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汤溪, 他依旧无心工作, 刚处理了两本公务, 就又忍不住发言:“师爷, 你说他转世之后,真的没有记忆了吗?”
黑山在那晚伤得很重, 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 已经好得能处理公务了, 至于剩下的内伤, 则需要留待时间来治愈,毕竟他现在体内的血脉之力实在不多,净化体内邪孽残余的速度较之过往慢了不少。
虽说力量锐减,但黑山现在给人的精神面貌非常平和,全没有了从前的凌厉和自闭。若说从前是幽幽峰上雪,那么现在便是那空山新雨后的山风,清冽又和顺。
“若是有记忆,你还能欺负一个孩子不成?”
程县令当即叉腰道:“不行吗!有记忆那叫转世吗,那叫老黄瓜刷绿漆,鸠占鹊巢!”
……这词儿可真是一套一套的,黑山无奈摇头:“很遗憾,他如今就只是周嘉而已,不过你若是要套他麻袋,本座可以帮你引开那个叫弘法的小和尚。”
“当真?”
黑山勾唇:“假的。”
……师爷你变了,还变得这么调皮!
“师爷你以后少听离庸他们讲话,没的学坏了!”程晋说完,又不知想到什么,气得嘴巴都歪了,“啊!我现在才明白过来,那狗日的判官为什么会那么礼待周霖了,合着这是父子关系啊!”
“程亦安,容本座提醒你一句,现在你才是地府的判官。”黑山说完,将手中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敛了袖子道,“这地府的文书无常们都来请了你百八十趟了,你是真不准备去酆都就职?”
程晋不耐烦地挥手:“不去不去!爱谁谁去!”
黑山莞尔一笑:“真不去?”
“不去!”程晋气呼呼地吃了块绿豆糕降降火气,忽然回味过来,眼带异彩道,“你说,我培养周嘉当地府判官继承人,怎么样?”
黑山差点一口茶梗在心头:“你怎么会有这种……天才的想法?”
“你看哦,周嘉虽没有岁运并临的命格,但他天生重瞳,又能视鬼物,不做降妖除魔的卫士,岂不是很浪费天赋!”程晋越想越美滋滋,只觉得这些天被搞的心态终于平顺了起来,“而且他本身就是熟手,完美啊~”
“……那万一他就想当个和尚,青灯古佛一生呢?”
程晋轻哼一声,发出了掷地有声的声音:“本官拿今晚的卤汁火锅担保,他绝对不会甘于平凡!”
黑山却在听到平凡这两个字后,眼生疑窦:“说起平凡,程亦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有说?”
程县令果断开始装傻:“什么事?有吗?好吧,我承认今天晚上的火锅点了你不爱吃的水芹菜。”
黑山开始放冷气。
“真的没了,大不了不放就是了。”
“程亦安,你好好说话!”
程晋没办法,只能抬头对视:“可以不说吗?”
程某人当然知道黑鹿鹿想知道什么,不外乎他为什么杀了庆恒而不担任何因果,结了血契后竟能将天劫雷云逼退。
可是说实话,他自己本人也不是很清楚,包括这个所谓的回护阵法,程晋原先猜是判官给他下的,可是判官转生后,这个阵法却依然存在,甚至能有抵御天劫之力。
“你在想什么?”
程晋便道:“我在想,这会不会与我的来历有关。”
黑山轻咦了一声,诧异道:“你竟还有什么来历?”不是普通的凡人血脉吗?
“师爷你这话说出来,好伤人哦。”程县令掩面假泣道。
黑山是个老实鹿,闻言就软了声音道:“那你是有什么让人难以察觉的来历?你的力大无穷?”
程晋:……这话好像更伤人了。
“还是说,你们程家是有什么说头?”
“这还真没有,其实吧,师爷你们若是去我家乡查探过我,便会知道我的特殊了。”程晋说完,却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有可能痕迹被判官抹掉了,所以庆恒才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
黑山又开始放冷气:“到底什么身份?”
“变数吧,世间因果循环,独我不在任何事物的命运轨迹之中,所以我才会笃信我没有来生,师爷,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穿越而来的魂魄,因为没有根,所以无处可归,自然也不沾因果,这是程晋自己的理解。或许他的穿越,可以理解成一段外来的杀毒程序,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理解错误,但事情已经过去,有些东西糊涂些也没什么大错,毕竟只要这辈子过完,他就已经是血赚了。
黑山闻言,确实拧紧了眉头:“程亦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
“有危险吗?”
