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云仍然站在原地,可她看着往山下跑的晏明光等人,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燕危已经被一只无皮女鬼按在了地上。
他此刻已经满身的泥泞,脸颊都有一处擦破了皮,唯有那双眼睛仍然明亮。无皮女鬼脏污的血手抓着他的手臂,将他牢牢地按在地上,另一只血手缓缓靠近了燕危的脸颊竟是想要从燕危的脸皮开始撕!
燕危看上去却仍然颇为镇定。他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声:“这个副本真的和洁癖有仇……”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血手已经要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大声喊道:“你想你妹妹吗?”
那无皮女鬼的手一顿。
周遭无皮鬼缓缓拖着无骨的腿让出了一条道,一身干净整洁的“少女”从道中一步一步地走近。那无皮女鬼居然也放开了燕危,在胡阿云的驱使下后退了些许。
燕危喘了喘气,直接坐在了土地上,靠着身后的树桩,不慌不忙道:“坐过来聊聊?”
胡阿云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的同伴跑了,”她说,“我可能要先杀了你,再去杀他们了。”
燕危眼皮一抬,轻笑了一声,扫一眼周遭几百个血肉模糊的无皮鬼,问:“哪个是胡阿雨啊?”
胡阿云神情微变。
燕危料到了这个情况。
他想要的破局方法,必须有人下山,而且行动必须快就算是全力奔跑下山也要一段时间,必须在日落之前,天黑之后胡阿云有很高的可能性变得更强,白天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可如果他们五个人都下山,胡阿云必定会也追着他们走,届时他们要在胡阿云眼皮子底下破局,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必须让胡阿云留在原地。那些无皮鬼去追都没事,无皮鬼不会思考,胡阿云会,而且她还很聪明。
所以晏明光等人下山,燕危留在这里吸引胡阿云的注意力最合适。因为他自己清楚,他最多最多也就是受点苦,死是死不了的,只要晏明光他们破局了,阶梯出现,他受的伤也会痊愈。而且胡阿云对他的关注和对别人不一样,别人留下来,胡阿云不一定会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燕危有把握他能拖住胡阿云。
他听着对讲机里,晏明光四人下山的进度,靠在树桩上轻声对胡阿云说:“早上的时候,你问我救自己还是放过无辜的人这个问题,说明你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对吧?反正我都要死了,聊一聊没什么吧,早上你不也想和我聊吗?”
胡阿云直勾勾地看着他。
片刻,她在燕危身侧坐了下来,凑到了燕危身边,抬手,虚虚地用手指摹过燕危的脸颊轮廓。
“那你说完我再剥你的皮。我会下手轻一点的,毕竟……这么好看的脸,谁也不想让这张脸停留在痛苦的表情上。至于那些把你抛下的朋友,你放心,我也会让他们一起陪你的,到了晚上,我就让他们活着看到他们的皮一张一张地剥下来、骨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燕危又翻了个白脸。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务就是拖住胡阿云,清了清嗓子便说:“我想死前听一听你们的事情,十年了都没人知道这些事情,现在有了我这个听众,有没有兴趣说说?”
