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哥的笑声一下子压在喉咙里。
单人病房住一年……看来是个有钱人啊。
木慈不禁看了两眼罗永年。
“这么说起来。”麦蕾垂着脸想了想,“那个酒店套房是我之前去外地开会时慕名住过的一家酒店,我还记得价格是三千八百八十八,泡池还算不错,服务也很周道,不过我住下来觉得并不值这个价格,刚刚还以为只是错觉,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巧合。”
“那这个毛坯房……”池甜小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毛哥的脸上,毛哥顿时恼怒起来:“看什么看!你们他妈这叫刻板印象好吗?!老子可没沦落到去这种地方睡过。”
乐嘉平苦笑起来:“那什么,应该是我,我……家里不支持我专升本,觉得我既然毕业了,就该打工赚钱娶老婆了,我自己不甘心就偷跑出来,最开始没钱,就找一些烂尾楼,或是荒废很久的房子住。”
只是这样一说,这座建筑物的所有房间很可能是从所有人的经历之中抽选出来拼凑在一起的。
兜帽男的声音凉丝丝的,在雨天响起更显出几分冷意:“那么,我们还要去三楼吗?”
第86章 第四站:“盲盒”(06)
这位恐怖通虽说对电影的套路和逻辑了如指掌,但看来并没有遭受过什么社会毒打,对于人情世故堪称一窍不通。
一旦建筑物是他们几人记忆的集合体这个猜测是成立的,那么楼下的那面血字大墙足以让所有人陷入信任危机当中。那不会是受害者跟旁观者的记忆,受害者跟旁观者一定会对此印象深刻,可是左弦当时观察过,每个人流露出的都是惊吓慌乱的表情,而不是彻底的失控。
表情可以表演,可以隐藏,可以作伪,因此心理素质极佳的变态杀人狂更有可能。
大概是性别的缘故,两名女性对危险的敏锐程度显然要比其他几个新人都更高一些,不管是池甜对毛坯房的质疑,或是麦蕾第一时间撇清了自己的嫌疑,都绝不是随口一提。
左弦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意识到楼下那面显然经受过暴力的墙壁,不过比起二楼,他确实很好奇三楼会有些什么。
麦蕾觉得尚可的酒店房间,经历过罗永年生死挣扎的单人病房,陪伴乐嘉平度过艰难时光的毛坯房……
情绪并没有重合点,看来这个盲盒确实随机。
那么木慈的记忆又会开出怎样的场所?是如同那面血字墙一样抽中大奖,还是如同麦蕾这样只不过是一段转瞬即逝的体验。
“走吧,上三楼看看。”木慈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的确感觉到一丝丝古怪,不过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信息衔接到一起,反而认真道,“楼下三个房间,这里按照左弦说的应该算是五个,已经有八个房间了,那么楼上的房间数量足够我们推断这个建筑总共由几个人拼起来的了。”
在已知的几个房间里,一楼的大厅跟二楼的和风旅馆都属于旅游会经过的地方,基本上没有辨识度,无法分清到底是谁的记忆,甚至可能记忆的主人本身都已经忘记曾经来到过这样的地方。
“还能有几个。”毛哥无语,“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都不会算?咱们就九个人,肯定是九减八,那肯定是一个啊。”
罗永年摇摇头,他明白木慈的意思,于是对毛哥耐心解释起来:“我们进入这里时总共有十个人,这个建筑物如果有十个房间的话,说明它是在我们进入这片雾气的时候就出现的。”
毛哥不以为意,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扯,净瞎扯,就算毛哥我给你个面子,确实咱们上去了,是有十个房间好吧,是有个时间上的早晚,那又能咋样?它是能掀起风还是能掀起浪,还是能凸显你这智商?”
“确实能凸显他的智商。”兜帽男不给面子地说道,“毛坯房里的海报你们都看到了吧,很显然只是第一张,如果这个建筑物是十人份的,说明怪物也是十人份,更何况经典的恐怖片拍成一个系列也不是没可能,女鬼应该不会是一次性的。我觉得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人很可能要面对十个怪物。”
“草。”乐嘉平爆出一句粗口,“这要是真的,他妈都不是人间疾苦了,这是人间炼狱啊。”
毛哥还是没懂,他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嘿!你们倒是别一口一个应腔的啊,这怎么就说明了?哪里说明了?我怎么就没懂?”
“……你想一下,女鬼出现之后,我们才死了人。”兜帽男看上去有些无语,就像是卖安利给完全状况外的人一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也就是说女鬼出现在死人之前,这你总明白了吧。”
毛哥颇为鄙夷地看着他:“你这不是废话吗?女鬼不出现,大背头难道是自杀的啊?!”
