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年头看落花残荷有的是去处，汤溪这么偏僻，想要吸引游人络绎不绝，那须得有不同于他处的别致。

　　阿从的小地方酒楼、将要重新开业的离梦阁，当然还有远近闻名的城隍庙，程晋早在冬日里就划了块地方重新建造客栈、楼院，不拘富丽，只需清幽舒适即可，之后之后的装点，汤溪春夏日里，是不缺花草的。

　　原本因为匪寇的事，汤溪镇上虽然没有十室九空，但有很多屋舍确实都空着，在经历过人口普查后，程晋将这些无主之屋尽数收拢，破败的直接拆除，有主无人住的，里头他不管，外头他却找人都收拢了一番。

　　甚至他还特意找人编了竹制垃圾桶摆放在街道两侧，在游人没来之前，也不用太多，程晋只雇了一人定时定点收容垃圾。现在的垃圾都能分解，只需掩埋就行，汤溪别的不多，山里的地却是大大的有。

　　前段时间闲得抠手指，这段时间程某人却忙得团团转，差点儿都把五通那事忘得一干二净。

　　“程亦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阿从闻言，愧疚之情几乎将他埋没：“都怪我，最近少爷实在是太忙了，我这就去炖鸡！”

　　然后飞奔就跑进了厨房。

　　程晋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就是上个冬天吃太好了，现在不过是掉回原来的体重而已。”

　　黑山看了看，倒也同意：“抱歉，本座该回来帮你处理公务的。”

　　“那感情好啊。”程晋开心地吃着酒酿米糕，这是阿从为小酒楼研发的新糕点，米香中带着点微微的酒香，得到了衙门所有人的一致称赞，“哦对了，五通找到了吗？”

　　黑山点头：“找到了，不过其中一个，暂且动不了。”

　　“为什么？”居然连黑鹿鹿都动不了。

　　黑山拿了块米糕尝了口，眼睛微微一亮，等手里温热的米糕吃完，他才开口：“五通其妖，一为马，二四皆为猪，你都见过，这二是公鸡，瞧上了木商家的小女儿，被本座逮了个正着，且因为那三块碎玉阙在我之手，故而那隐匿之法于本座已然无效，便轻松废了他修为，夺下了玉阙。”

　　程晋坐着吃糕糕：“你没杀他？”

　　“没有，不过本座寻了只小妖，通禀了江南妖界。”

　　……鹿鹿果然是机灵了啊。

　　“那剩下的第五通呢？”

　　黑山闻言便道：“这第五通，乃是水生鲫鱼，前些年不知做了什么，得了金龙大王的青睐被收作手下。”

　　这又是程晋的知识盲区了：“金龙大王？”哪位啊？真龙啊？

　　“当然不是真的金龙，但自古便有鲤鱼跃龙门的说法，这金龙大王，便是一条已经接近长角化龙的大金鲤。”黑山有些皱眉道，“他的战力算不得强，可他身披吉瑞，若本座对付那第五通，便形同向他下战书。”

　　他身上孽债缠身，如无必要，黑山不想多添因果。

　　“哇喔，大金鲤啊，拜了能转运吗？”程晋颇有些好奇道，“不过接近化龙，是不是要渡劫啊？”

　　黑山又捻起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这才开口：“若是上古时期，自然如此。但如今神道式微，接近只是接近而已，你当他名头叫得响，如今都做曾曾曾爷爷了。”

　　……这辈分还真高啊。

　　“噎着了吧，来喝水。”

　　黑山不疑有他，当即喝了下去，却并不是普通茶水的味道，他低头一看，却见里面漂浮着几缕细碎的橘子皮：“这是什么？”

　　“阿从新研究的饮品，前段时间得了点蜂蜜，做的橘皮蜂蜜水，怎么样？”

　　“还不错，不过在酒楼用蜂蜜，成本会不会过高？”

　　这下程县令真的惊讶了：“师爷你竟连这个也知晓？”

　　黑山选择沉默以对。

　　“现在当然不可能都用蜂蜜，但以后等桃园梨园李园建起来，可以寻养蜂人专门养蜜，虽然比不上野生的味美，但也不差。”

　　“养蜂人？”

