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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到站请送命 翻云袖 4801 2026-07-25 05:34

  他说的是高三生。

  木慈的呼吸一窒,想起那个主动放弃自己生命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任何事,也知道火车是多么让人绝望,他们看不到未来,也再没有过去,只能不断前进,直到倒下的那一刻。

  在这种绝望的黑暗之中,没有人拯救得了谁。

  这次木慈没有说话,左弦也没有再说话。

  门外很快传来新人们愤愤不平的声音,没有听见四个女生跟苦艾酒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木慈才说话:“我刚刚说吃人,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

  “他让我再说一个,明显就是不准我们打擦边球,就算换我来说,也是一样,没什么草率不草率的。”左弦轻声道,“劝酒伤身,吃人伤命,老爷子人老心不老,一把年纪还这么狂野,非要弄到见血才罢休。”

  “……”木慈无语了片刻,又道,“不过劝酒加吃人,会是什么情况,总不能跑出来两个跟我们称兄道弟的怪物,喊一句感情深一口闷,哥俩好啊五魁首啊之类乱七八糟的,先把我们灌醉,然后当醉虾醉蟹腌一腌生吃了吧。”

  左弦若有所思:“那真是那样的话,我估计能逃一命,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挺能喝的。”

  木慈:“……我得看是红的白的。”

  “就怕又红又白。”左弦意味深长。

  木慈听得鸡皮疙瘩直起:“你是在说酒吗?”

  这次左弦没有说话。

  之后门外就安静很多,大概是新人们终于意识到改变不了什么后消停了,他们既不敢逃出去,又没办法反抗,也只能忍受了。

  左弦中午说的两段话,始终没有血淋淋的现实来得更容易让人屈服。

  “我很讨厌新人。”左弦低声道,“不是你这样的新人,而是那些习惯了安逸,明知道有问题却不愿意去相信的人。”

  木慈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不是他们的错,可他们……死得太容易,死得太廉价,甚至到死亡的那一刻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左弦的侧脸枕在枕头上,窗棂里照出蓝汪汪的月光,将他的目光照得异常温柔,“我不希望你会因为一群不值得的人而死。”

  这让木慈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干涩道:“谢谢你,左弦。”

  左弦轻声叹息道:“可是你还是会救他们。”

  木慈想了想,柔声安慰他:“所以我也会救你啊。”

  这让左弦闷闷地笑出声来,他应了一声,又道:“我知道,这群人里,我对你最放心。”

  也正因如此,我才盼望你能活长久一点。

  旅馆里的灯开了也是白开,可左弦跟木慈还是把灯都打开了,好增加一点可见度,倒是窗外的月亮很快黯淡下去,将世界变得只有阴惨惨、黑漆漆的一片。

  尽管两个人都没打算睡过这个晚上,可架不住总有犯困跟眨眼皮的时候,木慈才闭了闭眼,忽然听见耳旁吹过一道冷风,顿时醒了个激灵。

  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荒地上,一弯惨白的月光照下来,将整片白茫茫的大地照得发光,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像是土都被刮去了一层,露出硬邦邦的块来,像一具被刨干净的尸体。

  地上散落着破旧的纸灯笼,都已经没有火了,木慈忽然感觉自己四肢无力,饿得不行,他挣扎着提起来一盏灯笼,站起身来,往四下看了看,发现大家都睡在地上。

  离他最近的就是左弦,左弦穿着一件黄麻衣跟黑裤子黑布鞋,眼睛微微睁着,看上去目光有些涣散,腰上还扎着个布口袋。

  “左弦?”木慈低声道,“你还好吗?”

  左弦动了动嘴唇,他费力地抓着木慈直起身来,看上去非常虚弱,然后伸手解开了自己腰上的袋子,让木慈摸进去。

  木慈往里面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块干巴巴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像是块饼,土黄色的,看上去干巴巴的,中间被烙得微黄,非常硬,隐约还能看到植物纤维,看起来简直像是猪饲料。

  这种东西搁在平时,木慈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会儿他这会儿饿得眼都快绿了,这块豆饼似乎拥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忍不住自己咬了一口,这东西吃进去是苦的,还带点草腥味,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木慈吃进去的第一口忍不住吐了出来。

