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很好。我们的确需要你的配合。让我们给巫师一点诚意。”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的城门和城内重要枢纽地带都被贴上了一张公告。许多人在围观,但鲜少有人识字,只能听驻扎在那里的士兵一遍又一遍高声地念着公告上的字。
“……巫师众人,尔等亦有家人,朋友。数年的终日逃亡,不得见面。思念之苦,与身体饱受风霜之苦给予的双重的折磨下,尔等想必早想回归正常生活,今日我阿尔弗瑞德承诺,将亲手终结尔等痛苦。为表诚意,我也将奉上一人,作为交换礼。此人自两年前加入监督队后,斩杀巫师数十人,据说尔等寻他已久。此人便是坎贝罗城的罗伊,万恶的刽子手,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三日后,我们将在花园广场当众将他斩杀,作为巫师与人类长久以来争端的结束。愿此后不再有流血。天神保佑奥利金。”
落款阿尔弗瑞德,并配上了他的印章,显出充分的公信力。
港口边的小巷里,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站在那里听着士兵念这条公告。在听到罗伊的名字时,他明显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并激动地咳嗽起来。
“卑鄙……卑鄙……”他颤声低语,“他们怎么……怎么会知道……”
罗伊坐在牢房的地上,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他第二次与里恩在牢房内相处。上次他们在同一阵营,这一次,里恩在外他在内。
里恩说:“你太小看别人了。这个问题就留着你自己想吧。”他仍然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既不幸灾乐祸,又不沾沾自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不值一提的必要职责。
“但可以告诉你一点,”想要走时,里恩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最终让我确定你是叛徒的,是人性。”
罗伊压抑着愤怒的目光盯着地面:“人性……”
里恩:“人总是在图点什么的时候才会拼命。你在抓巫师这件事上如此拼命,但是在我向你提起功名时却无动于衷,这只能让我确定一件事你在图别的。在那个巫师老巢里,有你认识的人在。而且,对你非常的重要。这就是人性,罗伊。你不是天真,也不是笨。你只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也许,你的眼里只有一个人,所以你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来有多少的破绽。你非常不适合做叛徒这项工作。”
第73章
小巷里,葡萄拽了拽自己的兜帽,把脸遮更紧些。他拧开戒指上的机关,扎破那只留有许多旧疤痕的拇指。挤出的血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划过弗兰繁华的街道。葡萄在角落里目送着蝴蝶飞远,直到看不见。
那只黑蝴蝶越过了城墙,飞到了城外的群山间。它在狭窄的山石缝隙力量穿梭了一阵,最终飞到一群单薄的临时屋子上空。屋子里焦虑等待的年轻人们个个如葡萄一般,有着苍白的肤色,和透黑的指甲。他们一看到那只蝴蝶,就跳起来围上前。有人伸出手,倾听那条消息。
刚从屋子里出来的人看到大家围着蝴蝶面面相觑,一脸凝重的样子,问葡萄说了什么。
“葡萄不回来了。让我们马上逃走。”离得最近的那个人说。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没说。”
“会不会是计划失败了,他们抓住了他?我们是不是该去救他?”
“不像,他听起来还很正常……”
众人为这句话陷入了沉默。葡萄听起来的确不像陷入了绝境,但肯定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这么些年他和奈特从来不和,但从未放弃过他们。他绝对是遇到了比和他们一起走更重要的事情。
正当他们讨论着该不该回城里的时候,有人弱弱地说:“城里太危险了,我不会去的……我们就该听葡萄的。”众人一看,那人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行李。
“我先走了。既然葡萄都走了,说明我们是时候该散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着大家,说完一低头,回身就往外走。年轻的巫师们被这赤裸裸的自私行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那人快走出视线,才有人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走了?”回头看看,又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一声不吭地离开。
“我们这帮人聚在一起,又没有什么共同的目标……仅仅是在不停地奔波逃命。能聚这么久本来就挺奇怪的。”说话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他苦笑着,“我们始终凝聚不成一股力,所以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这样也挺好,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把自己搞成亡命之徒。也许这次我终于能回家了!”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反问他的的小伙子有着一头特别黑的短卷发,和一脸小雀斑,“难道不是因为,这世上有你所不知道的力量。你想亲眼见证它,亲手拥有它。你们接受仪式之前,谁没有起过誓?有谁是被欺骗,或者被逼着来的吗?难道你不知道你一旦踏入那个咒印,你的血将永远变成黑色,你将永远地成为恶魔的仆人,选择接受的不是我们自己吗?”
