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活下去,被利用一次也没什么吧。”木慈还是忍不住为左弦辩解。
陆晓意望着他,轻轻笑起来,耐心地解释着:“要是左弦真的动手,一个人只能用一次就是浪费。像今天卿卿的事,左弦一般不会管,他之所以对板寸头出手,除了对新人杀鸡儆猴,给我们四个人一个人情,还在测试这座土楼的情况。”
“测试土楼的情况?”木慈满脑袋问号。
陆晓意点点头:“你没注意到吗?我们一路走来,土楼里的人大多数面黄肌瘦,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吹跑,那老管家倒是吃好穿好,说明这座土楼不但封闭,而且阶级固化。我们现在能干活,所以能领到食物,可是土楼里的人呢?”
“你是说……土楼里的人,已经开始吃人了?”木慈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知道,不过我想吃人一定不会那么简单,饥荒已经发生,土楼里的情况只能看板寸头了。”陆晓意叹息道,“他手废了,人还活着,长得又健康,就像一头大肥猪,如果他没事,说明土楼的食物短缺还没那么严重。”
诱饵。
木慈听得人都傻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反应还算是快的了,急智之下能想出新郎官跟新娘子的谜题已经有些本事,没想到左弦跟陆晓意居然能看出那么多弯弯绕绕来。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啊?”木慈有些迟疑。
“还你的人情,报答你救了我跟卿卿。”陆晓意对他微微一笑,“我刚刚看到左弦来过了,说这些话不是让你跟着我的思路走,而是让你知道得更多一些,做选择时也更有余地。”
毕竟人们很容易追随一个圣人,却未必会全心信任一个精打细算的聪明人。
就像尸体那件事,左弦提议吃自己的尸体,是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可是被带动的木慈却是真心实意的。
木慈看着陆晓意,不由得叹息道:“你真厉害,想得这么细。”
“你不用夸我,我其实就是个事后诸葛亮,人家做了什么事,我慢慢想,才能想出来。”陆晓意微笑起来,“你看刚刚那个管家来了,我就一下子懵了,要不是你反应快,我想再细也没用了,说不定咱们俩很互补。”
她似乎意有所指。
木慈没接这话茬,只是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你放心,我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由于刚吃过左弦送来的小鸡腿,木慈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漏气,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
陆晓意笑了笑,又道:“你以前吃过很多苦吗?”
“还好吧。”
“那些食物,我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能吃。”陆晓意又道,“但是你一下子就找到了,还吃了。”
木慈低着头,沉默片刻:“嗯……我以前有段时间过得挺困难的,跟一个老人家合租,他很节省,有时候为了省钱,就会去捡点菜市场不要的菜叶,当时过得跟现在也差不多。”
“这样啊。”陆晓意察觉到自己可能触碰到对方不愿回忆的过往,不禁流露出愧疚的表情,“抱歉。”
木慈摇摇头道:“没什么,其实也过去好几年了,在下车前我还想吃龙虾吃龙虾,想吃鲍鱼吃鲍鱼呢,不过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当重温旧梦,忆苦思甜吧。”
陆晓意眨眨眼,噗嗤笑出声来:“你还挺贫。”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苦艾酒来叫他们,他似乎天生有一种放松的气质,在哪儿都显得异常散漫,紧张不起来,这会儿笑眯眯地靠在门口,活像靠的是酒吧包厢一样:“我没打扰你们吧?”
木慈赶紧推了推熟睡的陆晓意,对方几乎是立刻醒了过来,一把抓住木慈的手,警惕而凶狠地盯着他。
“怎么了?”看到门口的苦艾酒后,陆晓意才放松下来,疲倦道,“有什么事吗?”
苦艾酒侧了下头:“我有了个思路,要来听一下吗?”
