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间闻汐驰脑海中划过无数的答案，是灿烂、是拼搏、是残酷、是遗憾、是圆梦……

　　“谁知道呢……”闻汐驰唇角的笑微收，“或许是热爱吧。”

　　池星熠看向他，闻汐驰惊觉自己差点说了酸话，啧了声，“不然谁玩这糟心的东西。”

　　颁奖仪式之后，周敬取下脖子上的银牌，坐在体育馆外的草坪上，看着各国的国旗随风展开。

　　闻汐驰扔了瓶冰水给他，“深沉着呢？”

　　周敬瞥了他一眼，拧开水瓶仰头灌下半瓶。

　　“这大太阳就坐在这晒，也不知道躲着点，真轴啊。”闻汐驰勉强找了个有点阴影的地方，他可不想晒成周敬那样的大老黑。

　　他顿了下，才问道：“怎么说？下次再来？”

　　周敬声音还算轻松，“顶不住了，下一届我就三十四了。”

　　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上面还贴着几个肌贴，今天上场打了四针封闭，要是再来四年，打八针？

　　这几年下来大大小小的伤，想要再继续的确是有点难了。

　　闻汐驰语气里没了惯有的调侃和懒散，“就打算这么退了？甘心？”

　　“你退的时候甘心吗？”

　　闻汐驰：“那哪能甘心，要是甘心也不会来做教练了，但我是没办法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周敬就打断了他，“我也没办法了，世锦赛的时候，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钦海超过我。我看着他每一天都在进步，一点一点的超越我。”

　　他沉默了会，叹了口一起，“心有余而力不足，真是一点办法都没。”

　　喉结上下动着，他唇角微微颤动，宣示着内心的不平静。他心态崩过，开始疯狂训练，训到后面肌肉挫伤。身体一堆的毛病，去年还动了两次手术。体力不断下降。再坚持四年……想都不敢想。

　　“的确是到该退的年纪了。”

　　两人坐在那突然就沉默了下来，没话说了。

　　“没退的时候，天天训练，想着等退役了之后一定要大吃特吃，要到处去玩去逛，好好的、精彩的活，谁还要过这种苦逼的生活。”

　　“真要退了，就只剩迷茫，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周敬眸垂下眼眸，把手里的矿泉水捏扁远远地朝垃圾桶投过去。

　　“还想游，真想想游到老游到死。”

　　“真—他妈的，什么道理。”

　　闻汐驰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矿泉水瓶往垃圾桶投去，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下降时撞到桶的边缘，弹起后才又落到垃圾桶内。

　　他视线跟随着空瓶，“谁不想游了，我以前还说我要游到七老八十，结果二十五岁不到就退役了，嘿，见过我这么年轻退役的运动员吗？也是创队里的记录了。”

　　他说着顿了下，“我那届奥运会结束的时候还在镜头前，高兴地说下次见……”

　　这行说了下次见，也没人知道下次能不能见，你说残酷吧也残酷，说正常吧也正常。

　　“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能离开游泳这行，实在不行和我一样当个教练吧。”

　　闻汐驰想到池星熠，笑道：“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苗子一点一点发光发亮，那种自豪感不亚于亲自上赛场。”

　　周敬皱了下眉，“笑得真有点恶心……”

　　“我做不了教练，不适合。”

　　周敬顿了下，“我想去考裁判证，往国际泳联走。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想法。”

　　闻汐驰：“挺好啊，泳联多点自己的人，我们也好办事。”

　　周敬：“那你可得巴结巴结我。”

　　闻汐驰懒声道：“泳联拉赞助可少不了我家，你确定我巴结你？”

　　周敬笑了几声，“美的你。”

　　“不过说真的，你如果愿意去的话，我真觉挺好。我手里也有些资源和人脉，到时候介绍给你。”

　　周敬眸光变了变，玩笑道：“那感情好，抱大腿了。”

　　……

　　男子混合接力和男女混合接力的预赛在池星熠决赛之前。

　　关于要不要换人，教练组说是开会实际是“吵架”。

　　池星熠加入接力的话，时间还能压缩一秒左右。

　　但他手上还握着两个单项，且冲击金牌的可能性特别大。

　　是让他专心冲单项奖牌还是两者都不放开，这不仅是对池星熠的考验，还是对拿决策的教练组的考验。

　　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池星熠的体力、心态。接力的决赛在他单项之前，如果接力成绩不佳会不会影响到池星熠。

　　另外，原定的人是林邵，如果把林邵换下去，会不会对他有所打击。

　　纷杂的问题太多，需要考虑得面面俱到。

　　几个教练讨论了很久，郑老刚开始只是听，见大家讨论了那么久也讨论不出个一二，才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

　　他先看向闻汐驰，“你有什么看法？”

　　闻汐驰双手抱胸，端坐在一众平均年纪四五十的教练中，格外显眼，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拼劲，“我相信他。”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郑老又看向林邵的主管教练。