“可是,这日子我再也受不了了!”瘦高个避开那灼灼的目光,“现在奈特死了,葡萄也不在了,我终于可以说出来。这什么该死的恶魔,如果他要,他可以拿回去!我不要了!”他指向那个小雀斑,“你们还要去救他,为什么要去,你们都忘了吗,他在我们的咒印上动手脚。我可是听说,他自己的恶魔比我们的强得多,但是他却不让我们使用恶魔的全部力量……”
“那是防止恶魔失控!”小雀斑大声说,“否则就凭你这蠢人的资质,早就被恶魔反噬了!”
“你!”对方瞪着他,一副想要冲上来理论的样子。小雀斑竖起食指,露出已经流血的针眼,“不信就来试试?”
这赤裸裸的威胁令对方气得鼻孔张大,“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下半句,说:“我并没有必要和你争。”
“夏利,走吧。”有人搭在了小雀斑的肩上,打断了这尴尬的场面。说话的是个黑眼圈深重的黄头发的家伙,嘴角笑笑的。跟随着他,又有几个人站了过来。黑眼圈数了数人数:“够了。巫师本来也不是靠数量取胜。”
夏利瞪了那些准备的人一会儿,将戒指上的机关收了回去,回身与他的同伴们走向进城的路。不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交错的植物后面,山间就只能看到他们飘动的斗篷下摆了。
此时,弗兰城里。河边的公告牌前,士兵正漫不经心地履行着职责,一遍又一遍地向群众念着公告上的字,期待某个路过的“巫师”能听到。他又念完了一遍,努力压抑住一个上涌的呵欠,没有注意到一个高大可疑的人朝着他走过来。那人浑身上下包得很严实,面部被绷带包着,头上又戴着兜帽,只露出一条眼睛缝。这衣物看上去过于厚重,显得他走路笨拙迟钝。
直到他走得够近,身上的诡异臭味传到了士兵的鼻子里,士兵猛地看到这人已经几乎站在自己面前,吓得险些后退一步。那人朝他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手里是一张纸条。士兵疑心地看看他,拿起来读。上面写着:
我是你们想找的巫师。带我去找罗伊,只有在罗伊面前,我会说出你们想知道的。否则,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士兵大为震惊地瞪着这个人,试图看清他的脸。但在衣物的遮盖下,他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楚。
这……这竟是一个巫师!传说中的巫师!
士兵左右看看,没人告诉过他他会在这里遇到一个巫师。他结巴着说:“跟,跟我来。”
那个巫师果然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了他的后面。
士兵把巫师带到了第二道城门口。对着守门的卫士说了几句。对方也大为惊讶,连奔带跑地进入了城门。这回进去得有点久。想必消息已经被层层上报。
那个巫师耐心地站在城门口,不动也不催促。微风萦绕他,将他发臭的体味传播到守卫们的鼻子里。守卫尽管不动,但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城门打开,里恩带着一大帮人急匆匆地赶了出来。那帮人在看到一个巫师毫无约束地站在那里时,迅速地朝他扑了过去。巫师被当场扑倒在地,戴上了特制的手指枷,而后将他的手反扣到背后绑起来。这一切在极快的速度内完成,一帮人便围着巫师将他送进了城门内,离开了百姓们好奇的视线。
巫师被带到了一间问讯室。里恩问:“你为什么要见罗伊?你和他认识吗?”
对方一动不动。事实上,里恩觉得他看起来令人很不舒服。他们已经扒掉了他的兜帽和脸上的绷带,露出了一张发青的脸。但那张脸既不动,眼睛也不转动过来看任何人。他只是无神地盯着空气。
守卫将那张纸条递给了里恩。里恩读完,想了想,说:“我让你看一眼罗伊,你会开口吗?”
