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突然也不动了。
晏明光自然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
眼前,离他最近的鬼怪动了动,青紫的唇微动,飘渺阴测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恶意笑了一会,对他说:“我攒了好久的力气,本来想附着在燕危身上几分钟来找你叙叙旧,你怎么给他披了件我穿不透的衣服呢。我这回降临副本,力气用光了,没机会了,真是可惜,以后可没有压制数据的副本能让我附着玩家了呢。”
晏明光神情不变,淡然道:“滚。”
恶意又大笑了起来。
笑声渐行渐远,鬼怪随之消失,周遭一切流动了起来,列车“哐当”“哐当”地前行着。
随后便是那东西想方设法钻入了另一个鬼怪体内,去找了燕危。晏明光在隔壁车厢,对此一清二楚,但他给燕危留了保护,也知道燕危不可能被恶意打动,也就没有出现。
再之后,许妙妙求救声传来,丁笑遇险身亡,燕危切割残余意识投掷到了许妙妙的傀儡上。
晏明光闪过的思绪不过一瞬间,他垂眸看着燕危,收敛着所有的思绪,半真半假道:“来过,很快就走了。”
燕危点了点头:“那和我遇到的一样。这玩意躲在楼内世界,合着是在天天做梦?别说是和这种东西同流合污了,光是上一次登顶,那些和我一起入九十九层的玩家全死了,我就不可能和他和解。”
晏明光不再多言。
过了片刻,丁笑总算恍恍惚惚地开口了:“我记得的东西不是很多。刚才我听到了妙妙的喊叫,就想跟着晏明光一起出来,但是还没行动,鬼怪就涌了一个又一个。我用道具挡住它们,李茂突然出现,然后我就……我记不太清了,好多东西都记不太清,我认得你们,记得一些彼岸花的事情,但是也很少了,我……”
许妙妙立刻转头看向燕危。
燕危说:“正常的。你……”他顿了顿,颇为别扭道,“死了。我们刚才发现的时候,你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消散,我尝试着用月轮把残存的那一小块灵魂意识从你的……尸体上切了下来,就好像我从林情身上切出林缜一样。然后利用许妙妙的傀儡术可以捏造吻合躯体这一点,把你的这一小块灵魂意识投掷到了傀儡上。我切割的时候留意了,你这块意识特别小,留存的记忆很少,应该只有一些特别深刻的了。”
许妙妙咬了咬下唇,丁笑却温和地笑了笑:“我明白了,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个寄存在傀儡上的残存意识。”
燕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对许妙妙说:“抱歉,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法了。死亡是无法逆转的,意识也只是保留,并不是代表着复活。刚才情况紧急,我怕拖久了消散的意识会更多,没有和你提前告知你以后可能会和丁笑形影不离,要么你和对待其他傀儡一样把她收进你的骨杖里,要么就是把她放出来和你一起行动。她某种程度上来说……”
丁笑莞尔:“我成了妙妙的道具?”
燕危无言。
她确实不能算是个人了。
或许也是因为记得不多、也不是个完整的灵魂,许妙妙一脸丧气,丁笑反而没什么感觉,一如既往地维持着笑容,说:“那记得,遇到好看的人一定要把我放出来。”
许妙妙蓄在眼眶的泪水都噎了一下。
“……好的。”
“该回去了,”林情说,“我凝神听了一会,后面一节车厢有动静,是今天死亡名单上那两个人住的地方。今晚不太平,走道还是容易有问题,还是先休息,明早再说。”
燕危眉头微皱:“那两个人又碰了文件夹,又在今天的死亡名单上面,活不了。我们现在算是……四个人了,两两一间吧,11号车厢一间,12号车厢第一间,现在这间有……丁笑的尸体,就先不住了。”
其余几人自然没有异议。
燕危又说:“丁笑,你还能不能记得你昨天看的回溯?”
丁笑诧异道:“我昨天有看了什么吗?”
