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说。”
童校长和周副校长对视一眼,瘦灰猫变回人形,小老头背着手,三言两语把其他人带走。乔双鲤则抱着李仲卿跟在童校长身后回到了后山道观。一路上乔双鲤忧心忡忡,心不在焉,甚至连静室里亮着灯都没发现,一回头刚走到近前,门就被里面的人推开了。
“温教授!”
乔双鲤回过神后面露惊喜,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放松下来。
即便现在已经是深夜,温成斐目光仍旧冷静清明,他身上出穿着特战教授的制服,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没有半分困顿迹象,想必那时候童校长身上的遗忘火焰就是他的手笔。从乔双鲤手上接过李仲卿,温成斐带他去后面检查,静室中只留下乔双鲤和童半夏。
“校长,他真的是牧羊人吗。”
关上门,乔双鲤坐到童校长面前,神情凝重。刚才对峙的时候还没有反应,到现在乔双鲤才发现自己背后尽是冷汗。他现在也算步入高级猎杀者的层次,但面对盗火者的大首领,即便没有亲临,那种难以行状的恐怖威压令他本能忌惮。
“仲卿是在初燃后出的事,在这之前他身上一直都没有检测出那种绿火的迹象,难道说”
“盗火者在他的火种上寄生了一枚种子。”
童半夏点亮了灯,老人的面容在灯火下沉静稳重,给人以莫名的安心感。
“能够通过种子降临,他的身份有很大可能是真的。”
“寄生了一枚种子……”
乔双鲤眉关紧锁,他现在已不是对盗火者全然不知的少年,但也没想到,李仲卿的问题会如此棘手。
“会不会因为猫薄荷?”
乔双鲤尝试从另一个角度推测:“这种幽绿火焰非常像当初围剿圣灵会成员的时候,从他们尸骨上燃起的绿火。”
猫薄荷虽然能短暂提升猎杀者的实力,但却会造成火焰变异,长久服用后猎杀者必死无疑,而这种幽绿火焰则会从他们的火种里诞生。虽然目前来看,猫薄荷对S级以上的猎杀者作用不大,但李仲卿毕竟刚经历初燃,还没有成年,不能完全抵御猫薄荷造成的影响。
“这种火焰寄生,其实在之前就已经有了。”
童校长道:“光绪二十六年那会儿,在长江中下游区域的偏远农村里兴起了一个名叫天火会的组织,为首的人自称天火上人,号称只要信天火大仙,就能得一声平安喜乐。天火会有一种符水,会给身患重病的人喝喝下后不仅身体能恢复健康,还能自体内生出‘火源’,驾驭火焰。”
“而受到天火上人格外器重的,还会被赏赐‘金丹’,服下后能练出‘三味珍火’”
“当时国内国外都在打架,乱的很,谁也没发现天火会就这样发展起来了,后来的时候是天火会最鼎盛的时期,冀、豫、鄂、皖几乎村村供奉天火大仙,家家信教,教徒足有数万,就连清朝廷里也有天火会的信徒。那时候天火上人座下有八位阳火仙,四位阴火仙,各个都是有名的高手。在他们的带领下天火会的教徒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甚至能与官军抗衡。”
符水,‘金丹’,火源,三味珍火。
乔双鲤细品这几个词,尤其是喝下符水的人重病痊愈,生出火源,驾驭火焰这点,不就像是由普通人变成猎杀者吗。猎杀者体质强悍,几乎能无视所有疫病,不算放在以前,就算是现在,不也还有很多人相信符水治病这一说吗。
“难不成那名天火上人是盗火者,整个天火会都是盗火者的组织?”
