余恨交织,才生出了眼前这位“堕仙”,是为极恶。
他们在神宫中见到的那面问罪墙,只是仙界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楚照流向来很能说会道,然而此刻嗓子眼却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也算亲身经历了堕仙的一段人生。
他该称呼面前的人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