巫师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里恩于是对手下说:“去把罗伊带过来。”
在一帮监督队员的注视下,巫师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又不动了。里恩盯着他,须臾,忽然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人不眨眼!
这时,门外传来了并不利落的脚步声。房门打开,罗伊出现在了门外,双手被铐着,脸上挂着伤,衣服上有些血迹。他显然在忍着某种疼痛,目光有些迟钝。他的目光穿过房门,看到了那个等待他的巫师
而后,眼中的期待褪去,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你找我?”他问。
里恩观察着他的表情,微眯了眯眼。那个巫师“见”了他,迈开笨拙的步伐朝罗伊走来。这突然的举动将所有人吓到,两边的队员立刻紧张地各自拉住他们,仿佛这两人稍一靠近就要合体,干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来。
而罗伊仍在问:“你是谁?谁让你来的?”他的问话压抑而又期待,不敢在里恩面前问太多,但又希望对方能说出那个名字,说出“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巫师似乎没有什么挣扎的能力。被拽着微微挣了两下,就面朝地倒了下去。砰地一声,仿佛一大袋米掉在了地上。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没有人注意到,一只黑色的蝴蝶从“巫师”背上飞走。
“把他带回去!”里恩快速发号施令,目光锐利地盯着罗伊,“别担心,我一会儿会再来找你。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期待着谁。”说着就上前查看倒下的巫师。
手下将罗伊拽出门,牵扯到胳膊,痛得他面色都变白了。肋部又有血渗了出来。他脚步迟缓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看。门在他的面前合上的最后一刻,一只黑点映入了他的眼中。那是一只扑面而来的黑蝴蝶,直直落到了他的肩上,化成了一滴不起眼的黑色血渍。
“看什么?”守卫问他。
罗伊的目光从肩上移开,老实地跟着守卫走了。
第74章
罗伊前回到牢房,又被绑回刑架上。手被固定在冰冷的枷锁里时,罗伊感到了一阵从腹中升起的恶心。是肉体对疼痛做出的不由自主的恐惧反应,令他非常想蜷缩起来。但他的双手被固定着,使他只能这样展开身体,接受施加于他的任何刑罚。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他经受了里恩的讯问。现在,光是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身体就会产生激烈的反应。这种折磨和战场上的厮杀完全不同,是一种无边无际,没有希望的疼痛。
对方要的很简单,他们只要一个名字,他认识的巫师到底是谁,他们只要知道这个而已。只要说出来就解脱了。至少里恩是这么说的。
现在,没有一条官方信息里提到过葡萄的名字。只要这个名字不被人所知,那他仍然是安全的。
做他的英雄……他的英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罗伊听过不少民间的英雄故事,故事里的英雄事迹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讲故事的人从不描述他们面对痛苦时的恐惧。而他所遭受的折磨,是在英雄故事里看不见的苦痛挣扎。它令他失去了亲人,沉浸在数年的孤独中,现在,又让他看着自己身体一点一点被摧毁,泡进后悔与绝望里。
但罗伊心里只有一件事做他的英雄。就仿佛在和命运较劲,他平凡,普通,命不值一钱,他却能做一个英雄。
里恩很快就来了。他一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边说:“你早就知道那只是一具尸体对吗?”
罗伊:“尸体?”
里恩说:“你不用假装了。我早就说过,你并不合适做一个叛徒。”他推开牢门,走到刑架前,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你认识至少一个巫师,这个想法已经得到了证实。我用你的名字作为诱饵,才不到半天,就获得了回应,而且指名道姓地找你。”
我的名字……!
罗伊感到脑袋咚地一声响。随即而来的,是手心出汗,和一阵一阵的心慌。
刚才那只蝴蝶,难道真的是葡萄……他打算干什么,过来找我吗?他不是送死吗!