　　程县令表示不挑：“养蜂妖也行啊，离庸认识的妖多，只要钱到位，本官相信会有妖来的。如果他不来，那只能证明本官给的不够多。”

　　“……看来你卖蔬果，确实赚了不少钱。”

　　程晋得意地点头，端是一副财迷模样：“当然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但我已找人种了不少糖蔗，甘蔗这种东西只要有足够的光照和温度，生长起来很快的，两三月的功夫就长成了，现在制糖过于粗糙，等甘蔗成熟，我的制糖工坊也差不多建好了。”

　　“制糖工坊？”程亦安除了捉妖打鬼，看来还真做了不少计划。

　　“对啊，原找了隔壁的应少年，他可真是个能人，若他日科举，进工部绝对是一把好手。”只不过他问过应家姐弟，两人都没有科举的想法。

　　黑山放下茶杯，道：“有什么需要本座帮忙的吗？”

　　“不用处理五通吗？”

　　“暂时不用，虽然那第五通躲在金龙大王的洞府，但他也作不了恶，若他联系其他四通，本座可以第一时间抓住他。”

　　黑鹿鹿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信呢，但既然如此，程县令当然不会客气，大手一指，墙角的书桌上堆了半人高的农户档案。

　　黑山：……合着是等着他开口呢。

　　一人一妖当着衙门社畜，因晚上吃鸡，某只狐妖再度不请自来，当然还带来了不少妖界的八卦消息，其中当然也包括五通和翁叟的。

　　“也不知是哪位菩萨，竟将五通的下落公之于众，他们从前树敌颇多，如今有点儿仇恨的都跑去寻仇了，那声势，本公子还是头一遭见到。”

　　程县令默默看了一眼正在喝鸡汤的黑菩萨，没敢言语。

　　“比起五通的惨境，翁叟就平淡许多。”离庸吃着凉拌鸡丝，一边分享小八卦，“听说他在翁家躲了好几日，因受够了冷言冷语，又跑回了上虞。那赵小公子正纠集了一帮子人对付他，可怜他一只狐妖，竟被凡人逼得在人前用了妖法。”

　　程晋和潘小安忍不住发出了“哇喔”的声音。

　　猫猫更是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那赵小公子也不知打哪请来了一位神人，竟把想要回租住赁资的翁叟捉了去，听说连尾巴上的毛都给拔光了。”

　　“……可你不是狐族长老嘛，就真的不管他了？”猫猫虽然听得爽，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他又不是我庇佑的，他也不是我爹，我管他作甚。”话虽是如此，离庸既然知道如此详情，可见是翁家姐妹求到了他的头上。

　　“不过说来也是巧，你们猜那位神人是谁？”

　　猫猫的好奇心向来很高，当即就道：“谁啊谁啊，难不成是燕赤霞？”

　　坐在旁边当了一天劳力正在默默进食的燕道长：“……不是贫道。”

　　“你倒是快说啊。”

　　“你个小猫咪，急什么急。”离庸卖了个关子，随后才道，“你可还记得一位姓石的捉妖人？”

　　“石太璞？不会吧不会吧，他不是婺州人嘛，怎么跑上虞去了？”

　　离庸摇头：“当然不是他，却也与他有些瓜葛，那位捉了翁叟的道人，正是传授给石生捉鬼术的老道士。”

　　刚刚迅速进食的燕道长已经渐渐放慢了速度，这还是他到了汤溪后，第一次听到道门中人的传闻。

　　猫猫却不关心这些，只惊奇道：“那不是新仇旧恨一起报？那翁叟当初对石生态度可不如何，如今被人捉了去，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燕赤霞适时开口：“那老道名讳是何？”

　　离庸拎着只小鸡腿，吃得眼睛一眯，倒也不妨碍他说话：“玄帝观，王赤城。”

　　作者有话要说：程县令：哇哦，我家师爷都有别称了，黑菩萨，不错不错~

　　第171章 甘心

　　“玄帝观？如果贫道没有记错的话, 玄帝观可不是江南道观。”王赤城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玄帝观在前朝可是极有名的，当年也曾是道门三大观之一。只是后来前朝因妖道亡国，本朝吸取经验, 对佛道多有抑制, 好多有名的道观都逐渐销声匿迹了。

