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至于桌上那些……祁殊皱着眉头看着那大大的瓶子,迟疑许久,最终抬手一挥,将东西尽数受尽储灵囊中。
不一定用得上,但……有备无患嘛。
没错,只是为了有备无患。
翌日,祁殊向知府请辞道别。
原本在师尊向他表露心迹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要与师尊换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游历的想法,可那时候,他与岳家少爷有约在先,便只能将这想法暂时搁置。
眼下半个月过去,他已经将能教的东西都教了个七七八八,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尤其,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对于那个已经习惯每日缠着祁殊的岳少爷来说,这可谓是晴天霹雳。
“……云清,你别再哭了。”祁殊站在岳府门口,低头看着那抱着他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奶团子,颇有些无奈。
从祁殊去向知府道别,到他收拾好东西离开,这崽子哭得就没停过。
吵得祁殊脑仁疼。
“我不都告诉过你了,等你再长大点,可以来昆仑山拜师的呀。”祁殊到底还是心软,蹲下身,给奶团子擦眼泪,“到时候,你不就又能见到我了吗?”
“可……可是祁殊哥哥说,昆仑山很不好进的。”岳云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说的什么话?”祁殊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不好进你不会努力吗?昆仑现在每年招这么多弟子,你以为那些人都是怎么进去的?你还比他们大多数人懂的仙法多呢。”
昆仑剑派在凌霄仙尊担任首座时期,因为首座不喜欢喧闹,因此派中常年避世不出,鲜少招收新弟子。后来清澜仙尊任代掌门,受不了派中那冷清的气氛,渐渐开始扩收新弟子。
现在,清澜仙尊从代掌门升了首座,以他那希望门派人丁兴旺、人越多越热闹的性子,昆仑剑派只会继续扩招。
这些祁殊早已经告诉过岳云清。
“我知道了……”岳云清揉着眼睛,抽泣着问,“那我……我如果进了昆仑,能拜祁殊哥哥为师吗?”
“这……”祁殊有点为难。
他抬眼看向远处。街角开了间茶铺,一身玄衣的男人坐在铺子里,背对着他们,静静品茶。
祁殊收回目光,叹气:“这也不是我说了算呐。”
昆仑剑派明文规定,下一辈弟子想要收徒,必须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得到师尊应允,行过出师礼,方可如愿。
说白了,就是要自家师尊点头。
这条件在其他人那里或许不是太难,但祁殊前些时日曾去探过师尊口风,对方似乎是不太乐意的。
也不知是在吃哪门子飞醋。
见他犹豫,奶团子嘴巴一瘪又要哭出来,祁殊连忙安抚:“好啦,我尽力试试,行不行?你别哭了……”
岳云清:“那、那说好了哦……”
祁殊:“嗯,说好了。”
好不容易哄完的,祁殊直起身,看见了跟在后头来送他的宋安。
少年的眼眶也是通红的,祁殊失笑:“好不容易哄完了的,不会还要哄你吧?”
“不、不敢……”宋安忙抹了把眼睛,“仙长一路顺风。”
祁殊视线往周遭一瞧,见没人注意,悄悄凑到宋安面前:“我方才向知府道别时,在他面前提了一句你的事。”
宋安一怔。
祁殊道:“你根骨不差,等云清去昆仑拜师时,你可以随他一道上山。不过我也说了,修道之事要看因缘际会,看个人所求。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去,知府不会勉强你。”
宋安眼中顿时泛起水雾:“仙长,我”
祁殊拍了拍他的肩:“算是感谢你这些时日照顾我了。”
他后退半步,又低头摸了摸岳云清的脑袋:“那就……昆仑山见。”
顾寒江给自己斟第三杯茶时,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茶壶。
“师尊请用茶。”祁殊给他倒了杯茶,在师尊身边坐下。
顾寒江抿了口茶,淡声道:“你迟了半个时辰。”
祁殊一大早就给他传信,约好时间在这间茶铺见。顾寒江的确是按时到了,可祁殊却被那个岳家少爷纠缠到这时候才脱身。
而且,因为那两人偏要送他出门,祁殊不敢让他们看见他与师尊见面,只能佯装御剑飞走,在天上绕了一圈才又回到这里。
“还不是怪师尊。”祁殊给自己也添了杯茶,“若不是师尊不让我收徒,那崽子至于像生离死别一样拽着我不让走吗?”
顾寒江问:“你当真喜欢那孩子?”
“不喜欢呀。”祁殊眨了眨眼,“我只喜欢师尊。”
顾寒江:“……”
“好了,我不说笑。”祁殊收了调笑的神情,正色道,“那孩子根骨不差,悟性也好,除了有点粘人,倒没什么缺点。”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不是偏要收他做弟子,只是觉得他算是个人才,若当真拜师昆仑,对师门有利。”
“你倒是懂得替师门着想。”
顾寒江神情还是淡淡,却仍没有表示同意与否。他沉默片刻,又问:“那岳府的那名家仆又怎么说,他的根骨平平,你为何帮他?”
