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闻人夜话语一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幽然紫眸之间有些闪烁,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问道:“……你不喜欢魔?”
嗯?这是重点吗?
江折柳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样,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看着闻人夜露出隐约受伤的表情,握住了他的手。
江折柳看向对方的手,见到对方先是紧张地握住了自己,随后又绕过手腕抓紧,仿佛才想起正事似的,将一缕魔气从指尖灌入他手腕,渗入经脉之中。
对方一边探测他的身体情况,一边继续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江折柳:“……喜欢你。”
探进他体内的那一缕魔气差点暴走,险之又险地堪堪定住。冷酷无情的魔尊大人脑海空白,耳朵里都是嗡嗡的乱响,傻啦吧唧地看着江折柳,半晌才道:“喜欢我……”
他还没趁虚而入,还没培养感情,还没撬走修真界的墙角,怎么就……
“喜欢你话少一点。”江折柳淡淡地道。
闻人夜脑海里已经在想以后的第十八个孩子取什么名字了,随后所有的绮思都被这几个字劈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地的玻璃残渣。
探入他体内的魔气停顿了良久,收拾好了心情,才继续探查下去。
闻人夜越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心头就越往下沉。江折柳体内的经脉都混乱地搅成一团,到处都是伤,元婴碎得几乎看不出样貌,而元神……即便不去探查,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胸腔里一阵抽疼,难以相信这个人竟然会变成这样他跟祝无心有同样的认知,他也一直都觉得江折柳强横无比、不可匹敌,觉得他无所不能,万众仰慕对他来说,与世间的微末尘灰无异。
他的所有锐气都用在了这上面,想要跟他争锋、与他并肩,甚至超过他。
但是现在……
闻人夜慢慢地移开手,看着对方霜白的手腕和指尖,沉默后道:“……都这样了,还这么能忍。”
他的话语停了停,没有得到回音,便转移目光朝江折柳看了过去。
对方手中的书卷停在了中途翻开的那一页,再也没有动过。他在藤椅上变换了一下姿势,侧躺着闭上了眼,白发柔软地散落在肩头,睫羽纤长。
灯火融融地映照而过,照亮他线条流畅、略显瘦削的下颔,还有苍白的肌肤。
有这么一瞬间,闻人夜忽然觉得即便是脆弱不堪的他,也是人间赠予自己的一份礼物。
江折柳出现在自己的眼中,本就该让人珍重至极。曾经的他,是凌霄剑的主人,是令四海为之俯首的仙门首座,寒如剑锋,冷冽似刃上冰。而如今,他只是随意便能握化了的雪,松散柔软,却不会留在任何人的指间。
闻人夜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睡着了?”
对方没动静。
他伸出手,想要将他看到一半的书抽走,把他抱到床榻上去,却从书籍上得到些微抗拒的阻力。
江折柳将书卷放进怀里,低低地道:“……我一会儿看。”
“你不是困了么。”闻人夜拎起自己的披风,将他身上那件换掉。宽大的血色大氅可以从肩头将他笼罩住,但比被子要轻好多,不会让人不舒服。
江折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大氅之下的温度渐渐温暖过来时,才声音很轻很轻地低语道:“……别跟我讲话……我好累。”
以闻人夜的修为,自然能听得将这句话清清楚楚。他坐在江折柳旁边,看着灯烛摇晃,听着夜风过窗,感受到对方睡着时缓慢的呼吸声。
一切都静谧至极。
闻人夜不知道他对自己哪来的信任,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过信任,他只是……只是什么都不在乎。
所有的使命都完成了,他从小到大的责任和意义到此结束。从前的江折柳,仿佛都是为凌霄派、为修真界而活,到了这一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着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在困倦的时候能够安然入睡,就是人世中最安逸的事。
闻人夜坐在一旁看着他。
烛火低微,四周静谧。
无限温柔。
5、第五章
妖界。
妖界中央有一座万灵宫,正是妖族两位真君的居所。万灵宫建筑于巨木大树之间,由树木藤蔓缠绕,颇有自然之灵韵。
此刻,万灵宫内的小妖们低眉顺目,噤若寒蝉。
“他的话也能信?你又不是不知道祝无心的德行?!”
