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阶段的情况再往下恶化,就是吃人了。”左弦低声道,“倒在街上的尸体会立刻被人瓜分,而人死在家里,亲人也不敢哭,生怕被人知道这家死人了,半夜就……”
“停”木慈颤着嘴唇道,“别说了。”
左弦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他们没再继续看那位老妇人,很快又去了另一间房子,在门外的苦艾酒问道:“什么情况?”
“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左弦道。
接下来的几间房子也都差不多,都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还有个老人还有点力气,发得出叫唤,声音细得像是猫叫,他的肚子完全凹陷下去,仿佛内脏早已萎缩,只剩下两排明显的肋骨,躺在地上仿佛是只枯瘦的老猫,在这明亮的夜晚显得异常诡异。
等到所有人把房子都转了一圈,发现总共有九名老人被遗弃在这里,村子里头不见人影,连墙都像恨不得刮下来三层一样干净。
几个新人正在擦眼泪,不知道是被吓哭还是觉得难过,不过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沉着声道:“等一下,你们这群老人互相抱团,让我们这群新人怎么办?我们身上可没有一点吃的。”
“你们放心,我正好要说这个问题,我身上还剩下一块半豆饼,加上苦艾酒跟许娅身上总共一块,我们只有两块半豆饼,我到时候会平均地分给你们,所以我希望所有人能准许其他人吃自己的尸体。”左弦转过头,冷淡地看着他们,“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句话让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之前跟左弦吵架的小姑娘忍不住道:“那要是你先死呢?”
“如果我真的最先出事了,你们当然也可以吃我的尸体。”
小姑娘愤愤道:“谁要吃啊。”
木慈也下意识看向了左弦。
“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忌讳的,你看到这个村子还有什么东西了吗?在这里待下去,食物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们很快就会饿到丧失理智。”左弦嗤笑一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方知荣辱。到那时候你们就不会觉得我的这个提议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了。”
生理达到极限的时候,心理就会开始崩溃,人会堕落成最原始的野兽。
木慈顿了顿,他有些犹豫,人生在世总是期望自己能够入土为安,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也是……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又出事了,你们也可以吃我的尸体。”
这次就连一直都嬉皮笑脸的苦艾酒脸色都严肃不少。
新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情况远要比自己想得更加严重,不少人低声抽泣起来。
不过很快,新人里就有人出声道:“……其实也没必要吃我们啊,不是还有那九个老人吗?”
这句话顿时引起不少人的恐慌,跟左弦拌嘴的女生立刻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已经预设自己要吃人吗?!”
对方恼怒道:“我又没有说真的要吃人,我只是假设一下啊!”
西装女看上去也很是六神无主,不过还是努力出来打圆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看,不是还有萝卜灯吗?这也算是食物啊,说不准我们能撑过去的。”
不过这话一出,所有新人几乎将那个说要吃老人的男生排挤了出去,木慈打量了他一下,想起来他就是那个遛鸟的倒霉蛋,叫做丁远志。
“你忘了我们还有个题是什么了?”左弦解释道,“祭死窑,这九名老人应该就是接下来的题目。”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了,木慈于是提议:“我们找个空房子休息吧,先节省一些体力再说,避免没意义的消耗。”
大多数人都同意了,不过丁远志打算出去找找看有没有新路,左弦也没阻拦,分给了他一小口豆饼,对方很不满意,不过由于想留下来的人更多,倒也不敢说什么,很快就走出去了。
饥饿的滋味非常难受,月亮始终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肚子叫得越来越响,本来还有点力气的脚也开始发软,吃了豆饼的几个人还好,新人们几乎都快要晕过去了。
这次左弦把布口袋里的豆饼都拿了出来,分成十八人份,这次几乎没有人抗拒,所有人都吃了进去,甚至恨不得多吃两口,小姑娘还喃喃了两句:“香,真香。”
没有人笑话她,每个人都狼吞虎咽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倒是左弦把自己那一口豆饼藏了起来,他几乎不会无意义地消耗力气,继续坐下来闭目养神,因此看上去比绝大多数人看上去情况都要好一些,加上管着食物,让新人们有点怀疑他之前是不是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吃独食。
不过没有人傻到说出来。
在所有人里,以抖腿男饿得最夸张,他本来只是比较清瘦的身材,这会儿饿得几乎连眼窝都陷进去了,看上去活像具苍白的干尸,一直忍不住喃喃着:“饿啊,饿啊”
声音在喉咙里咕噜噜冒出来。
“你不是吃了你那一份了吗?”