“他……”
祁殊方才的确没有完全说实话。宋安的根骨不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他道:“宋安他每次见我教云清仙术,都一副极有兴致的模样,多半有心此道。可他身为家仆,就算再有意愿,主人家也不会主动将他送去仙山,所以……”
所以他才故意在知府面前点了一句。
本朝崇尚仙道,富贵人家送公子上仙山求道不算罕见。像岳云清这种出身,他要上仙山,知府肯定会派上一两个仆从跟随,方便照顾其饮食起居。
左右都是要派仆从跟着,他倒不如顺手帮宋安一把。
“你就是心软。”顾寒江面无表情,“那少年哪里是看中了你的仙术,他分明”
他欲言又止。
祁殊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师尊,你是不是……吃醋啦?”
“……”顾寒江道,“没有。不过是担心你今日种下这个因,对方因此对你念念不忘,日后你如何偿还得了这个果?”
祁殊点头:“就是吃醋了。”
“说了没有。”顾寒江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走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师尊,你等等我!”
祁殊连忙追上去,临走前还没忘把茶钱放在桌上。
“师尊,你方才是不是耳朵红了呀,我好像看见了。”
“哎呀我不说了,师尊你别御剑,我追不上的!”
日薄西山,两道剑光划过天际,落到一片树林中。
林中秋意正浓,散落的银杏树叶铺了满地金黄,又被那剑光散去后的清风卷起,纷纷扬扬落下。
祁殊稍加辨别方向,往右方指了指:“师尊,这边。”
二人踏着落叶往前走去。
“这是何处?”顾寒江问。
“三年前,我刚下山游历时,曾经在这里短暂落脚。”祁殊显然已经好些时间没来,对路线有些不太熟悉,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那会儿修行不精,又太冲动,与一只狐妖斗法受伤,正好流落到这附近。”
顾寒江眸光一暗:“你受了伤?怎么从未与我提起。”
“下山游历、降妖除魔哪有不受伤的。”祁殊不以为意,“我下山可遇到过不少事,还没来得及都告诉师尊呢。”
二人又朝前走了一会儿,在树林深处,看见了一间木屋。
木屋门正巧被打开,有一名猎户打扮的中年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葛叔!”祁殊唤了一声。
男人抬眼看过来,眼前一亮。他朝祁殊招了招手,却没说话,口中只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葛叔天生不会说话,是独居在此山中的猎户。”祁殊向顾寒江解释,“当初我被狐妖打下山崖,就是他把我从河边捞上来,还收留我养伤。”
顾寒江点点头,朝男人见了礼:“多谢尊驾救阿殊一命。”
男人口中咿咿呀呀,又抬手比划半晌。顾寒江看不明白,便转头去看祁殊。
祁殊笑着道:“是好久不来了,这不一有空闲,就来探望葛叔了吗?葛叔近来身体可好,我上次给你留下的药材效果如何?”
男人继续与他比划。
二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不知男人又问了什么,祁殊神情忽然迟疑下来。
他瞧了眼身边的顾寒江,吞吞吐吐:“他是我……”
男人问的是,这位是什么人,与祁殊什么关系
师尊不想旁人知道他们的师徒关系,祁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他,倒是顾寒江从祁殊的犹疑的神态中瞧出个七七八八。
他伸手牵过祁殊的手,平静地接过话头:“是心上人。”
当初祁殊受伤流落至此,葛叔将他救回家,还将半山腰的一间木屋留给他运功疗伤。
那木屋是葛叔平日里上山打猎暂时落脚的地方,现在即将入冬,再过几日落了雪,就要大雪封山,猎不到什么东西,木屋自然也没了用处。
祁殊这次到这里,便是想再借那木屋,与师尊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那木屋方圆数里都没有人烟,十分僻静,住在里头不担心被人打扰,也很方便……双修。
当然,后面这个意图,祁殊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找的借口是,想让师尊看看他先前住过的地方,顾寒江也没有怀疑。
祁殊当初在那木屋住了一月有余,不需要葛叔引路,得到对方应允后,便带着师尊上了山。
两人没有御剑,也没有再使用法术,而是一步步慢慢走上山。
到达木屋时,天色几乎黑尽了。
猎户自己搭建的屋子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但收拾收拾住人应当没问题,祁殊原本是这么想的。可当他推开院子大门的时候,还是被里头的景象震惊了一番。
这木屋也不知多久没住过人,院落的地面铺了满满一层落叶,与杂草泥土混杂在一起,有些甚至已经腐烂。
木屋的窗户也被吹坏了半扇,摇摇欲坠的挂在窗柩上,被风一吹就吱吱呀呀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