乔双鲤惊奇道,这段秘辛就算在特战最高权限的资料库里也没有详细记载。尤其是接下来童校长和他讲述天火会的种种手段时,生动详细,简直就像亲眼见过一样,甚至连许多秘辛都讲的清清楚楚。这不是外人能得知的,也不会是资料里写到的。
想到刚才那团绿火说的话,乔双鲤疑惑道:
“牧羊人和天火会有联系?他还认识您……”和唐月凉。
“牧羊人就是当时的天火上人,至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
童校长开怀大笑,目露狡黠,灯光映在他的眼中,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我也算在他的手下,做了一年的‘阳火大仙’呐。”
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零零年。那时年轻的童半夏从德国留学归来,暂居上海法租界,筹备特战建立一事。当时他年仅二十一岁,却已是声名远扬。
据说他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曾因为和元帅之子的赌注,孤身一人深入北方禁区,一人一剑横穿冰雪要塞,闯进夏宫,和北皇斗了个来回不落下风,最后斩下他的手臂,毫发无损回归人间。一时风光大胜,海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等到他回国后,社会各界纷纷来访,甚至清廷都派专人来,以高官厚禄相邀。但童半夏却婉言拒绝,回国后只收了当时上海青帮头目唐鸿的次子为徒后便再未出租界一步,甚至连龙虎山和童家都没有回去,将大隐隐于世贯彻的彻底。
“当时的我无心政治,在德国见识过天鹅堡的宏伟后,更想在国内也建一所我们国人自己的猎杀者学校。”
回想当年,童半夏轻叹:“当时我听国内的朋友说起天火会的事,本以为那名天火上人拥有特殊的特质,便动了心思。”
当时的中国内忧外患,动荡不安,在这种大环境下,原本驻扎各个禁区通道的朝廷军队心思浮动,且战力远不似明朝时雄厚。空兽冲破通道,肆虐人间的事建国后再没有发生过,但在当时却是隔三差五就会发生的事。
普通人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甚至连看都看不到。每次空兽冲破通道都有无数村落一夜之间再无生息,真正是人命如风中飘絮,脆弱的不可思议。有识之士无不为此感到痛心,但却无能为力。这是国家的悲哀。
“如果能够有让普通人变为猎杀者的办法,起码能够让他们不会在茫然中死去,时代也会因此改变。”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所以那时候,让国内外无数大人物吃了闭门羹的童半夏甩甩衣袖,乔装打扮成算命先生,布衣草鞋带着他刚收的新鲜徒弟一路算命去了冀州。
“唐月凉曾是我的徒弟,但他之前被教养的戾气太大。”
童半夏淡淡道:“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看不惯他那副少爷做派,这样前往冀州一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二是我想亲眼看一看,天火会到底怎么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周围人全都在感叹天火上人高义,拯救黎民于水火时,当发现旧日的好友加入天火会,虔诚信奉天火大仙后,童半夏一开始招揽的心反而淡了,并且从心底产生了忧虑。”
于是童半夏主要挑选通过村庄的路线,这一路上他终于亲眼看见了家家信教,人人张口闭口‘天火’救世的盛景。
“但非常奇怪,明明喝下符水的人都恢复健康,甚至还有老人头发反黑,身体强壮如年轻人。但是这些老人们通常都会在一两年后去世。死的时候,他们也仍旧很健康。一次是意外,两次偶然,等我去过的村子多了,就产生了疑惑。”
“后来我和月凉路过鸡冠山里的一处村落时,正好遇到天火会的人来传教。我看到原本肺痨严重,奄奄一息的村民喝下符水后恢复健康,看到那些天火会人使用的火焰。”
“然后我设法说服了月凉,让他看起来像重病濒死的模样,向天火会讨来了一碗符水。这种符水是乳白色的,敖干后,是一点点像细盐一般的白色粉末。”
“月凉认出来,那是人骨头磨成的粉。”
乔双鲤听得背后发凉,大夏天的起了半身鸡皮疙瘩。童校长冲他安抚笑了笑,话音未停:“有什么符水里需要掺人骨粉?我发现几乎每个信奉天火会的人,都相信人死以后被天火焚烧就能脱离世间一切困苦。而他们的骨灰会有天火会专人收集,供奉在天火大仙身边。”
“这样的话他们下辈子就能脱胎在富贵人家,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能让村民们在去世后自发选择火葬,甚至连骨灰都交给旁人,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可以说,如果天火会的人让他们去死,这些信徒们也会去的。”
听到符水里有骨灰这件事,乔双鲤不自觉就联想到了那时在港口杀死圣灵会人的时候,他们尸体上燃烧的幽绿火焰。据说圣灵会的人曾经都是普通人,他们能用特殊手段掌握自猎杀者火种里培育出的幽绿火焰,从而强化己身。想到这,乔双鲤不由得恶寒:
“难道说天火会给普通人喝下这种符水,然后收集他们的骨灰炼火,炼火以后的下脚料又能配出新的符水?”
