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晋心里后怕不已，因此下手也格外没有轻重，不过此刻他就算知道, 肯定也会下最狠的毒手, 用最硬的铁拳, 这不知死活的鬼东西，居然敢打他师兄的主意，也不看看自己丑成什么样子！

　　给爷爪巴！

　　“够了, 亦安, 够了。”再踩下去, 这团黑鬼都要被碾成两半了。傅承疏终于从震惊和后怕中出来, 因为仓促穿衣，他的中衣还在滴水, 趁着师弟暴打鬼物之时, 他迅速擦干身体换了身干燥的中衣，又将外衫披上, 才匆匆阻止师弟。

　　程晋这才堪堪收住手劲，声音难免还带着几分颤抖：“师兄，你没事吧？”

　　傅承疏立刻作出回应, 他原本想拍拍师弟的肩膀，但见师弟垂着的手微微颤抖，便改为伸手摸头：“没有，你来得很及时。”

　　程晋能感觉到师兄语气的认真, 方才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见师弟紧绷的情绪终于舒缓，傅承疏才有余力回忆方才的惊魂时刻，这恐怕是他迄今为止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了，鬼物的力量阴狠又粘稠, 他自问粗通武艺，但在它们面前，没有任何的招架之力。

　　相反，傅承疏垂着目光看师弟，微微摇晃的火烛下，是青年脚踩鬼物的利落模样，原先他对所谓的地府鬼见愁并没有太大的概念，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亦安敢向他下那样的保证。

　　这份力量，足够令人心悸。

　　然而，他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欢欣，傅承疏太明白这样的力量根本不是普通凡人所能拥有，一个人力大无穷尚且还能遮掩，但这样令鬼神都惊惧的非凡能力，亦安真的能在阴阳之间平衡好吗？

　　拥有越多，就必须承担更多，傅承疏掩下眸中深思，或许他应该再找个时间与那位汤溪衙门的黑姓师爷聊一聊。

　　“师兄，你怎么了？可是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

　　师弟担忧又焦躁的声音传来，傅承疏才堪堪收回心神，他撩了撩披着尚在滴水的长发道：“没有，就是湿着头发，有些难受。”

　　程晋：……好像是第一次看师兄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哎。

　　“怎么了？很邋遢吗？”稍稍有点完美强迫症的无殊公子问道，不得不说，傅承疏的心理素质了得，若是常人被鬼物袭击，哪怕躲过一劫，此刻也绝对是一副惊魂未散的模样，可他却已收敛好心情，甚至还能说点逗趣的小话题，以此安抚师弟惊惧的心情。

　　程晋确实仍在后怕，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师兄还挺新鲜的：“没有，就挺像狂士的。”狂士放荡不羁，披发赤足是常态，却也不拘一格。

　　傅承疏却不爱听这话：“你还是闭嘴吧。”

　　程晋：……

　　傅承疏找了帕子绞头发，程晋等黑鹿鹿来的时间，偷偷地又碾了几脚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的鬼物，说起来，古代男子洗头发真的超麻烦，在这个没有吹风机的年代，程某人最讨厌的就是洗头了。

　　不过后来到了汤溪，认识了不少妖妖鬼鬼，他一向是奴役猫猫用法术替他一秒烘干，唔，那是他仍然有动力继续雇佣潘小安的主要原因。

　　“你要一直这么踩着它吗？”

　　程晋点头：“没带收鬼符，这好像是厉鬼，师兄你有得罪什么人吗？”

　　傅承疏已经去屏风后面穿好了衣服，因为头发还没干，所以依旧披着，闻言便道：“他是你一直想找的齐野王齐太医。”

　　“什么？”这不会被他踩坏了吧？

　　程晋有心想抬脚抓起脚边的鬼物看看，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反正他碾都碾了，敢对他师兄出手，就要做好被他踩的觉悟。

　　齐太医：mmp！mmp听到没有！

　　程晋当然听不到鬼物的声音，他只是有些纳闷师兄为什么会知道这东西的身份：“他如果是齐太医，为什么要向师兄你索命啊？”

　　傅承疏没来得及回答，黑山就出现了。

　　因为方才傅承疏已经出去通知过心腹，所以这会儿府中已经安定了下来，黑山一来，程晋也不用一直踩着齐太医了。

　　“师爷，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黑山指着被他用妖力困住的齐太医，声音没有任何平仄：“你把他的腿踩断了。”

　　程晋：……哦，原来那是腿啊。

　　“那他喉咙还好吧，他刚才一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黑山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儿惊异：“你方才一直踩着的，就是他的喉咙。”

　　虽然鬼物可以不依凭喉咙发声，但这是新生的厉鬼，还没有太多鬼物的本能，黑山虽然不会同情齐太医，但这鬼东西碰上程亦安，确实太倒霉了。

　　因为再没有程晋的铁脚打击，厉鬼齐太医终于混混沌沌地恢复了感知，他一时鬼气腾起，刚要冲起来，就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看来是醒了。”

