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偷东西!让你偷东西!”
店家急匆匆赶到,见又是这小子,便忍不住唾骂道:“你怎的总可着我的茶亭偷啊,你要再来,我就告诉你家兄长,安可弃,你听到没有!”
少年面色瞬间狰狞,若不是挣脱不了燕赤霞的束缚,可能直接就厮打上去了:“不许叫这个名字!”
第62章 可弃 他父亲打的。
安可弃, 可弃?可欺?还是可泣?
感觉这字音,含义都不大美好,谁家缺心眼爹娘取这种名字啊, 是亲生的吗?
“不叫便不叫, 你给钱啊!你给钱, 我叫你安大少!”店家也很气愤,他这小本生意,老被小偷小摸, “你那名字, 我还稀罕叫呢, 真晦气。”
少年脸上的凶色愈发明显, 若不是燕赤霞使了大力气,就要被这少年挣脱了:“放开我!放开我!”
“壮士你可别放开他, 今日好容易逮住了, 吃了我那么多馒头,也该给钱了。”
这时, 程晋已经凑到了燕道长身边,悄声道:“这少年什么身份,竟让人如此在意?”
燕赤霞当即敛眸, 只低声道:“大人,可否等下再说?”
见程晋点头,燕赤霞腾出一只手来将荷包解下来扔给店家:“他欠了你多少馒头钱,我替他还了。”
店家一看有冤大头, 登时就乐了,数了银钱后,就将荷包归还,回了茶亭做生意。看热闹的见没热闹看, 也很快就散了。
燕赤霞很快放开少年,少年堪称撒手没,抱着馒头就消失在了小道上。
有认识安可弃的乡邻就道:“壮士,你别看他形容可怜,他可是养不熟的豺狼种,你下次见到,可别这般好心了。”
“豺狼种?何以这般形容一孩子?”
这人见程晋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笑容又见之可亲,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您恐怕不是本地人吧,非是我们这般说,而是这说法本就是安家人自己传出来的。”
“什么?竟有这等事情?”
这老乡见他们有兴趣,便邀他们坐下来说话,却说汤溪隔壁武义县有一富户安家,安家老爷安大业年轻时是县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又中了举人,县城乃至府城都有媒人来提亲的。可那安母挑剔得很,旁人就说他家恐怕是想娶个公主回来。
当然了,乡里人说话无非就是酸两句,没成想那安大业当真娶了个漂亮浑似公主的美人儿,不仅如此,这美人还有几分邪性,要具体说,老乡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近些年谁也没见过安夫人,只说安夫人生育安大少时,道此子乃人中龙凤,果不其然,安大少年少科举及第……”
武义县,又姓安,程晋越听越觉得耳熟:“这安大少,是不是名唤安大器?”
“咦,公子竟认得?也是,公子这般品貌,来往之人也必是龙凤之才。”
老乡夸人真是太淳朴了,程晋有些受不住,这让人多不好意思啊:“没有没有,老乡您客气了,只略听过名字,不想竟这般巧遇上他家人。”
“什么家人,恐怕安夫人是不认他的。当初安夫人一见二儿子,竟惊呼这孩子是个豺狼种,若非安老爷心软,这孩子就该被扔了。也是因此,坊间多说那安夫人不似个好人。”老乡说着,眉宇间也有些怜悯之意,“起先乡里人也同情那孩子,可这孩子越长大越惹人生厌,小偷小摸已是常事,同他兄长相比,可不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嘛。”
程晋听完,不禁有些无语,这什么辣鸡父母,养而不教还有理了?
在茶亭喝茶听了个辣鸡故事,程县令心情有些不郁,连喝了两大杯茶,才稍稍压了压火气。出了茶亭,原本沉默的燕赤霞牵着马就突然道:“大人,贫道想去武义县一趟。”
“这般在意?”
燕赤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若贫道没有看错,那少年应是只半妖。”
半妖?
程晋连妖怪都没弄明白,更何况是半妖了:“去吧,早些回来。”
燕赤霞忙应了一声,便骑上马往武义县而去了。
等程晋回到县衙,差不多日落时分,猫猫正候着等吃饭,抬头见只有一人,便随口道:“那道士呢,是想开走了?”