两人的眼睛顿时一亮,立刻起身跟着苦艾酒往左弦的房间里走。
作为他们这群人的小队长,左弦的房间要更大一些,家具也要好一点,不过这个好只是相对他们而言,里头已经有几个蔫头巴脑的新人站着,看上去比之前更虚弱了。
如果说之前的豆饼已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食物了,那么在房间里储藏的粮食就更加不是人吃的东西了,加上还要自己加工,除了他们七个老乘客还有丁远志主动进食之外,几个新人似乎都没有生火做饭的意识。
或者说,他们甚至可能完全没意识到那些是食物。
第66章 第三站:“风宿青旅”(08)
锅里还煮着野菜汤,说是汤,其实只是野菜跟水的混合物。
柳澄也就是之前跟左弦吵架的那个女生,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野菜汤,看她的模样仿佛在受酷刑,几个新人赶紧凑过去问她吃什么,又很快被恶心走了,减肥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这让柳澄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不过她还是强忍下来,咬着牙继续吃自己的野菜汤。
左弦也端着一碗喝,起码能暖暖身体,那包荷叶则被放在桌子上,露出一堆碎鸡骨。
之前才刚刚见识过左弦的凶狠,加上鸡腿已经被吃掉了,新人们虽然都有些垂涎,但是毕竟还没饿到完全失去神智的地步,因此只是小声嘟囔两句,死了吃肉的心。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众人在地上坐成了一个圈,准备听苦艾酒说说他的想法。
这种传统陋习虽然是苦艾酒的知识盲区,不过他很快找了一个崭新的切入点。
苦艾酒摸了摸下巴,他白金色的头发这会儿黯淡无光,像一绺绺麻线:“我觉得我们现在很像进入了一个跑团游戏。”
“跑团游戏是什么?”木慈不太明白。
柳澄激动地放下汤碗,忙道:“我知道!这个游戏我经常跟朋友一起玩,让我来说让我来说!”
于是苦艾酒做了个‘请’的动作。
柳澄赶紧清了清嗓子,不过对上众人的目光后又有些生怯,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其实,其实就是一种桌上游戏,简单来讲,就是我们里面有个人要做主持人,这个主持人负责故事背景,安排情节;然后其他人是玩家,大家负责扮演自己的角色。”
丁远志皱眉道:“这游戏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啊!”柳澄听不得别人诋毁自己喜欢的游戏,气得立刻打断了他,“现在的游戏都是固定的模板,不是你要做什么,是做游戏的人规定你必须做什么。可是这种跑团游戏,主体可是人脑!也就是说随着你的选择,主持人会根据你的行为随机应变,来组建整个故事,是完全随机的!”
丁远志挠挠脸,不打算跟她继续纠缠下去,又问苦艾酒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懂。”
“喂!”柳澄怒视他,要不是饿得没有力气,她现在恨不得上去掐丁远志了。
苦艾酒耸耸肩道:“其实柳小姐说的已经非常清楚了,青旅的老板无疑就是这位主持人,他让我们选了四个主题来随机编写一段故事,而我们这群人则作为参与者进入到这个故事里。”
“在这里,我们的身份就是土楼的青壮力,通常要发展剧情时,主持人会跟玩家进行沟通,可是老板没办法跟我们沟通,于是直接操控我们进行剧情,不过每每到剧情关键处,我们就能自由活动,显然是尽可能给了我们最大的自由。”
木慈恍然大悟:“比如说新郎官跟新娘子?如果我没有反应过来,管家就会随机选一个人?”
“完全正确。”苦艾酒对他抛了个媚眼,“满分!”
这让木慈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弦,在旅馆里时,左弦就一直反复地对众人耳提面命,做好准备……
麻花辫,就是因为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才会……
可没有麻花辫,也会是其他人。
木慈眼神有些黯然:“可惜,到底还是会被挑走一个人,我们也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
“这就是筛选的一部分。”左弦冷冷道,“你反应过来,就能把被动变成主动,也许你觉得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牺牲一个反应迟钝的同伴,总是要好过牺牲一个博学细心的同伴。”
这段话既功利,又无情,却让抖腿男立刻出声应和:“是啊,是她自己的问题,十选一,怎么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就她脑子慢,也不怪我们啊!”
他显然是对麻花辫之前的诅咒还心有余悸。
苦艾酒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摊摊手道:“虽然我不知道冥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显然这才选定了新娘,接下来恐怕婚礼还有得搞。我猜测,之前那些豆饼很可能不是给我们吃的,而是拿来跟那些老人交换情报的,可惜我们错过了,还把豆饼吃了个干净,木慈又说要歇歇腿,丁远志还打算出去探索,导致老板被迫等丁远志归队后才能继续进行剧情。”
田蜜蜜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我们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剧情?这样的话,不是一般会有惩罚吗?或者不开启下一步。”
“完全错误,你还是以自己的游戏经验来思考跑团了。”苦艾酒在胸前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叉,“主持人只是给我们一个环境,选择怎么做的人是我们,他会随着我们的选择继续开启下面的剧情,我们没有得到关键信息,他也就会给我们一条没有关键信息的路,除非我们故意捣乱,否则一般不会随便撕卡。”
木慈又问道:“撕卡又是什么意思?”