“暂时应该没有吧。”程晋说完,又忍不住换了副哭哭的表情,“不,可能会秃头、早衰,你说我一个活人阴司官,以后就真的娶不到媳妇了!”
此刻外头夕阳西坠,黑山站起来轻吐两个字,便大步出门去。
“活该!”
这一开门,程晋就闻到了空气中的卤香味,当即追了出去:“师爷你怎可以这么说本官呢,本官今年不过二十有一,搁朝廷里,还真没几个官员有我年轻的,我这样的后起之秀,可多的是人想嫁女呢!”
“什么?程酸酸你又要去相亲了?”相亲等于可以报恩,猫猫的算盘打得飞起,“这次又是什么世家之后啊,快说说,本喵帮你去打听,绝对又快又好!”
“呵!”程县令佐以轻蔑一笑。
“潘小安啊,这就是你不会看脸色了,你看看咱们大人,如今身俱灵光,又有判官笔在手,普通的凡女,如何能相配啊!”离庸当即又给妖出起了馊主意,“不如你还是委屈些,化作女身以身相许算了,若你不愿意,我狐族倒是有不少娇俏可人的狐女,远的不说,就说这茜娘和那翁家长亭,就很不错。”
“喂,你俩这是报恩呢还是公报私仇啊?”程晋举手就想干架。
陶醉端着石锅出来,便忙劝架道:“程兄,别跟他一般见识,快吃饭了,等吃完再打吧。”反正等吃完,这俩绝对就想不起来打架了。
离庸却故意哑着声音道:“离崽崽,你怎么说话呢,我这分明是好心好意地给出建议,不然他这辈子都报不成恩了,哎,可怜见的,还被蒙在鼓里呢。”
说着,离庸还摸了一把潘小安的猫猫头。
潘小安当即伸手打掉:“你说什么恶心话呢,把你的骚手拿开!”
“就是,你不许对陶先生无礼!”
眼见一场单挑要演变成群架,最后还是阿从的到来让气息化干戈为玉帛,毕竟这可是衙门唯一的良心,可得好好保护起来。
“对了,燕道长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燕赤霞的声音遥遥地就从院门口传来:“今日街上有人寻衅滋事,贫道来迟了吗?”
“没呢,刚刚好,炉上还煨着清炖萝卜羊肉汤,等端出来就好了。”
阿从应了一声,又欲急转去厨房,却被猫猫按下:“别忙了,我帮你去端!”
一旁的程晋立刻塞了双筷子进去:“就让他去,平日里在衙门吃干饭,做点事是应该的。说起来,过两日汤溪要办彩灯节,从老板你要不要商姑娘啊?”
阿从瞬间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就连拿着筷子的手都是红了:“少……少爷,您在胡说些什么!”
“清炖萝卜羊肉汤来咯~”
清澈的羊汤因为萝卜的关系,不带一丝膻味,饭前来上一碗,当的是熨帖人心。今日是五月二十八,九毒日已去,之后天气升温,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诶,再过些时日就有新鲜莲子吃了吧,说来,潘牢头,你那冰块给我师兄送去了吗?”
猫猫偷偷干鱼的筷子一顿,随即只当没听见,奋力干饭,反正旁边那俩酒鬼已经喝嗨了,他没听到也是情理之中,对吧。
程晋默默抿了口小酒,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黑鹿鹿:“师爷,要不要喝一杯?”
黑山喝茶的手一滞,只板着脸道:“本座有伤在身,不宜喝酒。”
“诶,怎么这样!来,师爷我给你倒酒!”
黑山躲无可躲,终于发出了自闭神功:“程亦安,你这么闲的话,就去地府接任吧!”
猫猫狐疑抬头:“地府接任?接任什么?”