  左弦说不出话来,他望着木慈,眼神很凄凉,木慈就掰了一小块喂给左弦,左弦没有吐,他只是慢慢咀嚼着,将那小一口的豆饼给咽下去了,又休息了一会儿,才有了点力气。

  可是木慈肚子里烧得厉害,他刚刚花了太多没必要的力气,这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像一台故障的老电脑,时不时黑屏一下,这次轮到左弦给他塞豆饼块:“吃下去。”

  木慈强忍着恶心张开嘴,看着左弦掰了一小块豆饼塞到他嘴里,本来想囫囵吞下去,可太干了,必须得用唾液慢慢化开,豆饼嚼起来像是在嚼墙灰,满口都是沫渣子,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跟咽刀片一样。

  好在豆饼到了肚子里就没那么折磨人了,饥饿感减缓很多,不再有那种饿急眼的感觉了。

  两个人借着月光看了看布口袋,里头还有四五块豆饼。

  “就咱们俩吗?”木慈嘴里的草腥味还没完全消散,他有点想吐,可是吐不出来。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这几块豆饼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的。”左弦放轻了声音,像是在积攒体力,“先找找看其他人在不在吧。”

  两个人费劲儿地站起身来,不知道是那四五个豆饼实在太重,还是左弦饿得要命,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要是真有个什么鬼出来打算把他们吃了,估计连挣扎的劲儿都省了。

  两个人四下寻找,好在这座山实在秃得像程序员的脑门,别说树了,连茬子都看不见,几乎是一览无余,很快发现了另外十几个人的踪影。

  最先醒的是苦艾酒跟那四个女生,左弦也喂了他们一点豆饼,几个人都躺在地上饿得直不起身来,苦艾酒不嫌难吃,直接啃没了半张豆饼。

  杨卿卿沾了沾豆饼,只嚼了一点点,就低声道:“我那份给他吃吧。”

  其他三个女生也吃不下去,左弦干脆把食物留下来,又去喂其他十几个新人,不过新人不是吐出来就是不想吃,好在碰到食物后都迷迷糊糊醒过来了。

  没有人死。

  木慈也不知道他们是因为食物醒的,还是被恶心醒的。

  众人好不容易见着面,几个新人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忍不住哭起来:“这是哪儿啊?我们不是在青旅里吗?”

  “哭,继续哭。”左弦有气无力道,“总共就几个豆饼,等你们哭得没力气了,我们就看着你们死,然后把衣服当柴火,骨头当签子,添点油水好活命。”

  哭泣的几个人顿时把声音憋在了嗓子眼里,惊恐无比地看着左弦。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木慈才打量了一番所有人,男人穿的都是黄麻衣黑裤子,女人却都穿着红花衣跟蓝布裤。

  现代的窗帘布恐怕都比身上这些衣服要软一些。

  木慈点过人头后松了口气,问道:“大家说说你们都说了什么,我们现在饿得要命,身上还只有几个豆饼,不用几天就撑不下去了,估计就是我说的吃人。接下来应该还会有你们的题。”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是在开玩笑,哭丧着脸把自己说的内容讲了出来。

  跟他们一起下车的四个女孩子住四人间,她们说的是“鬼听戏”,长腿妹子道:“这是我老家的一个说法,到了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的时候,会请戏班子给祖宗或者孤魂野鬼听一场戏,免得他们来骚扰活人,这戏得唱一整晚,唱到天亮为止。这种戏活人是不能去听的,不过不小心听见了也有办法,听的时候不能说话,更不能吃东西,一旦漏了活人的阳气,就完了。”

  左弦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那老人应了?”

  “嗯。”长腿妹子点点头,“你之前说了劝酒,他让你再说一个,我猜一定是要会死人会撞邪的风俗,就故意说详细了些,他也给过了。”

  这让木慈不禁多看了几眼这长腿妹子。

  死路里特意留一条生路,她倒是很聪明。

  要八人间的六个女生给出的民俗是“祭死窑”,“祭死窑”是指一种弃老的民俗,类似的还有“瓦罐坟”。

  这两者都是遗弃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瓦罐坟则是满六十的老人),基本上大同小异,只是在方式略有所区别。祭死窑是将山上挖一个坑洞出来,将老人放进去,送点食物,任由他自生自灭;而瓦罐坟则是修一个圆形的墓穴,子孙每送一顿饭,就加一块砖,直到封死墓穴为止。

  左弦喃喃道:“饥荒、弃老,这剧情倒是越来越像《山节考》了。”