柳澄殷勤地解释:“就是你的角色会被找个理由干掉,避免扰乱游戏发展。举个例子来讲,这个背景里设定是饥荒,你胖一些能多撑几天是正常的,可你突然说自己练过辟谷,一个月不吃不喝都力大无穷,这种显然是故意来捣乱的,主持人就会撕卡。”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冷汗直流:“……”
众人:“……”
左弦细思片刻道:“老人活得久,基本上知道得也多,如果按你所说,那么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本来是祭死窑,他们应该会给我们有关土楼的背景或者是冥婚的详细故事。可由于没有触发,导致我们外出的任务就变成了找适合冥婚的女子。”
当时左弦不知道前因后果,加上没有任何提醒,他想尽量延迟吃人的可能性,因此把豆饼全部都省了下来。
“这么说,只要我们躺平什么都不干,就能跳过所有剧情了?”柳澄抖了抖,“虽然跑团游戏就是一场勇气的冒险,但是真要让我去冒险,还是算了。”
左弦笑道:“你想试试吗?”
众人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微微缩了下脖子。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故事可能就结束不了。”苦艾酒思考片刻,“我们要在进行剧情的时候考虑破局跟存活的可能性,恐怕只有等四个主题都经历过了,这个故事才会结束。”
有几个暴脾气的男生皱眉道:“要不是饿太狠了,我们这二十来个人,还怕干不动这群封建老地主?”
左弦没有理会他们这群叫嚣壮胆的人,而是垂着脸思考着什么,很快就抬起头道:“这里的食物太少了,就算我们勒紧裤腰带,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而且因为没有营养,我们对食物的需求会增加,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食物……”木慈喃喃道,“我们得主动去找食物。”
饥饿是人最难忍受的一种欲望,求生的本能会促使人进食,到那时候恐怕情况更不堪设想。
左弦又想了想才说:“我等会去找管家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新的情报来,你们去把土楼逛一逛,我想接下来的剧情需要我们自己触发,既然错过了老人,那么土楼这儿的信息能打听到一点是一点。”
众人齐齐应了,站起身来,像是幽魂般晃晃悠悠地漫步而出,饥饿把人折磨得格外虚弱跟暴躁,好几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木慈转头看了看左弦,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找老管家吧?”
左弦点点头:“也好。”
而柳澄只是抱着自己的汤碗慢慢喝着,看上去有点害怕,小声道:“等……等我喝完这碗汤,我就出去。”
木慈知道她是不敢迈出第一步,于是叹了口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左弦一块儿往老管家的房间走去。
老管家还待在原地,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那双细细的眼眯着,像是只餍足的大老鼠化了人形,他在桌上磕了磕烟杆,旱烟袋一晃一晃的,见着他们进来,说:“正好,正想差你们来呢。”
“大管家有什么吩咐?”左弦客客气气,就差抖抖袖子打个千儿给人请安。
“你们从地上来,那九个老东西咽气了没?”
左弦道:“还有气呢。”
老管家支着身体,斜着眼:“今个儿还没咽气,看来得把他们送山上去了。”
从地上来?这是什么意思。
木慈还在思考,左弦已经答上了:“明白,大管家放心,我一定办得稳妥。”
“哎,你是个省心的。自打咱们大老爷修了这土楼,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投奔老爷,叫人避了灾,避了害。现眼下不充裕,这送人上山也是没法子的事,咱们这心里好受吗?不好受,可不好受,也得受着,总不能叫大老爷为难,今个儿多这九张嘴,明个再多几张嘴,咱们勒紧裤腰带不打紧,要是让大老爷跟着一起勒紧裤腰带,那就是天打雷劈的罪过了!”
老管家假惺惺地抹着泪,他轻轻拍了拍左弦的手,不知道是摸到什么,眼里忍不住流露出狼一般的贪婪来,细细摸了片刻,好半晌才挥挥手让左弦跟木慈退下了:“好好办事,办好了,自然能吃个饱肚。”
左弦领了任务,跟着木慈一块儿退出去,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没多一会儿,十七个人就在一楼重聚。
有九个人身上都背着个箩筐,大概是用来装那九个老人的;剩下八个人则拿着木锄,看上去是拿来松土挖坑的。
丧失行动力的板寸男不在。
九个人里基本上都是男人,只有一个是杨卿卿,她自己拿着锄头背着筐,两人份的活由她一个人干。
还是左弦提着灯,淡淡道:“大家上路吧。”
不知道这是他自己说的,还是老板给他编的词,听起来怪渗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