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切都按照他们所想,井然有序地开始运转的时候,离晏明光接燕危出副本,已经过了两年多。好在晏明光一直都在调整时间流速,楼外世界也不至于过了特别久。
燕危本来还想叫上林情他们。
可那两人,光是要不要许愿分开身体这一回事,便分歧到了现在。林情和林缜积分合起来兑换到的潘多拉魔盒到现在都还没使用,燕危每次见他们都被“自言自语”烦的要死。
一想到林缜那翻天覆地的性格,万一去了楼外世界,当场给别人上演一个精神分裂...……
燕危和林情还有鱼飞舟商量了一下,压根没管林缜的要求,决定还是等林情林缜的事情解决了再带他们一起出去。
兜兜转转,该走的人在这一两年里离开,什么也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不想走的人扎根在了这里,同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融在一起,仿佛和另一个平稳的文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只有他,记着里里外外的那些过客,带着一个没有来处的晏明光,临走前,燕危在楼内世界的公寓里,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
“看什么?”晏明光从后方走来,抬手,轻轻整了整他戴的随意的围巾。
燕危仍然看着镜中的影像,余光中瞥见晏明光站在他的身侧。他说:“在看这些年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镜中的青年依然是一副年轻的面容,人成年之后并不会有太大的容貌变化,骨相稳固,只有皮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刻上痕迹。燕危进楼算不上迟,但也不久,不至于有这方面的改变。
可他恍惚间想起那晚进楼之前,站在镜子前洗漱的自己,骤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天差地别了。
“算了,”他说,“有的时候离开了,回去虽然值得欣喜,感觉却也截然不同了。我用不着去找谁至于我的父母,我本来就和他们联系薄弱。”
燕危的父母关系不好,在进楼之前,他便从小一个人生活,三教九流都待过,过惯了一个人随意的日子,和父母的关系薄弱到近乎没有。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太在乎根系来处的人,现在让他回去见那些以前的朋友和故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晏明光片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就不给你编失踪的理由了。”
“嗯,不用了,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晏明光帮他整理好了围巾。
燕危回过头,半张脸埋在了围巾里,那双露出的眼睛往上看,对上了晏明光的视线。
纵然半张脸都看不见了,那双微弯的桃花目仍然显出了笑容。
***
燕危和晏明光出楼的时候,正直楼外世界四月清明时节,凉风阵阵,细雨绵绵。
燕危带着晏明光来到了一处办公楼前,晏明光拿着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文件袋递给了前台,按照燕危的交代,让前台交给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
那是记录着楼和人类情绪有关信息的文件,由晏明光接入楼的规则之后提取出来的,去除了一切和副本有关的信息,只留下楼的生成和来源。看了这份文件的人,能够知晓楼的因果,却不能知道楼内还别有洞天。
晏明光办好之后,回到燕危的身边,坐在办公楼对面的咖啡店里,透着一扇落地的玻璃窗,穿过雨幕,望着前台的情况。
过了几个小时,黄昏雨幕中,燕危瞧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从前台那里拿过了文件。
熟悉在那是曾经的朋友,陌生在已经多年不见。
他笑了一声,起身说:“走吧。”
“朋友?”
“一个研究这方面奇怪现象的朋友。当初他打给我的那通电话无疾而终,现在这算是我的回答。”
晏明光跟在燕危身侧,一同走出了咖啡厅。
他们走出自动的玻璃门,晏明光撑开伞,揽过燕危的肩,将人牢牢护在了雨幕下,自己的目光却落在前方。
燕危瞧着这人一手握着伞柄,一手缓缓探出,暴露在了细雨之中,宽大的手掌接着细碎的雨水。微凉,却不算冷。
他没有打断晏明光。这双手以后还会触摸到更多的真实,触摸到有一天觉得见怪不怪,和路边的行人一样恨不得一把伞将这烦人的细雨挡在身外。
他百无聊赖地等着晏明光,在汽车鸣笛声和溅水声中随意张望着,无意中骤然又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道的拐角处,十字路囗。
一辆出租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街边。
前方,伸手拦车的是两个女人。两个都是看上去三十上下的年纪,不算特别年轻,样貌清秀,是在万千人群中泯然众人矣的长相,是街角巷边最常见的风格。
这两个打车的女人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她们边说着边走上前,正巧出租车司机落下车窗,微微探出头来,问:“去哪?””