　　燕赤霞从前也听师父讲起过玄帝观的事情, 他还曾去玄帝观的遗址找过, 可那已经是废墟一堆, 没成想却在这里听到了玄帝观的消息。

　　离庸一听, 当即颔首道：“没错，燕道长不愧出身于道门正宗, 几百年前玄帝观的名头在妖界可是如雷贯耳，但凡混迹人间的妖，谁没听过汴北城外玄帝观啊。”

　　燕赤霞开始仔细回忆那日他对战石太璞的记忆：“道门史书记载，玄帝观有两卷至宝, 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仔细想想，那石生所用术法，确实有点道门正宗的影子。”

　　离庸却听不得什么驱狐卷的法术, 闻言便讥诮道：“当年煊赫，如今也只能抓抓翁叟这般的狐妖, 不仅无立身之处，更是后继无人。”

　　“你”

　　“我如何？你们道门大喇喇地出什么驱狐卷，还不允许我们狐族嘲讽道门衰败吗？”这要不是汤溪衙门，离庸说不得得用法术戏弄人，“你们道门自己衰败, 难道还不让我说了吗？”

　　燕赤霞脸涨得通红，却是无言以对，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前朝灭亡后，儒学兴起，天下无不以读书科举为荣，不管他心里再如何不甘，道门确实远不如前朝风光。

　　乍然听到曾经三大观之一的玄帝观破败到如此地步，燕赤霞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抱歉，贫道无意冒犯，先走一步。”燕赤霞说完，便提上桃木剑急匆匆出了门去。

　　离庸脸色一变，继而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也不看吓到埋头喝汤的猫妖，只声音带着点玩味地开口：“哎呀哎呀，大人眼见我与道长吵成这样，都不出言劝和两句吗？”

　　程晋看了狐妖一眼，才平淡地开口：“拉偏架的事，本官可不做。”说不定还会越劝越凶，而且这本就是道门与妖族不可调和的矛盾，怎么看他都不能开这个口。

　　“那大人觉得这玄帝观如何？”

　　程晋伸手给离庸倒了杯酒：“心情不好就多喝点酒，别逮着个人就问到底，本官又不是道门中人，没立场回答你这个问题。”

　　离庸非常顺从地举杯一饮而尽，嘴上还能瞎咧咧：“果然，大人倒的酒都比寻常的好喝些呢。”

　　说完他就又把酒杯放在了酒壶附近，暗示意思相当明显，然而程晋还没动，旁边的黑山顺手拿起温着的酒壶，将酒杯斟满。

　　离庸……瞬间就屁都不敢响一个了。

　　这杯酒喝下去，他可能得折寿三百年吧，咳咳，都是嘴贱闹的。

　　旁边看好戏的猫猫见此差点喝汤喝到气管里，好家伙，他还捂着脖子不敢呛，差点没要了小猫咪的命。

　　“怎么，本座斟的酒就不喝了？”

　　于是，离庸喝了狐生中第一杯尝不出味道的酒，并且接下来他连小阿从的鸡都吃得不香了。

　　直到黑山吃完离开，离庸才猛地松懈趴在了桌上。

　　“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作为第一只能被妖王倒酒的妖，离公子是不是觉得非常开心？”程县令的语气，显然是幸灾乐祸的。

　　离庸强颜欢笑：“是的呢。”

　　“哈哈哈，其实你也没必要这样吧，师爷为人还是非常和蔼的，刚才他给你倒酒，说不定是赞同你刚才的一番话。”程晋觉得自己这个猜测相当之有可能。

　　离庸：……你在说什么屁话.jpg。

　　“以本官对师爷的了解，他真不是会多此一举的妖。”

　　离庸觉得程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妖族以力量定尊卑，黑山实力深不可测，做妖的恐怕只有像陶醉这样半路出家的，才没有那么强烈的尊崇感。

　　这是烙印在妖族天性里的东西，不是他想无视，就能无视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来讲，程大人真是一位强悍的凡人。当然了，即便没有妖王作为倚靠，程大人本身也强得离谱。这样一对强强搭档，却蜗居在这人间的一方贫穷小县城里，也算是奇景了。

　　当初他就是因为好奇留了下来，却没想到连他自己也开始留恋这个平凡的小县城。

　　“大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以后？”程晋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