“遇上一只半妖,追着走了。”
潘猫猫一听半妖,立刻就来劲了,原本陷在夹袄里的脖子都探出来几分:“半妖啊,这不常见,本喵听说人与妖结合,有很大几率生下来的是普通人,只有极小的概率,会生下半妖。”
程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小半才问道:“那在你们妖中,半妖有什么忌讳吗?”
“那忌讳可就大了,半妖一向被妖族视为异类,有些狠绝的种族,会直接将刚生下来的半妖溺毙。”猫一向冷心冷肺,说起这个,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快。
程晋却听得不大明白:“啊?为什么呀?”
猫猫想了一想,他们金华猫从来不聚族而居,其实是不大明白那些族类的规定的:“不知道,大概是为了维护妖族血统吧,毕竟半妖人不人,妖不妖,应该两边都很受排挤吧。”
“不是哦,小猫咪果然还是太年轻,半妖被视若不祥,乃是因为其若是走向修炼之途,就会反噬哦。”
猫猫气得伸爪子挠离庸,奈何离庸见好就收,半点儿油皮都没被挠破。
程晋抬头:“今儿个可没做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离庸闻言,便有些委屈道:“不能现做吗?大人莫不是不欢迎我?”
大人堪称铁石心肠,痛快地就点了头:“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离庸当即假作哭泣,骗得阿从说做盐鸡,这才放下了戏精的袖子:“刚听你们在讨论半妖,怎么,衙门现在连半妖都收的吗?不过半妖可不常见,大人你这运气真是,啧啧啧~”
猫猫后知后觉地惊诧:“什么,你居然还要收半妖?”
程晋:“……我不是,我没有,你听这狐妖瞎咧咧,那少年顶天了十四五的年纪,本官有这么凶残吗?”
“才这般小,在哪呢,本公子好想见上一见啊,这个年纪的半妖,可是最容易崩坏的。”离庸显然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当然,猫猫也差不离。
“见什么见,盐鸡还吃不?”
两只妖瞬间就不开腔了,程县令端起茶杯喝完,就去书房处理剩下的公务了。
晚间,阿从果然做了盐鸡,鸡肉酥烂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当然,等燕赤霞回到衙门,后厨连鸡骨头都不剩了,他吃了碗素面,就看到一众人鬼妖坐在堂中,一边吃炒货,一边看着他。
燕赤霞:贫道只想拔腿就走.jpg。
说起来,隔壁武义县也就比汤溪好上那么一些,虽然没有贼匪流寇,但因为山区居多,所以赋税一直也上不去。但要细数富户,那就比汤溪好很多了。
燕赤霞快马走了一趟武义县,却并未在安家察觉到多少妖气。
“贫道也见了那位安大少,他并非半妖。”燕赤霞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那安家分南北两个院子,南院无一丝妖气,北院靠近主卧附近,寻妖铃有些许声响,很轻,但已经几不可闻,贫道也去看了安大业,他亦是人。”
简单来说,那美似天上公主的安夫人,应该是妖,不过应该已经离开安府很久了。
“不过让贫道比较在意的是,据说那安大业生下来时便口吐人言,那安母是拿黑狗血灌下去才止住的。”
程晋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认真的吗?那刚才生下来的婴儿用黑狗血?”这光想想细菌,安老爷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凡人愚昧罢了,还真以为黑狗血治百病,这种现象很正常,大概是喝孟婆汤时喝晚了,见效慢了而已。”离庸一副你跟地府那么好,居然这么少见多怪的样子。
这就……很离谱。
不过怎么说呢,安家从上到下都蛮离谱的,特别是燕赤霞还打听到那位安夫人为了圈住小儿子,居然丧心病狂地在其周岁不到就定了姻亲,不仅如此,那户人家还是十足的下三滥。
说实在话,安可弃能全乎地长到现在,已是实属不易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年纪的半妖非常凶险,贫道最近恐怕不能久在衙门了。”
本就不是长久聘用,程晋自然没有阻拦,而且因为他上辈子出身的关系,他对安可弃是有些移情作用的。
“若有需要,言语便是。”
离庸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却很快用折扇掩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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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程晋正准备让祝文书和聂小倩再跑一趟京城呢,燕赤霞就抱着个少年急匆匆冲进了衙门。
“这是怎么的?”
