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此前与顾君衣分开的地方,等了会儿,顾君衣安然无恙回来,朝两人摇摇头:“看你们这样子,八成也没找到。神宫统共就这么大点地盘,那老王八还能把封印藏到哪儿去?”
谢酩冷不防出声:“倘若,所谓秘法与封印,是雀心罗自己传出去的谣言呢。”
楚照流和顾君衣齐齐一怔。
不得不说,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谢宗主每次一开嗓,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些被人下意识忽略的地方。
楚照流顺着他的话一想,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
确实如此。
七十多年前,雀心罗闭关之际,并未传出有什么上古秘法之说,否则在他闭关期间,西洲北境的这个秘境得多热闹?早被人翻空了吧。
上古秘法的消息,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雀心罗刚出关不久、正魔两道再生事端,以及,他们来到西洲后传出。
在此前,连听竹楼都不知道有这回事,罗楼主透露给他们的消息,也只是疑似雀心罗出关。
“谢宗主说得对,我们被人耍了……此地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法。”顾君衣笑容一敛,“所谓秘法的消息,只是个诱饵。”
就算真有什么秘法,雀心罗会让它传出去?
而能让雀心罗出关的秘法,消息一出,就引得天下哗然,也必然能引来无数修士铤而走险、趋之若鹜。
难怪在秘境入口处,雀心罗没有像楚照流想的那样大开杀戒!
楚照流当时就很奇怪,以这老怪的行径,来了这么多觊觎“他的东西”的人,他居然也不杀鸡儆猴?
问题是,雀心罗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将这么多修士引来这个秘境里?
这种被人暗中盯视、步步算计的感觉,实在过于熟悉。
譬如在夙阳,楚照流和谢酩一步步追查到东夏国都,遇上难以消除的怨气,好巧不巧昙鸢就到天清山参加说禅会,他看到消息,就去请了昙鸢助力。
这次来西洲的经历,真是像极了夙阳那次。
“绝对是他。”楚照流从牙缝间磨出这几个字,“他这次是和雀心罗联了手?”
谢酩和顾君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默然。
上次躲在幕后的黑袍人是为了夺得佛骨,到地宫中寻找仙门之匙,这次又是想做什么?
总不至于仙门之匙在秘境里吧,那他也没必要放出消息,引这么多人前来。
对方实在过于神秘,他们甚至连他的样貌身份都不清楚,实在很难推敲他的想法。
就在此时,神宫外传来了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不少人在靠近。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也传了来:“此地看起来的确像是藏有秘法!”
“动作快些,莫叫人捷足先登了,能让雀心罗突破的秘法,我们看一眼一辈子就受用无穷了……”
声音的调子陡然一转:“有人!”
一群人三五成群地步入神宫中,有魔门修士,也有正道修士,见到楚照流三人,神色登时无比警觉,然而很快就有人认了出来:“这、这是,离海剑尊……谢酩!”
“还有扶月宗的叛徒,逍遥剑顾君衣!”
“他们身边那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再进一步,犹豫了片刻,一对中年夫妇站了出来,态度还算敬畏地朝着三人抱了抱拳:“谢宗主,顾道友,久闻两位大名。看两位的样子,是已在神宫里搜寻过了?斗胆问一句,可有什么收获?”
谢酩容色疏淡,语气平静:“没有。”
却没有人相信。
“谢宗主修为高深,年纪也尚轻,即使没有秘法也前途无量,有望飞升,何必跟我们这些小修士争夺呢,岂不有失颜面。”
“上古秘法乃是先辈流传下来的,合该给天下修士传阅,谢宗主贵为一宗之主,我相信不会藏着掖着的。”
“谢酩,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怕你,我们可不怕。”
虚伪奉承的话说尽了,一个魔修上前一步,神色不屑:“你不过是雀心罗的手下败将,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本座是魔门三十三煞首座,识相点就把秘法交出来!否则一会儿我们可不会对你身边那个美人儿客气。”
谢酩的眼皮掀起,只望了他一眼。
那目光薄而冷,似锋锐的冰刀般,叫嚣着的魔修乍一接触,心口突地一窒,噗地喷出口血,连退数步,瘫软着倒进身后人的怀中。
原本嘈杂的场面一下静了下来。
这一刻,借由人多膨胀的勇气才浇灭了点,他们后知后觉地想起,谢酩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他是在人妖战场上无论敌我、杀人不眨眼、血屠三千里的煞神。
谢酩嗓音微微低下来,显得沉而冷:“我只再说一遍,没有。”
这时,却有人认出了楚照流,声音压得极小:“那不是楚家那个废物天才吗……”
“他竟和谢酩顾君衣待在一起,难不成他们进秘境,是为了寻秘法给楚照流修补灵脉的?”