其他人听得心浮气躁,几乎要跟他吵起来,可抖腿男只是重复着“饿啊,饿啊”,他的声音很快衰弱下去,变成跟老人一样又细又长的猫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吃不饱的人本来就容易心烦意乱,加上抖腿男还跟催命一样喊饿,不少人都上火了,说着就动起手来,要把他丢出去。
就在推搡的时候,丁远志回来了,他走路已经开始有些打摆了,气喘如牛,仿佛不是去探路,而是去干了一整天的力气活,见着几个人推搡抖腿男,忙道:“你们干嘛?”
众人饿得话都没力气说,把人往地上一掼,又坐下等死了。
抖腿男直着眼,看上去明显是饿得快丧失理智了,丁远志好心蹲下身要把他扶起来,哪知道他一张口咬在了丁远志的手臂上。
丁远志反应也不慢,立刻把他脑袋一推,抖腿男一头撞在门框上,又消停了。
“喂”丁远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了看众人,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死了吗?”
“还没。”木慈走过来打量了一会儿,他腿直发软,干脆坐在门框上休息,“现在还没。”
丁远志也累得不行,他刚刚走回来的时候,都觉得地上要是长棵草都能把自己绊倒,不,地上要是长棵草,指不定他就真趴在地上吃完再回来了。
他坐下来跟木慈靠在一起,虚弱道:“有没有人知道,这是饿了几天的状态啊?”
新人里有个女生呜咽着哭起来:“应该是……是不吃饭不喝水饿了三天,我以前减肥的时候饿过,也是这样,手软脚软,身体很冷,眼前发黑,呜呜……我……我以后再也不减肥了。”
木慈看过去,发现这个减肥的女孩子长得也很瘦小,她的情况显然要严重得多,很可能是因为身体的缘故。
“找到出路了吗?”木慈又问他。
“没。”丁远志摇摇头,他终于知道不想再多说哪怕一个字是什么感觉了。
饥饿过头的感觉并不是真的非常饿,而是冷,身体里的能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耗着,四肢都变得非常沉重,要是猛然起身,就跟电脑突然黑屏了一样,有时候闪跳恢复,有时候就可能就直接黑到底了。
这样下去不行。
别说七名老乘客,就连不少新人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左弦之前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候,左弦又突然站了起来,仿佛有一只神秘的手操控着他继续推动剧情:“好了好了,大家都歇够脚了,是时候回村子了。”
是时候回村子了?难道这里还不是村子吗?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木慈大概意识到了,这个剧情里,他们被安排了某种身份,而左弦大概是这支队伍里负责领头的人,所以干粮跟灯笼都在他的身边。
一群人被强迫着走出门外,左弦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居然在村子下方还有一条小路,只是黑漆漆的,他提灯映照,也照不亮附近。
木慈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吹过自己的脖颈,他听见队伍里有人惊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他们都又累又饿,那种阴冷的寒意却还顺着身体慢慢往上爬。
很快,一座巨大的客家土楼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座圆寨的墙壁呈现出一种已经开始腐朽的枯红,仿佛干涸的血液在片片剥离,天上分明没有光,阴惨惨的,却足够照清所有人的脸。
见到众人回来,土楼底下忙活的人都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看过来,他们的脸泛着青白色,眼瞳很小,眼白很多,看上去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又有些像画出来的纸人,说话时嘴里似乎都能哈出冷气来。
“新娘子跟新郎官来了。”
他们似乎都很高兴,脸上露出诡异僵硬的笑容。
凄冷的夜风吹起土楼的纸灯笼跟红幡,几张泛黄的纸钱飘飘洒洒,从空中飘落到了左弦的脚下,铺出一条黄泉路。
第64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6)
这栋土楼是三合土夯筑的,由两环圆楼组合而成,看上去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外环楼足有四层高,而内环看上去像是祠堂,又像是大厅,不过他们只是匆匆在侧门瞟了一眼,并没有看太仔细。
这座土楼似乎是建在地下,完全不见天日,因此各家各户都点着灯,只是这些灯火并没有带来一点人气,反倒让整座土楼显得格外阴气森森起来。
而且土楼似乎有些年头了,加上人烟稀少,看上去十分破败荒凉,红色的长幡跟灯笼摇曳,满地的纸钱,让人忍不住绷紧神经。
众人一路走来,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手上并没有停下活,给众人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要不是身体被操控着,恐怕有人现在已经暴走了。
很快,他们这一行人就走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空间里传来众人的脚步声跟楼梯不堪重负的声音,木慈不禁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脚下的楼梯会突然断裂。