离庸趁乱拍了拍小猫猫头:“哎,可怜的孩子,啥都不知道,来,多吃点鱼吧,补脑子的~”
第247章 番外②
京城进入六月,天气就变得酷热难耐起来。
若是会享受些的天子,早就想着去避暑度假,但新帝出身军旅,作风强硬,不喜铺张浪费、奢靡度日,故而提都未提过避暑之事,毕竟在他看来,朝堂的这些大臣再苦,那能有守卫边疆的战士苦吗?当然没有,而且他都改到清凉殿议事了,已是优待。
这新帝不提,这做臣子的自然也不敢提起,倒也有人想去吹枕边风,但奈何天子就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且还格外喜欢上朝,这大臣一个早朝下来,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傅承疏就格外苦夏,因为这个,君臣私下见面时,他还被新帝取笑过身板不够大丈夫。若是他人,名满京城的无殊公子必得找补回来,但奈何人是天子,虽然君臣关系融洽,但也不能以下犯上。
不过到底是心腹臣子,新帝虽然嘴了两句,但赐澄心帛和冰丝茵的时候还是非常痛快的。至于为什么不赐冰块,乃是因为去岁先帝病重,后来又是国丧,故而存冰不够。
民间倒是有存冰,但量也不多,故而今年六月的冰价格外得高,即便是作为户部尚书的傅承疏,也不敢按往年的份例来使。毕竟他如今身居高位,多的是御史盯着他,若下人多采买些冰,少不得要被那几个政敌养的御史参上一本。
虽说无关痛痒,但这大热的天,纵使是他,也不愿多折腾。
就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来自师弟的冰敬。
猫猫觉得自己这报恩真是太不容易了,为了报恩苦练寒冰诀不说,还要大半夜偷偷摸摸来给人送冰,可恶的程酸酸居然还让他以原形去送,这是在为难他一只小猫咪好不好!
“你说,这些冰都是亦安让你送过来的?”
猫猫舔了舔爪子,非常灵性地点头,不过点完头,他又在地上写了个“师”字,随后指了指旁边那车冰,意思是这车是你的,那车是给你老师的。
得了这么大一车冰,傅承疏自然高兴,只是:“亦安你可真是会给为兄出难题,这么大一车冰,你让我如何解释它的来历啊。”
猫猫听到来历,当即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甚至伸出爪子拍了怕,一副你这个凡人还不赶紧用小鱼干犒赏本喵的表情。
傅承疏手略微有些痒,只是这是猫妖,他还是打消了上手的念头,只哄道:“你说这是你存的冰?”
师弟在妖鬼两界很是吃得开,这事儿傅承疏自然知道,所以这车冰是怎么从汤溪运到京城的,他自然不会多问,但看猫崽子这般骄傲,他难免要捧上一捧。
却谁料这猫崽居然摇了摇头,又在地上写了个“制”字,随后又作出一副“快夸我”的表情,真是让傅承疏想不笑都不行。
这么一想,他倒有些羡慕亦安的生活了,有这么可乐的小猫崽逗趣,还不用忧愁冰块,难怪会待在汤溪乐不思蜀了。
“真厉害,我这里不方便送冰,可否留上一日,明日替我将冰送去周府?”
有小鱼干一切好说,猫猫自然无不应承,只是这京城真的好热哦,这一晚猫猫给自己凝了块冰,仗着妖怪的强大,趴在冰上度过了一夜。这凝冰决联系还是有用处的,至少现在只要他不断开法力,这冰就不会融。
第二日正好是休沐,傅承疏虽然热爱工作,但夏日里难免倦怠,故而今日都晚起了些。
周大儒却也知道大弟子的脾性,今日早上出门遛弯,和老朋友对着吹了半天的弟子,在才能上完胜老朋友后,却被老朋友攻讦一个两个都注孤生。
这周大儒哪能受这等气啊,小的那个远在汤溪,大的可就在京城呢,当即就坐着马车来找大弟子谈心了。
周大儒对尚书府熟门熟路,毕竟也没个女主人,故而他就长驱直入去找大弟子了,谁知道推开门一看
夭寿了!大弟子居然学会金屋藏娇了!
不仅金屋藏娇,还这么奢靡地给人凿了张冰床!
周大儒当时那个心情啊,别提多么微妙了,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动家法,毕竟你喜欢人姑娘,你娶回来就是了,嘿!他这暴脾气!
“老师?您怎么来了?”傅承疏从冰库里盘点完冰出来,有些讶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