看来是忘记了。
这个回溯对于丁笑来说也算不上是人生中记忆特别深刻的事情,不记得很正常,燕危也就是试一试。丁笑能让李茂亲自动手,死之前甚至没有机会发出呼救,触发的死亡威胁比许妙妙遇到的还要大,这其中的区别只有她看过的回溯。
她必然忽略了某个特别重要却没有注意的细节。
燕危也隐约间觉得,他似乎也漏了哪一点。
这一点很细微、很微妙,渺小到他扫了好几遍进入副本以来的记忆,都没有把这一点不对劲的源头抓出来。
他总觉得,车头不是餐车厢。
但此刻丁笑已经算是死了,那个细节也随着死亡的那一部分灵魂意识消散,不可能找得出来。他也只能继续尝试从他的脑海中抓取那总是一闪而逝的不对劲。
燕危交代了一些需要小心的点,不再多说。
他本来想让晏明光照看着点许妙妙和现在已经不是玩家的丁笑,但想到许妙妙今晚兴许会和丁笑有些话说,还是安排了从情绪角度出发基本可以当成的林情和许妙妙一间。他自己,则是和晏明光回到了十二号车厢的卧铺间。
后半夜过得格外的快。
和晏明光待在一起,燕危的警惕心总是会降低很多,没过多久便睡着了,但这一觉却比不上从前那样安稳。也不知是不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燕危即便睡着,脑海中也闪过许多思绪。
他先是梦到了他当初救丁笑的时候。
那个副本是在一个遍布温泉的山上,山上处处都是凶残至极的鬼怪。
副本里的鬼怪一拥而上,四方天昏地暗,当时还算得上经验稚嫩的小姑娘不小心误入了百鬼当中,眼看就要被鬼怪撕碎。好在小姑娘似乎有什么道具,燕危眨眼间,小姑娘突然往前移动了好大一段,短暂地将鬼怪甩在了背后。
他救过很多人。
丁笑有句话也说的对,他当时想救所有人。
所以燕危转身便回头,抓住了小姑娘的手,拉着对方追上晏明光,同晏明光一起往前跑着。
跑到了前方一处温泉岸边,晏明光牵着他的手,他拉着小姑娘的手,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跃。
水花声响起,氤氲的热气升腾,月轮漂浮在水面上,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屏障。不会思考的鬼怪迷失了目标,绕在几汪温泉旁寻找,岸上仿若敞开的地狱之门,魑魅魍魉横行。
水面倒映着肮脏污秽的鬼影,燕危和晏明光在水面下,温泉水干净而澄澈。
温热环绕周身,本来平静的水下被他们的一跃而入带起了咕咚咕咚的水泡。玩家有数据加持,在水下也视力超群,燕危勉强睁着眼,看到晏明光就在身侧。
这人似乎也在水下看着他,一把将他顺着水流拽到了怀里,微微低头,亲上了他的双唇。
温热的水中,燕危身上升腾而起的温度似乎比温泉水还要炙热。
那小姑娘在不远处的水中,睁大了眼睛看着。
之后他也再没在副本里碰上过丁笑,也不知道他登顶重来的这几年,小姑娘俨然成了几大组织的当家之一,在超高层的副本里进进出出。
他走得太快,除了晏明光,一切故人都是短暂的过客。
也不知现在的丁笑是否还会记得那一刻。
朦朦胧胧间,燕危又想到了这个副本的种种。
究竟有哪里不对劲?
他就差一点,就能抓到那个不对劲的根源,但总是差点力道。
-
天明。
雨似乎当真缠上了这辆列车一般,断断续续下了几天,早晨众人还是在雷声轰鸣中醒来。
昨晚死亡名单的两个人果然死了。
还有两个不在死亡名单上的玩家,应该是白天找物品的时候触发了什么,整个头颅被切成了两半,一同惨死在卫生间里。
加上一开始死亡的赵景臣、何栋、曹群还有之前三人间多出来的一个人,进来的十六个玩家,一共死了九个人。八十九层副本,能进来的大多是楼内世界凤毛麟角的超高层玩家,大多就算不能通关,也能找到降楼通道离开,死亡的人数不会太多。
可这一次,副本开局就压制了所有人的数据,到现在死了超过半数的玩家。
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七个人:三个别的玩家,还有燕危、晏明光、林情、许妙妙丁笑已经算不上活着了。
燕危来到餐车厢的时候,餐车厢里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不是因为昨晚接连死了五个人,而是因为餐车末尾的小黑板上,一个数字都没有出现。小黑板上留着浅浅的白色粉笔痕迹,黑板擦表面一层覆盖着粉末,显然是用来擦拭掉了昨晚的死亡名单,粉笔却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这个黑板上不会出现新的数字了。
林情:“今晚没有人被盯上?”