　　傅承疏出去一趟，头发已经被稳妥地高高束好，这会儿恢复翩翩风度的模样，见到黑山，还颇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黑山对待外人的态度，一向冷然如山巅皑皑白雪，看在对方是程亦安师兄的份上，他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很快转过头，以妖力逼迫齐太医开口。

　　齐太医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比如关于先天丹丹方的下落，还有到底是谁偷了齐太医的尸体送出宫，又是如何送出宫的，还有厉鬼之身的齐太医，为什么戾气比普通厉鬼强了那么多。

　　程晋虽然感知不到厉鬼的修为，但他是见过新生厉鬼的，当初他一个照面没用多少力就能将簋谷巫婆的胳膊打散，现在这齐太医却能干预视野明暗，他刚才那力道打槐树妖都够了，居然只打断了腿。

　　“程亦安，你来问，如果你不想本座搜魂的话。”

　　搜魂是妖术大忌，这对魂魄的爽灵遗害太大了，虽然齐太医不是好鬼，但程晋不大希望黑鹿鹿担这层因果，毕竟没必要为了坏人背负因果，反正如果齐太医不开口，为了套出庆恒的信息，地府也会搜魂的。

　　“我来吧。”

　　程晋立刻转头看向师兄，私心里，他是不大想师兄卷入阴阳事的，但厉鬼袭人，苦主是师兄，他便不好拒绝了。

　　“亦安，可以吗？”黑山没开口，傅承疏便知道，这事儿做主的是师弟。

　　程晋面对两道目光的直视，莫名有点脚趾抠地的感觉，肯定是方才踩厉鬼踩得太用力了，便道：“那就听师兄的。”

　　傅承疏虽不供职于大理寺和刑部，但问讯的手段完全不比程晋差，并且他身上还天然带着“厉鬼の仇视”buff，更容易令厉鬼齐太医露出破绽。

　　有时候问讯，并不需要翻案者说出肯定的答复，鬼物的话不可信，但傅承疏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番黑山不能理解的问讯后，傅承疏已经在阐述得到的讯息了：“我排查过齐太医的交友范围，他在太医院供职时，因个性孤僻，并不与人交好，因此，也极少有给宫中贵人看病的机会，只有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才会派发给他。”

　　“宫中的规矩，一向是跟红顶白，他在太医院时，绝没有机会同五皇子和贵妃交好，反倒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嫔和不受宠的小主，是他能交好和接触到的。”傅承疏拿出了一份名单，“这是我从托人从太医署抄述的脉案记录，除了已逝和离宫的，都在这里了，我派人去查过，他们的可能性都不大。”

　　程晋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都是他没听过的人，便继续听师兄讲述。

　　“亦安入宫时同我说过，非凡手段在宫中无法施展，尸体失窃之时，七品以上京官和皇族亲眷都在宫中，路上你也同我讲，这几日并没有齐太医的下落，对不对？”

　　程晋点头，很快他就明白：“所以师兄你的意思是，是有官员或者皇戚在今天大家都出宫的时候，将尸体带了出来？”

　　“不错，太医院也并非只给宫中贵人看病，有爵位的世家和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可以拿着折子去请太医，有些品阶不够的人家，还会请人拿折子去太医院。”傅承疏说到此处，又拿出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显然并不多，“这是脉案记录上还在京中且参与了治丧的人员，我刚才出言几番试探于他，我比较倾向于是此人。”

　　程晋和黑山同时低头去看，前者讶异出声：“长公主殿下？”

　　程晋的声音显然刺激到了被妖力捆缚在半空中的齐太医，黑山并不傻，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傅承疏猜得很对。

　　“要想验证很简单，本座去趟这公主府即可。”

　　程晋见黑鹿鹿又要原地消失，赶紧把妖拉住：“不，她应该不居住在公主府，师兄你说对吧？”

　　傅承疏点头：“对，事实上，如果不是先帝病逝，她绝没有进宫的机会。”

　　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未婚配前，她极受先帝宠爱，甚至敕造的公主府邸很多摆件都是先帝所赐。但后来，这位被养得骄纵的长公主不顾一切阻拦，嫁给了一个……道士。

　　第142章 不用 谈恋爱哪有搞事业香。

　　史书记载, 前朝灭国，始于佛道之祸，因此本朝太祖开国之时, 曾立下祖宗遗训, 任何佛道之徒不得入宫闱, 皇室宗亲子弟也不得与佛道之徒来往。

　　但佛道两门能立于世，本就有其必须之处，诸如祭祀、往生、问宅之类, 从开国的人人避而不谈到如今的佛道初步恢复, 可以说民间对佛道已经没有多少避讳之处。但皇族不同于普通人, 一国公主要下嫁一个道士, 就算是帝皇最宠爱的女儿，大臣们的折子也能将御书房堆满。