  至于剩下的七个男人,抖腿男直接以一声响亮的“冥婚”夺得房钥匙,苦艾酒甚至没来得及拦住。

  如无意外,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饥荒吃人、鬼听戏、祭死窑、冥婚。

  众人才商议完,左弦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盏破旧的灯笼,以完全不是他本人的口吻开始说话:“趁着月还光,咱们赶紧回村,太晚了,太晚了”

  他反复念着,然后往山下走去。

  众人看得骇然,很快却发现自己也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被拉扯着跟随在左弦的身后,齐齐往下走去。

  在被山体微微覆盖的阴影里,慢慢滚出两个极立体的字来。

  永夜。

  木慈跟那两个浓雾般形成的字擦身而过,那两个字像是毛笔刚蘸饱了墨写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的潮意,空气里湿润地散发着墨香。

  象征着一个故事即将开幕。

  作者有话要说:

  祭死窑其实是有两种不同的说法,这里取用了比较流行的一种。

  《山节考》是一部日本电影,讲得是由于生产力不足而导致发展出弃老弃婴等悲惨习俗的剧情片,非常压抑,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第63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5)

  众人披星戴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望见一个看上去荒废多时的村子。

  村子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黄土垒的老房子,纸糊的窗户破败不堪,散发着令人反感的霉味。几间房子的门外摆着薄薄的萝卜灯,黏了点草絮,勉强烧起来,在月光下像是忽闪忽灭的鬼灯。

  原先没人看得出来那是萝卜灯,还当是个木桩子,直到四人组里说话比较冲的妹子蹲下身观察了下,才说:“这是萝卜灯,元宵节有时候会做的,这么小的,一般是以前给穷人家的尸体点的,人刚死那两天得让灯不灭,免得找不着路,也算是祭品。”

  说来也怪,进了这村子之后,所有人就能自由活动了。

  既然有萝卜灯,那就说明有尸体了,十来个新人瑟瑟发抖,都缩在了苦艾酒的身后。

  左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众人,然后转头对木慈道:“我们进去看看?”

  木慈点了点头,这时长腿妹子忽然道:“等一下,把豆饼分一分吧,这地方诡异得很,要是冷不防出个什么意外,大家手里有粮,心底不慌。”

  新人里有人嘀咕了一句:“那东西喂猪都不吃呢。”

  杨卿卿大概是怕闹僵,忍不住拉了拉长腿妹子,她却只是看着左弦,左弦笑了笑:“好啊。”

  长腿妹子接过面饼后点点头道:“谢谢,有事就喊我们。”

  左弦这才跟木慈推开木门走进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豆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了苦艾酒跟长腿妹子,其实口袋里的豆饼本来就不多,加上刚开始还有不少人都吐了,浪费不少。

  这里的泥房子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别说桌椅,就连最起码的草席都没有,大概都被拿来当柴火烧了,地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瘦得可怜,皮肉贴着骨头,伶仃的四肢垂挂在身体上,像只剩一把骨头。

  偏偏腹胀如鼓,皮肤撑开来几乎透明,微微泛青,像是吹过头的气球,几乎能看到内部的器官。

  她似乎连转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轻微得几乎听不见,月光光,透过窗口照在老妇人的身上,照出她瘦黄的脸,花白的发,高耸的肚子跟嶙峋的四肢,乍一看,像个畸形吓人的怪物。

  这种情况,木慈只在书上偶然看到过,他知道饥荒时的人会吃一种叫做观音土的东西,吃多了肚子就会胀开,因为这种东西不消化,很快人就会活生生地胀死。

  眼前这个老妇人虽然还没断气,但实际上离断气已经不远了。

  木慈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他忽然觉得全身发凉,面色发青,低声道:“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饿死是最折磨人的。”左弦淡淡道,“你还没发现吗?我们走过来的这一段路,地上几乎都是干干净净的,草皮树皮都掘尽了,地上连一点粪便都没有,说明人已经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情况已经到了食无可食的地步了,只能吃土吃石粉,而这种东西又没有营养,吃多了就只能活活胀死。”

  木慈喃喃道:“粪便?”

  “粪便。”左弦重复了一次,“排泄物跟呕吐物里都会有一些没消化完的食物,晒干了可以挑拣出来食用。”

  木慈听得脸色大变,喉咙忍不住泛上来一股酸水。

  这个站点跟他之前遇到的两个站点都不同,几乎是完全将人性道德放在饥饿面前活生生剥离下来,光是看着这样的惨状,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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