燕危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死亡名单已经没有意义了。”
今天,他们所有人都要死。
可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那幅极有可能是阶梯的工人尸体照片。
第158章 无尽列车(24)
燕危环视四周, 问:“今天没有早餐?”
他们一起过来的,似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李茂和每天早上本应该放在吧台上的餐盒。
回答燕危的是还活着的三个人之一:“天一亮我就来了,乘务员没有来做早餐。他坐在往前两节的硬座车厢里, 没做别的, 就干坐着。”
燕危应声看去,说话的人是个个子很高的光头, 面相却斯斯文文的,手中还拿着一串深棕色的佛珠。佛珠没有任何特色, 但却气质高绝, 显然是个传奇道具。
他对这个男人有印象。
这人叫项赢, 是破镰的二把手。燕危第一次登楼的时候, 就对项赢有印象。这人的技能和道具都极其克制鬼怪, 经常出入怨气冲天的鬼怪副本,当时在几十层的玩家里面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项赢似乎还参加过几年前四十九层的组织战。
只不过燕危走得太快, 在几十层的时候,只是听说过项赢这么个人, 还没来得及遇上, 他就登上了更高的楼层, 项赢也成为了他来去匆匆的路上, 无足轻重的一个过客。
副本刚开始燕危就看到了项赢,但他不认识项赢,燕危第一次登楼又从来没有公开过视角和影像, 项赢自然也不认得他。他也就看了一眼, 根本没在意。
没想到活到现在的人里面有项赢。
另外还活着的两人中,一人闻言便动身往前两节车厢走,显然是打算会一会扮作乘务员的李茂。另一人似乎是和曹群一起进来的,现在只有他活着, 他自然和燕危等人也不太对付,看了一眼燕危他们,不知要去干什么,往后面的车厢走去。
林情已然走到了项赢面前,说:“我记得你的技能是看怨气。”
项赢很是从容,慢条斯理地点头:“可以和玄鸟交换信息。”
意料之中。
他方才那句开口,就是寻求合作的意思。
林情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餐桌,率先在长椅上坐下。项赢点头,跟着坐在了对面。
燕危凑到晏明光耳边,低声说:“白天是最后的时间,从现在开始到天黑约莫十个小时,我们不能太放松。我和林情一起和项赢谈,你先带着许妙妙还有丁笑,把这个餐车厢查个清楚。”
“李茂呢?”纵然是问句,这人也仍然神色淡然。倒计时一般的死亡阴影悬挂在所有人的头上,却仿佛没能靠近晏明光一丝一毫。
燕危看着对方的侧脸,望着那双冷然的黑瞳,总觉得晏明光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这个副本。
他眨了眨眼,晏明光双眸中那淡然的情绪却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答道:“先别管,他用邪法控制了这整辆列车,奴役那些工人死后的亡魂,在这辆车上,一旦动起手来,他是无敌的。我们根本不可能正面从他手上拿到什么信息,现在引起他的注意不是什么好事。”
晏明光不再多说,带着许妙妙和已经寄生在傀儡上的丁笑的意识,从餐车的末尾开始查看,验证餐车厢是否是车头这个想法。
燕危在林情身边坐下。
列车缓缓向前行驶着,窗外阴雨天洒下微末的白昼光,透过窗帘的褶皱,条纹斑驳地投射而入。破局迫在眉睫,项赢和燕危林情对坐在餐桌两侧,面上滑过这些竖条纹状的光影,像是暂歇的旅人,一切危机都隐在暗处寻不到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