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晋细细品了品,忍不住道:“离庸也是狐狸,他怎么就这么有钱呢?”不说上次挖出来的那些金条,就是每次来提的酒,都不是什么便宜的。
“活得久了吧,那小狐狸才几百年修为啊,哎,真羡慕这些老妖怪,家底丰厚啊。”猫猫适时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程县令同样表示羡慕:“哎,倘若本官要是能有花不完的钱,这官真是不做也罢。”
“你们凡人,就总会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你们妖不会吗?”
猫猫是只诚实的妖,他很快点了点头道:“会。”若是有取之不尽的小鱼干,他在睡梦中都会笑醒。
程晋闻言一乐:“你看,其实人与妖都一样,不是吗?”
“你想得开就好。”猫猫故作老成地说了一句,见阿从不在,直接纵身变回原形跳上屋檐,“我去府城看看那只小狐狸,毕竟同是天涯报恩妖,哎。”
作为报恩对象的程县令:……
没了猫猫rua,程县令又回去办公。临近年关,汤溪的公务倒是不多,但明年开春他有不少计划,师爷不在,零零碎碎的事情就得他来处理了。
入了夜,潘猫猫并未回来,倒是聂小倩从地府上来了。
“你不是在地府陪着审女佛头,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
聂小倩便道:“审得差不多了,这次这么多人魂逃脱轮回转世,连判官老爷都惊动了,很用了些法子,那女佛确实是前朝冯氏贵妃。”
哦豁,并不出所料呢。
“那她转生之前,是何身份?”
“大人若不猜猜?”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知道有这么个存在,程晋细细想了想,试探着猜道:“当初兰若寺一事,淮娘是得了槐树妖的全部法力才由人成妖,现在一想,那槐树妖为何会心甘情愿献出全部法力,恐怕是有人给她画了更大的饼,对吗?”
聂小倩:……
“看来本官猜对了,冯贵妃就是从前在兰若清修的槐树妖本尊,对吗?”
“……大人英明,她从前的确是槐妖,且她托生人胎,并未饮下孟婆汤。”
哦豁,所以果然陆判还瞒着其他事呢,地府真应该再好好审审陆判。
“是画了什么大饼,竟能让清修多年的槐妖轻易变节?”
“成仙。”
程晋心道果然,那缕庆恒的神识说画壁是他替冯氏选定的成仙之所,恐怕是当初槐妖并不十分信任庆恒,两方应该还订立了天道契约。只是槐妖没想到的是,庆恒居然敢耍这种花招,甚至严格来讲,庆恒在某种意义上也完成了这个契约。
“那佛头到了阴间,神智就恢复了不少,她说当初在婺州清修,后来与凡人相恋坏了道行,那凡人男子还对她始乱终弃,一气之下她便杀了那凡人,从此潜心修仙。但造了杀孽的妖注定无法登仙,她才会答应送出修为,转世重修。”
……这可真是面面俱到,半点儿不浪费啊,从柳仙到淮娘,再到陆判和槐树妖,从桃花江的野神到掠夺国运的前朝妖妃,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损人利己的事,但要说多利己,以庆恒的多智,完全有更好的法子。
这么多事情下来,更多的分明是对人心的玩弄和利用,所以庆恒这玩意儿到底在图什么?
黑鹿鹿说是长生,但他怎么觉得好像不是呢。
毋庸置疑,庆恒绝对是个聪明人,不然也玩不来这般手段,他会不明白顺应天道才能突破飞升?不可能不明白。
所以要么他出身有问题,天然不能成仙,要么就是他生有反骨,根本不是图谋长生,从那缕神识的精神状态来讲,庆恒更像是个正常的疯子。
这么说或许有些矛盾,但程晋觉得用来形容庆恒,却是再恰当不过了。
程晋从书架上翻出林四娘画的仙长像,道:“所以,知道他叫什么了吗?”
聂小倩定睛一看,见是个道士,便道:“那女佛只说有个道士协助她,俗家姓陈。”
“耳东陈?”