燕危头一回见到没有在双眼上绑着条黑布的耿梁,配上这一声问句方才确定下来。
耿梁出楼的时候,除了抹去记忆、编造了一个可以填补离开那段时间的记忆和证据,晏明光还帮他恢复了五感上的缺失毕竟在楼内世界,感知力可以替代这些,但去了外面,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都太重要了。
没想到这人耳聪目明之后,居然当了个穿梭在街头巷尾、往来不断的出租车司机。
燕危哭笑不得。
街角,其中一个黑色长发披肩的女人说了个地点,耿梁皱了皱眉:“去不了,太偏了,拉不到回头客。”
拦车的两人提出支付双倍车费,当作返程的钱。
耿梁依旧摇头:“算了算了,太远了。”
那两个女人显然在这边拦了一段时间,听到耿梁的回答,虽然面露失望,却也算不上意外。
出租车的车窗缓缓从地处往上摇起。
那两人继续交谈着,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其中一个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喊了一声另一个人的名字,说了些对方家里催婚的话,劝对方不要再拖。那被喊全名的女人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对朋友的看法并不苟同。
燕危听清了这披着黑色长发的姑娘的名字。
是个很普通的女性名字,不外乎是那些用在姑娘身上的好听字词的组合,是个在大街上喊一声,都有可能喊到不止一个人的普通名字。
和他没什么干系。就连耿梁,也不过是那些还活着的出楼的人中其中一个,他认得对方,对方也不认得他,擦肩而过已然是最好的缘分。
身侧的晏明光已然收回了手,燕危不再停留,拽着晏明光的手臂,同晏明光一起转身离开了。
可这繁杂中微不足道的街边,那缓缓上升的车窗却骤然停滞了一下,随即转了个方向,再度降了下来。
耿梁又一次探出头来,像是漫不经心一般道:“我突然想起来,我刚好顺道去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办件事。去吗?开计程就行,不用多付返程。”
拦车的两个女人忙不迭说了几声谢谢,收起伞,上了车。
片刻,引擎声掺杂在风声中,车轮卷起地上的潮湿,载着已然不知从何而来的诺言,朝那不知多远的郊区而去。
清明细雨披盖着茫茫四方,遮掩着无数亡魂归故里。
第198章 番外三
燕危本来想的是和晏明光在现实世界好好玩个八年十年。
晏明光从未走出过楼, 楼外世界何其广阔,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踏遍所有角落,八年十年都算少了。
但楼内世界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和晏明光来决定, 他们不能玩太久。
可燕危没想到,三年都不到, 他就不得不回去。
事情最开始,其实只是楼内规则的问题。
一开始, 为了保证楼的超自然存在不泄露出去引起现实世界的动荡, 燕危选择的是将出去的人的记忆封存。
因为当时晏明光刚重新夺回楼的掌控权,太复杂的操作不太好实现。
几年过去,他们对楼的掌控已经比之前熟练很多, 许多更改都可以十分精确,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暴力封锁所有记忆了。
而且,几年过去,楼内世界也出现了一些别的需求比如许妙妙,她想保留楼内世界的玩家身份,因为丁笑靠她的傀儡术存在着,如果她放弃玩家身份, 丁笑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可燕危在现实世界帮许妙妙查了一下, 她父母尚在人世, 但是年事已高,没有几年了。
许妙妙这头要保住丁笑的存在, 那头又想回去给副本养老送终,如果直接封存记忆离开楼也不行。
类似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
于是众人一合计, 决定将直接封锁所有人记忆的方式稍微更改, 改成一个封存于玩家脑子里的“合约”。
签署了合约的人, 可以随意进出樊笼, 保留玩家身份的同时,也要对楼内世界的存在三缄其口。
玩家的能力可以保留,同样的,不能滥用能力。
如果不小心说出口,或者因为滥用能力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那记忆和能力就会被强制封存,且楼内世界专门负责维持稳定的玩家会出来处理说漏嘴造成的后果。
这样一来,这方面的问题总算是完美解决了。
燕危也难得感受到了一种不是自己一人独自前行的感觉。
不论是楼内还是楼外,这世上,都有那么一批和他还有晏明光拥有差不多回忆的人。
这个方式刚推行,很多早就出楼的玩家都选择了打开之前被封锁的记忆,签订“合约”。
他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同那些朝九晚五的普通人一样。
唯有脑海中那些存在的记忆,彰显着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那一年新春,燕危的年夜饭是在现实世界吃的。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烟花爆竹的声音不绝于耳,炊烟在许许多多的角落袅袅升起。
礼乐声中,家家户户喧嚣却喜乐。
他进楼之前独来独往,晏明光更是没有来处与归处,他们本来从没有新年的概念,可许妙妙第一年出楼同父母团聚,说自己一家子过年就三个人太冷清了,便拉上了他们所有人充当气氛组。
林缜和林情至今也没有分开,燕危听他们两争论要不要分开,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那一个潘多拉魔盒就一直闲置着,这兄弟两甚至担心对方趁着自己意识沉睡,偷偷对可以许愿的潘多拉魔盒做点什么,一致协商之后,将魔盒交给了客观的第三方鱼飞舟保管。
鱼飞舟找了个挂链,将魔盒当做项链一样挂在了脖子上。
于是,这三个灵魂两个身体和燕危晏明光一起参加许妙妙家的年夜饭的时候,林缜的“精神分裂”差点没把许妙妙爸妈吓死。
许妙妙爸妈本来听说许妙妙会带四个男性朋友来,一时之间各种猜想。
这几个是不是有女儿的男朋友?
都长得很好看啊,难不成全都是女儿的追求者?
妙妙是不是也要谈恋爱了?
他们当爸妈的是不是可以从里面挑一个呀?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傍晚,燕危和晏明光来的时候十分正常,同许妙妙一家人寒暄了一下,就进厨房帮忙了。
没过多久,林缜(也是林情)和鱼飞舟一同走了进来。
许父秉承着招待客人的良好教养,给他们一人洗了一个苹果也就是两个。
结果林缜接过,咬了一口,吊儿郎当道:“甜的,我喜欢吃酸一点的。”
许父说:“有酸的橘子……”
没想到林情接管了身体的掌控权,开口了:“那我吃,我喜欢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