　　这可是违背祖宗遗训的事啊, 朝廷上下几乎都是死谏, 而先帝也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他千般疼宠的女儿要嫁给一个苦修的道士, 就算这个道士学富五车、温柔和善，那也不成。

　　可长公主已经认定了这个叫陈凡的道长，她自小被娇养长大, 作为没成婚就有封号的公主，她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她要嫁给谁就嫁给谁，甚至一度跟先帝争吵, 言说普天之下再没有比皇家更尊贵的家庭，既然都要嫁给不如皇家的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陈凡。

　　先帝也是真心疼宠长女，将道理掰碎了揉细了同她说, 甚至一度让步可以将陈凡收在身边，但长公主却不愿意委屈情郎。

　　最后，长公主耗尽了先帝的宠爱，倒也如愿嫁给了陈凡，但条件是去掉封号和食邑，无旨不得入宫，后代也不得封赏和入仕，原本华美的公主府空设，礼部那群老大臣更是直接将驸马府选在了城外。

　　换句话说，长公主这一嫁，几乎放弃了从出生就保有的全部权势和荣誉。

　　就这么苛刻的条件，先帝显然是想让女儿回心转意，但长公主却同意了，如今算算，成婚也有一十七年了。

　　程晋并没有见过长公主，他来京城的时候，这位公主早就淡出了京城权贵圈，如此一想，齐太医能去给这口“冷灶”看病，倒也是情理之中。

　　“师兄，这次在宫中，可有见到长公主？”

　　傅承疏出身勋贵，自小长在京城，他孩童时期是见过长公主殿下的，只是到底印象不深，前些日子他又忙于善后和搜寻齐太医尸身，他的身份又不好多见女眷，故而并未见到这位久不露面的长公主。

　　闻言便摇头道：“没有，但根据宫中的记录，她是一个人来的，并未带陈凡，如今宵禁早，城门早已落锁，公主府不能住人，她出了宫，应该住在鸿胪寺的客舍里。”

　　堂堂长公主，居然住在鸿胪寺的客舍里？程晋不免有些讶异，虽说鸿胪寺的客舍为了招待外宾，居住条件相当好，且服务周到绝不会怠慢了公主，但那……毕竟是给外人住的地方。不过说起鸿胪寺，他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不弃从前的凡人哥哥安大器就供职于鸿胪寺，不知道他返京了没有。

　　程晋发散思维的时候，黑山已经丢下一句“本座去看看”，就消失在了原地。

　　被困在妖力中的厉鬼齐太医见黑山离开，便有心想要逃窜，但妖王的法力，即便黑山不在此处，也不是一寻常厉鬼所能挣脱的。

　　“师兄，别想了，还有师弟我呢。”

　　傅承疏：……就是有你，我才不放心。

　　程晋读懂了这表情，当即一脸不服气道：“我哪有那么不靠谱，再说天塌下来，还有其他的高个顶着，师兄你已经够累了。”

　　这个倒是，从刚才的惊魂到如今心绪平稳，如潮般的疲倦再度袭来，如果他不是硬撑着，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傅承疏抬头看了一眼不辨模样的厉鬼，倒也没再拒绝，只道：“我会派人去查一查这位道士驸马。”

　　“不急不急，师兄你还是先休息要紧。”

　　再这么连轴转下去，就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住，程晋真的超担心师兄工伤猝死的，就算没那么严重，脱发长皱纹会变丑的。

　　傅承疏便有些失笑：“行了行了，别催了，你小心一些，明日老师恐怕会来府中。”

　　什么？！

　　程晋当即僵在了原地，不行，他得连夜回汤溪。

　　然而还没等程县令逃回汤溪，地府的鬼差就找上门来了，显而易见，这二位是奔着厉鬼齐太医来的。也是巧了，其中一个还是熟鬼，便是判官座下的蔺文书。

　　“现在文书都要出来勾魂了吗？”地府的鬼手已经紧缺到这等地步了？

　　蔺文书心知对方误会，赶紧解释：“非也，是判官老爷知道您在京城，这才令卑职前来。程大人，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徐判。”

　　徐判的脸比一般的鬼要白上许多，这晚上看着更加阴森恐怖，特别是徐判还冲着他笑了一下，整个儿勾魂索命的架势，天然就具备做鬼差的资质。

　　“徐判官，幸会。”

　　徐判虽然长得凶神恶煞，脾气也相当好，不过那是对着程晋，等他拿出勾魂索去勾齐太医时，好家伙，那叫一个罗刹附体啊。

　　不过徐判的勾魂索到底落了空，原因不外是黑鹿鹿的妖力还在运转。

　　“这妖力……”

　　“徐判官不妨再等等，这厉鬼滑头得很，逮着机会就要跑，这才束缚得严厉些。”

　　徐判&蔺文书：……您可真会说笑，这厉鬼分明腿都断了:)。

　　而被妖力束缚之中的齐太医却在看到鬼差时，露出了惊恐和绝望的神色，若他早知道傅承疏背后有这般能人，他绝对不会如此贸然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