聂小倩点头。
程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猜到庆恒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是什么了,能让黑鹿鹿情绪失控,应该只能是当初有关陈历的事,更准备来讲,或许是陈历后人的事。
啧,这闹心玩意儿,都自爆神识了,还要算计人心。
“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程晋将画像收起来,摇头道:“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地府准备怎么处理那些女魂?”
“应当是按地府规矩处置,不过她们身上没有杀孽,应该很快就能入轮回了。”聂小倩说完,又道,“哦对了,她们之中有个叫颜娘的托我带话,说是要谢谢燕道长。”
“那你就去找燕道长吧,哦对了,女佛之事,就不要同他讲了。”
聂小倩点头,表示明白了,复又似恍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差点忘了,这是傅大人给您的信。”
程晋一愣,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人,怎么了?”
程晋:就是不大想接信而已,师兄临近年关,应该忙得根本没时间给他写信才对,这上头还写了师弟亲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信。
程县令有些不情不愿地接过信,等拆开信读完,不祥的预感果然成了真。
啊,好想写信给老师哭诉哦,不过想了想,程县令还是放下了这个诱人的主意,万一老师一开心又要南下,他肯定逃不脱一顿毒打,唔,或许还不止一顿。
“没事,你去找燕道长吧。”
聂小倩:……大人您的脸色,可一点儿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迎上女鬼小姐姐担忧的目光,程县令相当坚强地开口:“真没事,不过就是新年要去替师兄和老师拜访些朋友而已。”就是这些朋友有些多,感觉从正月初一是正月十五,他一天都不用歇了。
聂小倩:……大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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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安是第二日午间才回来的,回来时身上不仅带着伤,还带着只受伤更重的小红狐狸。
“这是怎么了,碰上道士了?”
潘小安最怕疼了,除了黑山那回,何曾吃过这等苦头啊,当即就憋着哭道:“我的毛都秃了一块,好丑啊!”
程县令:……不愧是你,潘猫猫。
“行了,别撒娇了,到底遇着什么事了,若是道士,咱们找燕道长替你出气去!”
说起这个,猫猫就更加委屈了:“他们狐狸没一个好东西!”
“你这猫妖怎么说话呢,不收回去的话,我可要把你的猫毛都拔光了。”离庸一来就听到这话,语气颇有些不顺道。
猫猫却难得强硬道:“本喵这可都是被狐狸算计的!特别是男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呜呜呜,我秃了,不好看了!”
离庸:……倒也确实挺惨的。
他刚要回怼回去,便见旁边软塌上卧了只伤得更丑更重的红狐崽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谁家的狐崽子,伤得这般重?”
“就是被一只男狐狸伤的,那男狐狸跟个凡人书生有了首尾,害得那书生阳气损了大半,便诓骗我们,要抓我们去替那书生续命!好悬我聪明机智,不然这小狐狸如今焉有命在!”猫猫气急败坏地开口。
这是狐族出了败类啊,离庸的桃花眼瞬间就眯了起来:“你且收了情绪,细细将那男狐模样说来,倘若你所述是真,不须程大人出手,我来替你讨回公道。”
然而此时此刻的程大人,还惊讶于凡人书生居然敢跟男狐狸有一腿,打从见识了鬼鬼怪怪的世界,无用又奇怪的知识真是越来越多了。
可是离庸和猫猫都不觉得奇怪,难道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第109章 耳熟 何什么子萧。
本朝南风虽不及前朝盛行, 但也确实存在,事实上程晋还替师兄挡过好几拨傅粉郎君。甚至是士子间,有时候南风还是一桩不大外传的雅事。
但讲道理, 搞南风搞到男狐狸头上的书生, 他还真是头一次听到。
猫猫一听离庸表态, 立刻气愤地开口:“我昨日去寻她,想问她凑齐十两银子没有,却未料到她不在绣房, 我便去苕溪边买鱼了。谁曾想到她一只会买胭脂水粉的狐狸, 居然一脸娇羞地跟只男狐狸眉来眼去!”