乐嘉平也加入了解说队伍里:“所以他的意思就是,如果确定是十个房间,那么怪物跟建筑物都是早就出现了,只是现在还没完全展露在我们面前。”
“如果上面不是两个房间呢?”这时候,麦蕾突然间语出惊人,“而是一个房间,这是不是说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相应地跟着我们的人数减少。”
兜帽男点点头:“有可能。”
话音刚落,其他人似乎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的意思,不由得沉默下来。
眼前萍水相逢的路人本该是这绝境之下唯一值得依赖的同伴,却在麦蕾的推测之下,又变成了沉默的加害者。
如果房间会随之变少,怪物是否也会变少?
几乎是同一时刻,众人都在心底不约而同地犹豫起来。
如果是十个房间,那就说明十个怪物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九个房间,那么这第一个夜晚会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就非常难说了。
这下别说是左弦,就连木慈都感觉到异常不对劲,十个人里只有两个女孩子,如果的确只有九个房间,考虑到体力差别,两个女生被下手的几率远远大过其他男性,麦蕾看上去并不像想不到这一点的人。
这句话谁都有可能说,偏偏不该是麦蕾跟池甜。
木慈的目光转向麦蕾,对方好整以暇地跟池甜站在一起,显然队伍里的两个女孩已经组成了同盟,他顿时明白过来。
正因为是两个女生,麦蕾才不慌不忙地说出这件事,她跟池甜都必须依靠对方才能活下去,比起相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脸的男人,她们更相信同样弱小的彼此。两个女人的力量显然就比一个男人更大,她说这句话,无疑勾动了所有人的警戒心,除了左弦跟木慈,其他人恐怕是很难齐心。
猜忌跟恐惧的心一起,就很难消减下去了,上楼后不管众人看见的到底是十个房间,还是九个房间,都难以抹消此刻心里涌起的想法。
不过这是个很危险的试探,她很狡猾,也很大胆。
“还很致命。”左弦忽然偏过头来,附在木慈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最好不要盯着她看太长时间,不然的话……”
木慈匆忙收回目光来,不解道:“不然怎么样?她难道要打我啊。”
左弦轻笑了一声:“我容易吃醋。”
木慈皱起眉头:“你不要这样讲话,听起来有点恶心。”
“或许是有点。”左弦耸了下肩膀,很快就走到前头去,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行了行了,别念了,都看过来,有句老话听过没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废话都被你们念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动动腿了。瞻前顾后可干不成大事,走了走了,到上面看看。”
叽叽喳喳讨论的新人们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跟在他的后头,这让木慈百思不得其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左弦悍匪一般的气质已经完全遮掩不住了,明明更具有威胁力的木慈在每个站点里反倒显得是可靠而不是可怕,他忍不住又摸了两下自己的脸皮,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站点后长相有了明显的变化,越发慈眉善目起来。
三楼比二楼还要古怪,它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游泳馆,可本该是淋浴间跟休息室的地方却被巨大的书柜所侵占,这些书柜又高又大,间隔处都安装了木梯,甚至有不少书都放在游泳池边上,已经微微沾染上潮意。
游泳池底部更是惨不忍睹,泡散了无数纸页,现在看上去就像一锅巨大的纸浆糊。
“这算是什么意思?”池甜困惑不已,“一个房间还是两个房间?告诉我们运动跟学习两手都要抓?”
不愧是大学生,这理解能力,语文老师来了当场不得羞愤自尽?
“很明显是两个不同的建筑。”麦蕾显然跟她亲密了很多,耐心地解释起来,“没有正常人会在游泳池边放书的,我想应该是两个建筑物都非常巨大,所以交融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渗透到了一起,导致出现水里有书,书边有水这样奇怪的情况。”
书非常杂乱,还有不少都已经烂得精光,整个游泳池都发出纸跟水还有消毒液的气味,众人难以忍受,很快就退出三楼,重新回到二楼。
左弦看到游泳池的那一刻就完全锁定了木慈,然而木慈面不改色,看上去似乎毫无波动,要不是左弦在火车上看过他游泳的模样,差点就以为他真的是儿童福利机构出来的。
“等……等一下。”乐嘉平像是只螃蟹一样张开双腿跑下楼梯后没有多久就想起来,“我们得找点东西把三楼锁起来!水……水啊!那么多水,够那个女鬼再淹死七八百遍了。”
“有道理!”