如果葡萄也被抓了……所有的希望和信念都会消失。光是想象这场景,一股脆弱的情绪便涌了上来。罗伊只能在心里期盼别做傻事,别做傻事……
在激动的情绪中,罗伊脑中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我该死在这里。这样他也没必要再来找我了。
这个想法迅速占据了他的所有思考,使他冷静了下来,并在逻辑上说服了他。
这是阻止危险的最好办法,他想,我已经落在了里恩的手里,作为他所谓的“最重要的罪犯”,没有可能逃出去了。既然这样,在我们三个人里,奈特走了,我生命的最后价值,就是用来保护剩下的那一个。
里恩低头,用火钳夹着一根寸长的钉子,在炭火里烧着。“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和你为敌,”里恩说,“我要知道,那具尸体,刚才它做了什么。换言之,你和你的巫师朋友在谋划什么。”他抬眼,看到罗伊的目光,心里生出一丝疑惑。罗伊的神态看上去和刚才不一样了。或者说,和他认识的罗伊看起来完全不同。他认识的罗伊仿佛是个破碎的灵魂拼凑起来的人形,但现在,刚才,他忽然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目光清醒而坚定。
“罗伊?……罗伊?”
里恩猛地扔掉了火钳,扑向了罗伊。
“快!拿毛巾过来!”他大吼着,扒住罗伊的脸,试图掰开他紧咬的牙。有血从罗伊的牙缝中漏出来,里恩看到涌出的鲜血,低吼:“该死……该死!你别想死在这里!别想死在我手上!”
众人一齐扑上来,将罗伊紧咬着舌头的牙齿掰开,往他嘴里塞了一条毛巾。毛巾很快沾满了血,并顺着罗伊的嘴角流下。
里恩摁着挣扎的罗伊,叫:“找术士来!”他瞪着罗伊,神情恐怖地威胁,“你别想咬断舌头了事,你得清醒着接受折磨,然后告诉我所有的事。我告诉你,别犯傻!你活着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你的老婆孩子,就没有活着的了吗,他们不会希望你为了一个巫师就抛弃他们!”
看到罗伊那轻蔑的眼神,里恩停下了言语。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一个想法逐渐浮现在里恩脑海,并变得清晰一个人以这样的神态赴死,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保护什么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老婆孩子,其中的一个,或几个,就是巫师!
他们要钓的大鱼,原来一直在身边!
手下将那块毛巾绑在了罗伊的嘴里。里恩慢慢地松开了他,看到血还在往外渗,他焦虑地踱来踱去。跟随了他两年的手下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过了一会儿,里恩问:“术士怎么还没来?”
手下立刻跑出去催了。
在这等术士的时候,里恩又让人把罗伊的那盆醋栗拿过来,端在手里反复观察,想看出什么端倪来。
“这的确是一盆奇怪的植物,是真的,”他捏叶片和果子,“但是应该有两年了……三年了?这上面的果子从来没有腐败或者掉落,我应该猜到的……我早该猜到的……”
他重重地放下那盆花,再次走到罗伊面前,观察他嘴里的流血情况。罗伊像只野兽一样咬着毛巾,好像丝毫感觉不到他的血还在汩汩地流。他对里恩摇摇头,不知道是在说,他不会说的,还是在说,术士来不及救他的。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表情越来越释然,甚至露出笑容来。在失血中,他的笑容与失神模糊在一起,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里恩第三次暴躁地催道:“术士呢!”
嘎吱
门被推开,外面的空气涌入了浑浊的地下牢房。里恩猛地回过头。
“这里,快一点。”手下对什么人说着。进来的人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术士袍,一部分的布料甚至拖到了地上,以至于他不得不提着衣物下摆走路。
“你好,我,我是……”那年轻的术士生涩地自我介绍,显得非常紧张。听到那个声音,罗伊睁开了眼,缩小的瞳孔盯着来人。这反应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被一点一点地压抑了下去。他的惊恐还未褪去,强行垂下目光。
里恩打断了术士的自我介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罗伊面前。那术士踩到了衣服下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里恩说:“他刚才想咬舌头自杀。他还在流血,立刻治好他。是非常重要的犯人,我需要他活着。”
术士抬起头,看着那个据说咬舌自杀的犯人。他暗紫色的眼睛映出了对方的脸。他们的目光相碰后快速地转开,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只有自己才懂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