他轻笑了一声。
颇为狼狈的青年脸上沾着泞泥,脸颊已经擦破了皮,微微渗出鲜血。可他的双眸却澄澈而干净,周身气质明亮,风衣上的那些脏污都没有挡住他的干净。
胡阿云怔了怔,笑着说:“那你一会被剥皮的时候,表情可得好看点呀。”
“……”燕危点头,“……行。”
-
另一头。
晏明光等人全速奔跑,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原先还有一些无皮鬼在后头追着他们,可日头慢慢偏移,兴许是胡阿云觉得到了晚上他们都跑不了,那些无皮鬼也都不追了。
过了半山腰的时候,无皮鬼已经全都不见了,只有身上挂了彩的四人。
不远处的山神庙里,隐隐约约还能穿出一些孩子在读书的声音。这些孩子每天午后都固定时间来山神庙读书,又在傍晚的时候下山离开。
听到孩子们的声音,代表着……夜晚越来越近了。
晏明光只是道:“去古镇。”
“我先回一下山神庙,”鱼飞舟突然道,“宋誉还没死。万一阶梯只出现在特定地点,他就死定了。我……想把他先一起带着。”
宁翼看了一眼鱼飞舟,二话不说,继续往前赶去。
林缜捂着手臂的伤口,嗤笑了一声:“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你又慈悲心泛滥了。你要去你去,我去安康镇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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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点一点地西落了。
深山里的水井旁,一大片树荫洒下,渗透着灿金的夕阳光。几百只无皮鬼水泄不通地围着,一双双突出的眼珠看着燕危,仿佛随时就要上来撕下他的皮。
燕危一边听着对讲机里晏明光等人的进度,一边随意地和胡阿云聊着。
鱼飞舟中途去背了重伤的宋誉出来,和晏明光等人一起开始了燕危的破局方法。
燕危眼神不变,听完了胡阿云的话,说:“那你们以前感情很好啊,你还拉她替你死?”
“她不死,我可就死了。”
“可她并没有说过愿意为你死。”
“我都已经决定让她替我死了,她想不想,重要吗?”
燕危挑眉。
胡阿云百无聊赖地把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我都说完了,我知道你有给皮骨伞组成核心力量的少女指骨,它们能杀死我,但是你没办法让它们靠近我呀。燕小哥,我们开始剥皮吧,不用再拖时间了。”
燕危身侧,离他最近的一只无皮女鬼缓缓伸出了血手。
燕危只是说:“我下水井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那些死去的少女留下的怨气,看到了她们生前的最后一幕,顺便还知道了她们最大的遗憾这里面就有你妹妹的。”
胡阿云神情猛地一变,无皮女鬼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不再靠近。
比起她之前的悠哉悠哉云淡风轻,燕危的这一句话则让她骤然凑到了燕危的面前,一张好看的面容透露着狠戾。
她眼神幽幽,嗓音压低了问:“……是什么?”
“她一直很崇拜你,觉得你很厉害,你会成为安康镇最好的神婆。所以她在祭祀前偷偷跑来神庙的时候,很自责为什么她没有能力带你走,她甚至还想最后和你商量一下有没有别的办法。结果她刚见到你,就被你打晕了……然后我就知道了她的遗憾”
燕危一顿。
胡阿云直勾勾地看着他。
对讲机里,晏明光冷淡的声音传来:“最后一个了。”
燕危轻笑了一声。
他撇了撇身上的脏污,缓缓站了起来,说:“在地上坐这么久真是考验洁癖。你是期待有什么感人肺腑的遗憾吗?可惜了,故事的结尾很老套,她的遗憾是……”
燕危一字一句道:“没有先杀了你。”
胡阿云猛地站了起来。
她冷笑一声,脸色阴沉,嗓音阴冷:“那你也去死吧。”
对讲机里,晏明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都弄完了。”
五个无皮女鬼已经同时向燕危伸出了手!
毛骨悚然的死亡感笼罩之下,燕危一手将那枚燕子硬币攥在手中,动也没动。可无皮女鬼却在快撕下他皮的时候,骤然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周遭八百多只无皮鬼发出了阴凉怆然的“嗬嗬”叫声,竟然完全不听胡阿云使唤一般,骤然全都朝着山下而去。而那五只无皮女鬼僵硬地停驻了片刻,倏地全都瘫软在了地上。像是失去了什么力量支撑一般,本来还一直流淌着鲜血的身体瞬间开始腐烂发臭,发出熏天的恶臭味。
胡阿云惊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日头已经有一半隐没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之下。西面远天一片灿黄云霞,拉动着东面逐渐降临的黑暗。
倾斜的日光下,燕危瞧见,他面前的胡阿云似乎有了什么变化。
她本来白皙精致得看不出一丝瑕疵的面容褪去了青稚,眼尾泛上了几条纹路,肤色也暗淡了一些那是岁月的痕迹。
不过须臾间,她从方才二八年华的模样,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二十八岁女人的模样!