众人赶忙在建筑里寻找东西,用绳子、布条,椅子腿等等锁住了三楼游泳池的大门,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想去住灯光昏沉的榻榻米,好在麦蕾去的酒店足够有档次,壮观的大床上配备了六个枕头保证舒适度,还有两张舒适的长沙发供以休息,再加上空调运转正常,这个晚上九人还算睡得开。
床当然是让给两个女生,两张长沙发被木慈跟左弦各自占走,剩下的五个男人各抱着一个枕头打地铺,乐嘉平果如他自己所说,生活经验相当丰富,一下子占据了唯一的地毯。
由于担心女鬼会借着水出现,每个人只简单漱了漱口,对看上去享受无比的浴池敬而远之,就连上厕所都要聚众排队,免得给女鬼任何可乘之机。
就算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能防住。
凌晨四点时,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第87章 第四站:“盲盒”(07)
最早听见脚步声的人是乐嘉平。
刚毕业那段时间的艰苦岁月造就乐嘉平动物一般的野性,毕竟越是荒凉废弃的地方,越可能引来可怕的东西,携带病菌且具有攻击性的流浪动物会为了地盘公然发起挑衅,有些不法分子也会特意选择僻静的地方交易。
越是危险的地方,乐嘉平越是不敢睡得太深,因此脚步声一响,他就立刻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另一头的毛哥还在呼呼大睡,乐嘉平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不由得摇头笑起来,幸好毛哥一身的臭毛病虽多,但并没有打鼾的习惯,勉强让他安生地度过这数个小时。
里头的人要是想经过他们去卫生间,是一定要经过乐嘉平身边的,于是乐嘉平怀疑是睡在外侧的罗永年起来去上厕所,毕竟就属他们俩最靠近门,他用手一摸,刚想说我也一起,就摸到一张热乎乎的脸,很快被罗永年抓住了手。
“喂……”乐嘉平吓了一跳,猛然想要缩回手来,刚要说话,就听见很轻微的嘘声,大脑一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冷汗涔涔落下。
既然不是罗永年起身,那外面又是什么东西在行走?
总不可能是死去多时的大背头不放心,折回来探望探望他们,头七回魂夜也要等七天再说啊?
在毛哥熟睡发出的呼吸声之中,乐嘉平被刚刚习惯的黑暗与恐惧攫住了心神,只觉得浑身冰凉,他不知道其他人醒了没有,更不知道捂住自己嘴巴的人是不是真的罗永年。
虽然恐怖片没有兜帽男看得那么多,但是乐嘉平也算是个电影爱好者,他记得有些恐怖电影里,鬼是会伪装成同伴的。
另一头躺在长沙发上的木慈碰了碰左弦的腿,对方没做任何反应,不知道是睡着,还是不打算理会他。
外头的脚步声很轻而且连贯,木慈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快速接近的响动,要么对方在原地踏步恐吓他们,要么说明它的步子很小,伸展不开双腿。
等等!步子很小,伸展不开双腿……
木慈蓦然想到了外头走廊上那个恐怖至极的人形,他隐约记得那个小玩意穿着厚厚的红色和服,白脸红嘴,梳着光泽无比的公主切,就静静地站在墙柜上,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
这个猜测一旦出现在心头,木慈就再也难以把它压制下去了。
因为是人形娃娃,所以只能走小碎步;因为是实体,所以能发出声音。
如果说之前兜帽男的说法只是单纯的猜测,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杞人忧天的话,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个推论成真了。
脚步声仍然地响动着,离大门越来越近,很快就停了下来。
木慈几乎能想象到一个双眼无神的人偶娃娃站在门外聆听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显然被对方发现后绝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他的冷汗几乎要流到眼睛里,不敢伸手去擦。
房间里静得好像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借着一点幽暗的光,木慈看见罗永年捂住了乐嘉平的嘴,乐嘉平又捏住了毛哥的鼻子,毛哥则顺其自然地大张着嘴巴呼吸着。
这种可笑的模样在这个关键时刻毫无半点引人发笑的意思,木慈几乎要松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再响起来,如砸在遮阳棚上的雨滴一样密集而不容忽视。
就在脚步声踩在木制台阶上时,陈旧的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动,床上的女孩子被吵醒了过来,木慈听见池甜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呢语,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概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家里,用枕头蒙住自己时还非常不快地大嚷起来:“吵死了!”
减肥期间碳水摄入不足会导致情绪变得暴躁易怒,在白天有理智的状态下尚且可以控制,可是池甜这种半梦半醒的情况之下,根本做不到自控。
听见动静后,门外的脚步声立刻急促起来,从远到近,显然是迅速折返回来,房间众人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不少。
她回来了!
木慈一瞬间感到了绝望。
几乎有些癫狂可怕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房间之中再度迎来死一般的寂静,很快,门口突兀响起了开门声。
这下罗永年已经倒在地上装死了,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将眼睛完全闭上,仿佛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乐嘉平直接把自己卷在地毯里;只有一无所知的毛哥跟池甜呼呼大睡着。
麦蕾已经醒了,她醒得虽然比池甜晚,但是清醒程度完全是两个档次,她一下子从床上滑下来,完全倒在地上,静静聆听着脚步声。
黑暗之中,木慈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沉,他正是精神最为紧张的时候,险些叫出声来,可是压上来的东西非常沉重,而且极为柔软,简直就像是条巨大的蟒蛇紧密地把他缠绕住,让人完全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