程晋:“……讲道理, 你就是猫咪的好奇心上头了吧。”
潘猫猫气得想跳脚, 但他腿上的伤不允许他这么做:“胡说,我那是关心十两银子!你别打岔, 我见她与男狐亲昵, 便忍不住出声吓吓她。”
红狐名叫茜娘,她虽生得娇丽美艳, 性子却娇憨得很,上次被话本教做狐后,便当真找了个踏实的工作赚报恩钱。江南织造极有名, 绣房的绣女若是会些特殊技法,想挣钱并非难事。
茜娘打算得好,等挣够钱便还恩回山,却没想到凡间果然套路深, 哪家漂亮女郎能拒绝胭脂水分的诱惑啊,没有!
茜娘一边心疼自己的月酬,一边毫不犹豫挥金购入胭脂,想着钱再挣就是, 但限量款的胭脂水粉要是没了,她心境都有可能停滞不前的,如此攒到年底,她居然才攒了三两银子。
茜娘一时绝望,她可是对着那只臭猫妖夸下了海口的。也是巧了,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她碰上了族中一表三千里的兄长。
狐狸是繁衍最多的精怪,茜娘其实也不认得黄九郎,只偶然间听别的狐狸提起过,说这黄家九郎生得面若好女,狐妖本就貌美,这黄九郎却比女狐更动人三分。
茜娘一见黄九郎,当即就被对方的保养之术迷住了。
这一来二去,她的三两存款迅速被掏空,但望着铜镜中愈发娇丽的容颜,茜娘觉得这钱花得简直太值了。
程晋抬头看离庸,忍不住道:“狐妖都这般爱美吗?”
离庸闻言笑得颇为不怀好意:“程大人,你有点八卦哦,是不是也想探听我族中保养之术啊?”
“……你觉得本官需要吗?”
离庸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大人如今是年轻俊朗,可时光匆匆,不出十年,你就是我们这里最显老的存在了。”
凡人都怕时光老,离庸说完就有些后悔,却没想到程晋相当坦然地开口:“那就等十年后再说吧,到时候,以咱俩的交情,这点保养之术你不会不舍得给吧?”
离庸一愣,忽然就低声笑道:“这谁又能知晓呢。”
“喂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程县令立刻恢复顺毛撸的手,道:“在听呢,你说那红狐被一叫黄九郎的男狐骗光了钱,那你又是怎么上当的?你一只公猫,难道也馋狐族的保养术?”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那天在苕溪是他们开口邀请,我左右无事才跟去瞧瞧!谁知道那姓黄的狐狸将我俩引到一书斋,还介绍一穷酸书生给我们认识,那书生叫子萧还是什么的,青色眼袋都要掉到地上,阳气都没几分了,还一双眼睛搁那瞧本喵呢,他当本喵瞎啊,还灌我酒!”
“得亏我多了个心眼,没喝他们那酒,要真跟这小狐狸似的,我俩都得交代在哪儿!”潘猫猫说起这个就气,要不是为了护住这菜逼狐狸,他的毛也不会秃,好气哦。
“也就是本喵不伤人,否则我非得把那书生的招子挖出来!”
程晋当即抚摸猫猫头,安慰道:“没事没事,毛会长出来的,等你伤好,让阿从给你炸一盆小鱼干。”
“我要十盆!”
程县令:“……我怀疑你是猪妖。”
这话好悬没把猫猫气炸,不过碍于武力,他最后只得气呼呼地揣着爪子养伤去了。
离庸这会儿已经给红狐茜娘看了伤,外伤没什么大碍,就是酒里掺了药,药性还得一日才能散去。
“本来还想寻阿从吃回烤鸡的,现在恐怕是吃不成了,我去苕溪瞧瞧。”离庸说完便站起来,垂眸道,“大人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你又不是衙门的妖,何谈吩咐不吩咐啊。”
离庸便笑了起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放心,我不伤人性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