沿着二楼行走的时候,木慈这才看见内环楼在办丧事,天井下摆着半截棺材,一对纸人摆放两侧,天空中还不断有纸钱落下来,雪白的灵幡在风中飞舞着,几乎一片缟素的内环楼跟张灯结彩的外环楼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喜与丧。
木慈的眼睛被红白两色冲击得生疼,头皮发麻,干脆避开眼睛不看,又想起刚刚那些人透露的话来。
新郎官、新娘子。
为什么会这么说,天井底下的棺材明明只有一副……应该只死了一个人才对,冥婚是给死人做配,可是他们这群人并没有谁死了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慈下意识想开口跟左弦商量商量,可他既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身体,只能跟着众人一起往前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一间大屋里头。
屋子里坐着一个老管家,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脸白的像刚上过漆,擦着两抹红,宝蓝色的长衫外头套着件黑马褂,手里端根烟杆,金钱鼠尾像条趾高气昂的小尾巴,高高翘起,透着一股子凉气。
两侧则站着十来个大汉,身形巨大,铁塔一般屹立在原地,脸色发黑,仿佛庙里的怒目金刚,手里都拿着根木棍,阴沉沉地望着他们。
说来也怪,走进这凉森森的屋里,之前的禁锢又消失了,可众人的心怦怦乱跳,浑身冷汗,谁也不敢乱瞟,更不敢乱动。
老管家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挑了挑眉毛:“让你们去找个姑娘来,看来你不但找到了,还找得都很标致。”
女孩子们齐刷刷往后倒退了一步,心生恐惧,木慈手心里沁出汗来,老管家正巧走到他身边来,一眼盯上了长腿妹子,打量片刻道:“好,这姑娘不错,腿长屁股大,看起来就是好生养的,夫人跟少爷也该满意了。”
长腿妹子惊恐地看着老管家,看上去六神无主,就在这时,木慈忽然伸手把她抓到了自己身后,咽了咽口水道:“您老人家别见怪,这是我才娶回家的媳妇,她脑子不太好,少爷肯定不满意。”
长腿妹子如同抱着救命的浮木一般紧紧抱住木慈,把脸压在他背上不敢动弹。
老管家一皱眉,撇撇嘴道:“真是没大没小的!婆娘怎么能站在汉子前头,记得回去好好管教!”
他一转头,这时几个比较机灵的女孩已经都找到男人当挡箭牌,就连之前跟左弦拌嘴的女孩子也紧紧抓住了他,只剩下一个看上去有些迟钝内向的麻花辫女生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老管家意兴阑珊:“原来就这个啊,行吧,也成,把她给我带下去。”
两旁的大汉立刻拧住了麻花辫,就像是抓一只小鸡崽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拎起来往外拖去,她这时才反应过来,疯狂地踢蹬着,凄厉惨叫起来:“救……救救我……救命,我不要,我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
尖利的惨叫声并不能动摇老管家,更不能动摇那几名大汉,至今还饿得全身无力的众人敢怒不敢言,最终也没有人伸手相救。
赌对了!
果然,新郎官跟新娘子并不单纯指冥婚,还指他们本身,九男九女,多出来的一个人……
木慈紧紧咬住牙关,让自己忽略掉听见的悲声。
女生的力气本来就没有男生大,更别说这些大汉看上去像是打四个木慈都绰绰有余,麻花辫的反抗看上去就像小孩子的嬉闹一样,完全没造成任何效果,她被抓出屋外时,手指紧紧抓住了门板,随着门外人的拽拉,她指甲很快就崩裂开来,涌出鲜血,可仍旧无知无觉地抠着门板。
麻花辫的手一点一点从门框上移动着,就在快要脱离的时候,她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绝望跟怨毒,死死地盯着抖腿男,声音凄厉得宛如老枭:“你不得好死你……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刚落,麻花辫的脸就消失在了门外,只留下木门上鲜红的十根血指印和几片扎在木门上的碎指甲。
走廊里仍然回荡着她凄厉的诅咒声,顺着夜风一起,伴着哗哗的长幡舞动,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
抖腿男吓得瑟瑟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上洇出深色,空气里很快蔓延着一股尿骚味,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好在老管家并不在乎,他招招手让左弦上前说话,没人听清说了什么,只看着老管家那干瘪的嘴凑在左弦的脸颊旁,露出几颗枯黄的牙,然后嘿嘿冷笑,抽出一张干荷叶,揭开身旁的食盒,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包好,递到左弦的手里。
“这是当家的赏你的。”老管家呲着牙笑,又走过来看着他们几人,像是看一块块肉,眼神冰冷,口吻亲热,冰凉的手掌在每个人脸上拍了拍,“只要事儿办得好,以后吃肉的机会有得是。”
走到最后的时候,他轻轻抚着自己的金钱鼠尾,打量着苦艾酒,忽然唾了一口:“黄毛的杂种怪胎!怎么不死了你。”
苦艾酒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没听懂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