几声窃窃私语扫过耳畔,楚照流一合扇子,顿悟了一个大问题。
就如顾君衣说的那样,他们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但晚来的人,必然会觉得是他们私藏了。
放他们进去,什么都没找到的话,更会怀疑是他们已经把东西藏起来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敢顶着雀心罗这么个压力进来,想必就算谢酩和顾君衣在这儿镇着,他们一颗火热的求宝之心也能抵消恐惧。
就算实话实说,告知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法,这一切只是场骗局,这群人八成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他们是为了独吞秘法撒的谎。
难解。
正头疼着,周遭忽然响起声冷笑。
“全是杂鱼,好生热闹,本尊莫不是来晚了。”
顾君衣握着倚霞剑的手指发紧,目光骤然一厉,一瞬不瞬地望向神宫墙头,在其他人还在茫然无措之际,森冷地吐出来人的名字:“雀、心、罗。”
第46章
立在墙头的男人相貌年轻,眉心盛放着朵紫色妖花,看上去冷傲妖异,在场诸人只见过看起来垂垂老矣的雀心罗,听到顾君衣叫出名字,登时齐齐嘶了口凉气。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闭嘴。
谢酩虽然是个煞神,但人家好歹也是正道魁首,不至于突然暴起杀人,雀心罗这个阴晴不定的老怪物就不一定了。
楚照流扫了眼神宫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带他们过来的那个远古巨人居然不知去向了,也难怪这群人能顺利进来。
在场诸人半喜半忧。
喜的是刚刚退到后面的魔修,忧的是前来凑热闹的正道修士们。
西洲到底是魔修的地盘。
更何况这可是雀心罗。
在场除了谢酩恐怕难有敌手,更何况谢酩还输给他过,如今雀心罗突破出关……谢酩打得过他吗?
这回轮到正道修士不吱声了,魔修又大摇大摆走上前排,底气足了几分:“见过尊主,恭喜尊主神功大成、顺利出关!”
凑上来的是方才自称魔门三十三煞首座的男人,这个名号楚照流倒也听过,的确是颇负盛名、恶名昭著的魔修团伙,之前在楚家听闻的三个小门派被灭门,就是他们做的。
雀心罗背负着手,看也没看这位首座一眼:“滚开。”
三十三煞首座顿时一噎,忍气吞声地赔笑:“尊主,这几人方才甚为嚣张,还请尊主再展我魔门雄风,取他们几人首级丢进泠河去!”
他这么喋喋不休的,终于让雀心罗低下头,语气漠漠的:“你在教本尊做事?”
三十三煞首座心里琢磨着他那番话里是有个“请”字的啊,还没琢磨出什么,脖子忽然一凉。
他抬手想摸,却没碰到,视线一阵天旋地转,眼中出现了自己的身体,以及身后一群惊恐避退的人。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
他的脑袋掉下来了。
原本因为雀心罗的到来而大喜过望的魔修们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雀心罗一回首,就听到一阵压低的惊呼声,眼前的剑光如血色残月,剑气激荡,横扫而来。
是顾君衣。
雀心罗一震长枪,刹那间就接了数十招,胸口血迹犹存:“你不会以为你还会那么幸运吧?”
顾君衣冷冷道:“是不是运气,你拿命一试就知道了。”
两人交上手,人群里忽然挤出两道纤瘦身影,见到立在神宫下的谢酩和楚照流,兴奋大喊:“谢前辈,楚前辈,太好了,你们没事!”
居然是陈满灵和罗度春。
楚照流略感诧异,没料到这两个小姑娘胆子那么大,居然没顺路离开秘境,反而还凑过来了,见她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又有些好奇,罗度春有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份。
魔道与正道,这也是顾君衣的心病。
屋檐上两人缠斗着,一时竟不分高下。
能看这样的高手对决也是不可多得,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惊叹不已,没想到顾君衣居然能对上雀心罗而不落下风。
正在此时,神宫外传来了一声低吼,似乎是受了伤,吼声中含着痛意。
楚照流耳尖一动,倏地转过头:“是那只巨人!”
他的脚步往前跨了两步,顿了顿,又看了顾君衣一眼。
恰逢两道人影分开,顾君衣背对着两人,随意摆了摆手:“我来解决他,其他的交给你们了。”
楚照流和谢酩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就准备出去查看,岂料步子还没迈出去,神宫门口的一堆人就默契地挡住了出口,脸色依旧显得恭敬:“谢宗主,您看,关于那个上古秘法……”
楚照流拎着最后一点耐心,摇摇扇子:“诸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是上古时代的神宫,神宫之内,若有虚言,天打雷劈,我们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却有些古怪,显然并不相信,满脸写着“你在鬼扯”。
楚照流啧了声,目光一转,落到此前先看开口的那对夫妇身上:“你,对你道侣可忠贞?”
被点名的男人愣了下,一脸正气,怫然不悦:“这是什么话,我对夫人自然忠贞不二!”
话音刚落,天空中乌云骤变,雷云滚滚。
他身边的女修士瞬间黑了脸:“好啊你!你果然跟你那狐媚子徒弟有染!”
众人瞠目结舌,又看楚照流指过来:“你,几岁结的丹?”
被指的人傲然道:“二十三岁。”
天空中又是阵雷声轰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