　　林邵主管教练没说话，微微敛起眸子，唇嗫喏了下，片刻后侧头躲开郑老的眼神。

　　他想再为林邵争一争上场的机会，但数据摆在眼前，慢就是慢，快就是快，就算他私心希望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能再有机会拼一次，却也怕因此影响到整个团队的成绩。

　　接力金牌是一个团队的荣誉，他张不了这个口。

　　郑老叹口气，有人上就有人下，如果可以他希望他手下的运动员全部都能上场，但没法子。

　　他直接拍板，“国家荣誉高于一切。”

　　池星熠替换林邵上接力。

　　……

　　郑老到训练池，把池星熠叫了过来，开门见山，“我们打算让你上男子混合接力，和男女混合接力自由泳那棒。”

　　池星熠没表现得有什么意外，“闻汐驰和我提了一嘴。”

　　郑老听到他直接喊闻汐驰大名，眉尾扬了下，看他的眼神顿了下，才又回归主题，“你考虑得怎么样？”

　　池星熠抹了把脸上的水，没有立马应下来，“林邵怎么说？”

　　“一会我会去找林邵聊，这个决定不是随便的，我们反复对比过数据，和你们的状态，才一致决定。谁快谁上，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池星熠在郑老来的前一秒都还在训练，这会儿气还没匀，呼吸稍重，他垂着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郑老继续道：“如果你上接力的话，会多加四场比赛，再加你两个单项决赛，一共还有六场比赛。”

　　“你那两场对你单项决赛对你个人至关重要。再参加接力的确是个巨大的挑战。体能、精力、专注力，都要拉到极限。”

　　池星熠有野心，郑老眼神凝在他身上，虽然觉得不用他劝什么，但还是把话挑明了说，“一个队伍中必须有个挑大梁的，顺风局他稳，逆风局他狂，没人可上的时候他得顶。之前的队长希志退后，闻汐驰顶上了。闻汐驰退的时候，周敬顶上了。”

　　“接力的奖牌是一个团队的最高荣誉，这两块牌子我们不允许丢，也不能丢！这就必须要有人顶上。”他看向池星熠，“你顶得上吗？”

　　简单直白的话像一道闪电直击池星熠的灵魂，他手慢慢握紧。

　　郑老嗓音略显苍老，“当一朵浪花推着一朵浪花时，潮水就永远向前。”

　　池星熠抬眸，看向郑老的眼神微变，深吸口气，语气坚定，“好。”

　　晚上，林邵找到了池星熠，应该是教练团队把接力的事和他说了。

　　两人坐在宿舍底下的草坪上，夏天草丛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长久绷紧的神经，难得松弛半刻。

　　池星熠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林邵拍拍他的肩，“好小子，你入队比我迟，竟然先上了接力。”

　　林邵对上池星熠有些抱歉的眼神，笑了笑，“前几个月你那个样子，我不骗你，我真担心。你能走出来我特别开心。”

　　他说着顿了下，“你可能不知道，你在的话我会安心很多。就觉得不止我一个人作战，就算我出现了什么问题有你可以稳住，我可以不用瞻前顾后，可以放手一搏。”

　　“我把这话和教练说了，他觉得我莫名其妙，我们明明是竞争关系。”

　　林邵说着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身后，“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酸话，我只想和你说——国家荣誉高于一切。”

　　“这个名额是你该得的，你不用觉得抱歉，更不用觉得是抢了我的名额。谁快谁上，这才是良性循环。”

　　“我没觉得抱歉，我比你快我上很正常。”池星熠那双清水眼，轻轻掠过他，稍显凉薄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不让人讨厌。

　　“噗呲。”

　　林邵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怪我自作多情了。”

　　池星熠侧眸看了他一眼，手撑在草地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本来也想笑笑，可把自己代入到林邵的身上，怎么都笑不出来，没敢再看他，便仰头去看天上的圆月，半晌才低声开口，“你也是个很优秀的对手，同时是个更好的队友。”

　　一路走来，林邵帮了他很多。每次和他比赛他都要提起十几分精神，稍微松懈一下，就会输。

　　两人一路竞争，一路拼搏，并肩走到了现在。

　　“嘿，你和谁学的，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林邵摇摇头，“好了，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回去洗澡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好几场战要打。”

　　池星熠唇动了下，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再说就矫情了，起身往回走。

　　他走后，林邵喉结快速滑动了几下，嗓子眼的位置还是有点酸酸的。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什么日子，月亮怎么还是这么亮，一点都不为他伤心啊。

　　得，就这样吧。

　　加油吧，林邵。

　　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草，往宿舍走去。

　　……

　　确认了池星熠参加接力后，交接棒的训练立马开展，当初集训期间没少练，所以也只是让大家稍微熟悉一点。

　　第一棒蝶泳，第二棒仰泳，第三棒蛙泳，最后一棒自由泳。

　　男子和男女混合接力都通过了预赛，而且都是以第一第二的好成绩入的决赛。

　　接力和短距离不同，没有设置半决赛，预赛之后就是决赛。

　　入选的八个队伍，除我们国家这一支，其余全是欧美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