燕赤霞也不好说,只说先请个大夫来再说,刚好陶醉也在衙门,他粗通医术,治伤自然不在话下。等将少年的伤痕包扎好,程晋在看清这少年好似是安可弃。
“这谁打的啊,半条命都要没了,可真是下得去手啊。”
燕赤霞张了张嘴,忍不住哀叹一声,才道:“他父亲打的。”
程晋:……
陶醉闻言,却是身形瞬间紧绷,一双眼睛沉了又沉,才不将心中的愤懑表现在脸上。
而一旁的两人,因心思都在安可弃身上他,都没发现陶醉的异样,反而是站在最外边的潘小安,只觉得刚刚的竹妖怪怪的,不似平日里的和气了。
第63章 坏种 云泥之别。
“这好端端, 怎么突然动手打儿子了,因为偷茶亭馒头的事?”
燕赤霞闻言,随即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好一会儿, 他才道:“贫道在武义县观察了安家好几日,均不见那安夫人归来,又问及街坊邻里, 他们都说已经三四年未见那安夫人了, 贫道便想她恐怕知道人妖有别, 回山修行去了, 就打算现身跟安老爷说明情况,告诉他安可弃并非豺狼种。”
“然后呢?”
燕赤霞叹了口气, 才道:“谁知道贫道还未现身, 安可弃就在外边惹了祸事,他行偷盗之事未遂, 被主人家抓住扭送进了县衙,那县衙老爷原本不知他是县中安家的次子,后来衙役提醒就把人送回了安府。安老爷气他败坏家中名声, 绑了他抽了足足大半个时辰,贫道若再晚去一些,恐怕小命都要没了。”
“这虎毒尚且不食子呢,这当爹的未免也太狠心了吧, 不是没偷成嘛。”潘小安听了一耳朵,只觉得人间的父母真是狠心肠啊,这要是偷成功了,岂不是得直接送上断头台?
程晋倒是猜到了几分:“恐怕是因为安可弃的行为传到了官府耳中, 安大业生怕败坏大儿子的名声吧。”清流出身,有个鸡鸣狗盗进局子的亲生弟弟,传出去名声就难听了。
“你们凡人,真是把脸看得比命重要,你难道也觉得打得对吗?”猫猫气愤地开口。
程晋自问一个当官的,不干偏听偏信的事:“那得看安可弃到底是不是真要行偷盗之事了,若是真的,若本官是武义县的县官,必要押他几日,而不是看在他有个中进士的大哥,就随便把人放了回去。”
“我不是,我没偷!”
床上的少年不知几时睁开了眼睛,此刻正一脸警惕地缩在床角,只不过因为身上都是伤痕,疼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我没钱,要抓你们抓安大器,他值钱!”
别的不说,甩锅倒是甩得挺溜,程晋啧了一声,只道:“小孩,刚装睡装得挺像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安可弃一脸凶狠,吼道:“我管你什么地方!”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这里可是汤溪衙门,也不是你们什么武义县,再叫让你蹲大狱!”潘猫猫瞬间跳起来,更大声地吼了回去。
程晋:……我让你当牢头,不是这个作用啊。
安可弃脸上害怕一闪而过,他裹紧了身上的被子,陶醉怕他把身上的伤口捂裂,忙道:“别怕,程大人是个好官,不会随便关押你的,你刚刚说你没偷,是不是?”
陶醉生得好,气质又平和近人,说的话细致温柔,最解人心房,安可弃随即抬头对上程晋的眼睛,忽然就道:“我当然没偷!他家里还没我家有钱呢,我若想偷东西,偷家里的就成了,怎的还要走远路去偷别人家!”
……说得好有道理,程晋居然觉得无法反驳。
但程大人当然不会随随便便也被人怼得没话说:“你家里的东西,就能随便拿了?小孩,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安可弃从小野蛮生长,自有一番自己的生存道理,闻言就道:“凭什么!我也是他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花他的钱,我就是要花光他的钱,他不让我做,我就偏要做!你们管得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