赤发红衣的男人暴躁拍案,掌下的灵木案震颤不已,纹路横生,下一瞬便四分五裂、沦为齑粉。
男人外貌约二十五六岁,眉峰间有一道赤红的朱雀凤鸟印记,丹凤眼,眼型内勾外翘,生得俊美凌厉。赤发红眸,衣衫之上尽是醒目一片的火红色泽,肩缀凤羽,衣袖上都带着金色的纹路图案,夺目无比。
“那帮劳什子仙门正道,也是一群废物,这么多天都找不到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非踏平修真界,宰了祝无心不可!”
烈真愈发暴躁,骤然起身,在万灵宫内徘徊不定,越骂越上火,最后将腰间的烈焰剑抽了出来,转头就要走。
“你给我回来。”
一旁座位上的青衣女子缓缓喝茶,瞥他一眼,道:“你去斩了祝无心,若折柳回来,第一个绝交的就是你。”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般,狠狠地浇在了朱雀真君的头上。烈真反复踱步,眉头锁得死紧,随后一剑劈到万灵宫内殿的地面上,咬牙道:“我不杀人,我去找他。”
“修真界这么多人,也没找到折柳在哪里,你去就管用?”青霖又喝了一口茶,“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烈真握着手中长剑,心头比火烧还炽烫焦躁几分,连同肩上的凤羽都跟着往外飘火星,在半空中闪烁生光。
“那你说,他会去哪里?”烈真皱着眉道,“他离开凌霄派……还能去哪里?以他毁坏过的身体,去哪里不都要受苦?”
青霖长发挽起,用一只龙形玉簪束起,眉目如画,语调平平:“我觉得你倒是应该担忧,以好友的美貌,去哪里不会很危险。”
平日里江折柳修为在身,就算他们两人加起来也只能稍胜半筹,单打独斗根本无取胜之机。过于强横的实力庇护了他的容貌,让江折柳在顶峰之中,众人只敢议论他强,而不敢说他美。致使烈真一时忘记了这茬儿。
以他好友的美貌……
烈真脑海里“嗡”的一声,想把祝无心大卸八块的心再度浮现,狠狠道:“等我找回折柳,一定劝他不要心软,帮他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虽然说他忘恩负义,我倒觉得,祝无心未必就肯让折柳涉险。”青霖道,“祝无心虽心胸狭窄、暗中嫉妒,但他对自己师兄却极度信任,他心思复杂,说不准是想把人藏起来,再……”
青霖说到一个比较危险的设想,让烈真周身的火焰又燃烧了起来,刺得人浑身发烫。
她连忙改口,道:“那小东西未必懂得自己的心意,你别乱想。我倒是觉得,祝无心能够放心让他去、而折柳又愿意前往的,只有……前任凌霄真君的灵冢。”
烈真得此一语,焦躁步伐顿时止住,思索了几息,道:“终南山?那地方一年有半年下雪,山精野怪甚多……”
“嗳”青霖拍了拍衣袍一角,截断他话语,分析道,“终南山是一个极好的灵地,所以折柳才会选择这里埋葬恩师,上面的山精野怪虽多,可都是滋养灵力而生,少有凶妖,何况,你忘记好友是个什么体质了么?”
她不说还好些,一提及此,烈真的尾羽都要炸了:“天灵体,什么阻碍人修行的破烂体质。”
天灵体虽然罕见,但却并不是什么让人天赋奇绝的体质,它似乎只会出现在男人的身上,特点是能够吸引周围的生灵,很容易产生亲和力,这也是江折柳虽然为人冰冷寡言,但却极其招小妖喜欢、被许多后辈同修无意识亲近的原因之一。但这个体质同时也会阻碍修行,使入体的灵力太过活泼、难以掌控,想要控制精妙,要付出比常人多出几倍的努力。
众人皆说他是天才,但殊不知,这句评价才是对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最大的轻视。
“倒也不算破烂,起码那些山精野怪,常态之下,是不会伤害他的。”青霖想了想,又道,“只是所有有关于这体质的记载,都劝诫后来者断情绝爱,不知道是为什么。”
烈真哼了一声,道:“都是些狗屁记载。”
青霖熟知对方的心思,自然知道他暗中想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便道:“如此说来,折柳倒很可能真的在终南山,你还不前往,是等别的小妖捷足先登么?”