“我确实是在拖时间,”燕危后退了一步,摊手,唇角轻勾,“不是在为我拖延时间,是在为我‘逃跑’的朋友们拖延时间。”
胡阿云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看着在地上彻底腐烂的五个无皮尸体那里面已经不知道谁是胡阿雨了。
“这不可能,那五个少女的指骨根本没有靠近过我!!”
燕危轻笑一声:“谁说一定要靠少女指骨打败你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绕过胡阿云,看了看山前的广阔天地,看了一眼安康古镇的方向。
他说:“你的这些能力、操控皮骨伞的力量、还有一直停驻在十八岁的外貌……全都是来源于安康镇已经停止了十年的时间吧?”
“现在时间动了,所以你的力量……消失了。”
第44章 安康古镇(完)
自作自受。
从宁翼说出这四个字开始, 燕危就开始思考这到底暗示了什么破局方法。
一定和指骨有关。不然这些东西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而没有丝毫的作用。
指骨分为两种:少女指骨和被少女杀死的普通死者的指骨。少女指骨作用十分明确,就是用来对付胡阿雨, 每截指骨都能一定程度抵挡一些来自无皮鬼的攻击。而普通死者指骨却作用不明,燕危通过蒋修的死确认了这个死者指骨的作用。
与少女指骨恰恰相反,普通死者指骨的作用, 是吸引无皮鬼。
这样一个放在玩家身上会招致灾祸的东西,不像是给玩家用的。
那普通死者指骨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宁翼说,她找到的破局方法只有“自作自受”四个字, 没有提及任何其他的东西。生死关头宁翼不至于再隐瞒什么,那么, 破局的提示,就这四个字就够了。
燕危想了半晌,最终在看着胡阿云那年轻貌美的脸时,彻底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胡阿云的面容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模样?为什么十年一度的山神节到来, 山神庙却一点香火都没有,甚至上山下山都没有几个镇民?为什么安康古镇明明有那么多和山神庙相关的故事, 可他们玩家进入副本以后, 安康古镇仿佛和山神庙没有什么来往?
还有……为什么这么不太平的日子,一个会闹鬼的古镇, 大人都不来山神庙了,小孩却日复一日地准时来山神庙的大殿里读书?
因为安康古镇里, 除了年迈的神婆之外, 其他所有人的时间, 都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
从头到尾,他们只知道胡阿云作为神婆的继承者,会一些久远的邪法。但他们却不知道, 这个控制无皮鬼和获得力量的邪法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胡阿云的邪法。
难怪整个安康镇差不多有八百个人,而死者指骨也刚好有八百多个。
安康镇早就没有什么活人了。不管是被剥皮抽骨的无皮鬼,还是看上去还在活动的镇民和孩子,其实都已经被胡阿云杀了。他们有的变成了无皮鬼,有的则是继续维持正常人的生活情况,小孩子则不断地重复着来山神庙上学的举动他们永远都不会长大。
胡阿云把全部死去的镇民分成了“死”的一半无皮鬼们,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有点意识的行尸走肉镇民们,把所有人的时间都停在了十年前,达到了一种力量的支撑和循环。所以他们不管怎么对无皮鬼造成伤害,无皮鬼都会在不久之后恢复正常。
因为每一个无皮鬼背后,都有一个“活着”的镇民作为真正的力量来源。
时间凝固,力量循环往复,所以她很难杀死,近乎不败。胡阿云十年来,一直在报复着这个村子,不让他们知道他们早就被邪法控制了,折磨着其他人的神经。神婆以为放伞吸引鬼,其实都只是胡阿云恐吓神婆和镇民的工具罢了。而外来的旅人容易发现这些秘密,所以她也要一个一个按照这个她制定的规则杀死镇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