她的话只提醒到一半,这只脾气暴躁冲动的朱雀已然化为原型,飞出万灵宫,照得妖界一半穹宇都通红鲜亮、满目华彩。
青霖翻了翻书,看到她所说的记载之处,又沉思了许久。
……到底什么样的灾厄,才会让记载者不得不含糊其辞来警醒后世?而所有记载过的天灵体,竟然都像记载者所警告的那般,断情绝爱,终身没有伴侣。
终南山。
松木小楼与一旁的竹苑,纵有一墙之隔,也几乎形同虚设。
闻人夜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像是囤货的松鼠一般,把松木小楼上下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什么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东西都拿过来,几乎给江折柳一种他在筑巢的错觉。
冬日未过,又是一个小雪天。
江折柳身上的披风被闻人夜给换掉了,围了一件魔界产出的深色披风,绕颈的软毛十分轻柔,江折柳还算喜欢,只是上面带着一股闻人夜身上的气息,像是松柏的味道,他闻得久了,就会失去分辨的能力,连闻人夜靠近身边时,也不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窗外一直在下雪,常乾化成小蛇窝在江折柳的脚边。
或许是温度下降的缘故,黑色小蛇一开始还是在他的脚边趴着,后面忽地爬动了起来,沿着江折柳的衣摆缠上来,轻轻地卷尾,缩进他的怀里。
江折柳看书看到一半,被凉丝丝的小蛇冰到了,他扫过去一眼,看着常乾乖巧地模样,犹豫了一下,没有拂开。
他一直都非常招动物精怪的喜欢,越是亲近自然的物种,就越容易觉察到他身上的亲和气息。就比如他跟妖界两位真君相见的时候,青龙真君青霖曾经意味深长地跟他说:“第一次见你,就差点被迷得神魂颠倒。”
他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对于妖族而言,效用十分强烈,就像是猫薄荷之于猫,哪个小妖精都想上来吸两口。
他当猫薄荷习惯了,自然不觉得常乾凑过来有什么,仍旧继续看书。然而只看了两行,终南山的天际骤然从一片乌黑阴沉染红,染成败血般凝涸如死的暗红。
暗红渐渐褪色,变为铁锈红,随后,一只鲜艳如血、周身火焰缭绕的朱雀从天际冲了进来,啪地一声把松木小楼的房门撞得稀碎,眨眼之间便到眼前。
江折柳抬眸望去,见到烈真赤红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内中的情绪复杂又强烈,看到他没缺胳膊少腿时才松了口气。
江折柳只来得及把怀里的小黑蛇扔出去,就被这只从妖界飞过来的朱雀俯身抱住了,强健的心跳隔着衣衫剧烈响动,震得人的体温都跟着上升。
“你怎么能做那样危险的事!”烈真抱实了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然后却又做贼心虚地把对方放开,伸手碰了碰他雪白的发丝,手指尖都颤了一下,然后才滚动了一下喉结,着急道,“你跟我回妖界吧,祝无心那个混小子是不是做坏事了?你别再护着他了,我会帮你恢复的……”
江折柳完全没有听后面这几句,而是静默了几瞬,道:“……我的门。”
……又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委婉地提示对方赔他一个门。
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短暂时间内,破损的小楼木门旁边,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的烈真话语骤然一顿,感觉到一股针锋相对的杀意,慢慢地站直身体,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只黑衣紫眸的大魔步步走近,他似乎是随手拧了拧手腕,伪装成人形的手指骨节凸出,从连接处生出倒拔的骨刺,连带着漆黑尖锐的指甲,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戾气和杀机,但却在走近江折柳身边时尽数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魔就是魔,魔体永远都是狰狞可怖的。
烈真转过身,站在了江折柳的身前,赤眸中火焰燃烧,眸中宛若腾起一阵沸动的岩浆,他勾了勾唇,语调里全都是敌意:“你怎么在这里?”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闻人夜顺利突破,成为半步金仙,执掌魔界之事。如果是从前,他还可以跟闻人夜交手,可是现今,他并无把握。
而且按照消息的正常传播速度,也应该是最后到魔界才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终南山别无他物,只有他好友的风姿貌美可图。
烈真几乎一瞬间就找到了答案,他阻拦在前,心中自动把闻人夜划进情敌一栏,低手按住腰间的烈焰剑。
还不待他抽剑拔出,就听到身后江折柳的声音。
“烈真?有些热。”
烈真身上的体温会随着情绪变化,此刻他极度紧张,情绪迫切,温度几乎超出了常人的容忍范围。以往的江折柳寒暑不侵,自然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多高的温度,但如今,这个温度已经超出了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