“不仅如此。”
第382章 七情火焰
童半夏颔首:
“符水针对的只是普通人,有猎杀者资质的人会被引荐给天火会的堂主,天赋最高的则会得到天火上人亲自赏赐的‘金丹’,这就是种子。它能寄生在火种里,催化猎杀者初燃,并且让猎杀者飞快掌握自己的火焰,以最短时间变得强大。”
“这看起来百利无害,但这枚种子会逐渐同化你的火种,直到最后,破土而出的瞬间,就是你的死期。”
静室中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童校长目光沧桑,过往的年少豪气与雄心被岁月打磨去了棱角,再也追溯不回来。
“我和月凉乔装潜进天火会内部,花了年的时间接近天火上人,成为他的心腹,弄明白了天火会究竟是何等丧心病狂的组织。但即便我将切公之于众,甚至杀了天火上人也无济于事。即便官军派兵围剿天火会,打的天火会烟消云散那些喝下符水,咽下金丹的人在两年后都陆续死去了,这才是真正的无药可医。”
“这可是近十万人啊,只为了牧羊人的野心,死的何其无辜。”
动荡年代,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即使知道了天火会的不怀好意,又有多少穷苦人自愿饮下符水,只图时的痛快呢。就算不喝符水,那些重病的人,孤苦无依的人,又有多少能活过两年。个时代有时代的悲哀,时代诞生出了如牧羊人这般的伪善野心家,同样也有许许多多敢于背负时代命运,为国争命的勇士英雄。
“校长你杀了天火上人的话,他现在为什么还会出现?难道说那个天火上人也和李仲卿样,是被牧羊人火焰控制了?”
“并不完全相同。”
童校长解释道:“被我杀死的天火上人是牧羊人最主要的火焰化身。天火上人死后,牧羊人也被反噬到濒死,所以才销声匿迹数十年。”
盗火者窃取火焰后的猎杀者被称为人壳,而最顶尖的人壳几乎与正常人无益。牧羊人可以用幽绿火焰控制他们,通过寄生火焰将他们变作自己的火焰化身。就像当初乔双鲤用绝望黑火激活了那个小女孩模样的人壳样,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完全掌控她的身体。
盗火者的大首脑自称牧羊人,那成千上万的人壳便是他放牧的羔羊,至于其他盗火者,不过都是他手下的牧羊犬而已,都是他的狗。
“也就是说牧羊人可以以各种面孔出现?”
乔双鲤此刻心情复杂,能发明出这种堪称逆天的幽绿火焰,但牧羊人却完全只顾私欲,用它来作恶,造成的危害恐怕比许多空兽都要更严重。
“那他的真实身份还没人知道吗。”
“没有。”
童校长叹息:“天火会役后,我循蛛丝马迹追踪,却发现牧羊人早已逃到大洋彼岸去了。后来国内更乱,多处禁区通道暴动,使我不得脱身。等再往后,他已经严严实实藏了起来,再想找到就难了。”
“按校长说的,牧羊人藏了至少有百年,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出来?”
对于这点,乔双鲤百思不得其解:“他把种子寄生在李仲卿的火焰里,本来就没人能发现,怎么突然自暴马脚?这时候暴露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吗,总不能是真为了招揽我去做个‘间谍’吧。”
“牧羊人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只用信三分。多想的话就容易落入他的圈套里。”
童校长竖起手指:“他会现身是李仲卿的悲哀火焰,二是为了你。除此之外还有点,这几十年来直有人在针对他和盗火者,现在再加上盼之,即便是牧羊人恐怕也吃不消。”
“七情火焰这么珍贵?”
乔双鲤皱起眉,按照童校长的意思,可能半折耳的改造让李仲卿的火种发生异变,从而牧羊人能用特殊手段在初燃前就确定他火种的特质,从而种下幽绿火焰种子。因为过于重视悲哀火焰,所以牧羊人在他火种里种的是最顶尖的,蕴含缕牧羊人火焰意识的种子。
而初燃是火种苏醒最关键的步骤,这时候的火焰纯粹至极,本能排斥切异类。幽绿火焰之前藏的再好,在初燃时也会暴露出来。牧羊人很可能早就预料到了童校长会提前布局,留在种子里的火焰意识很弱,就算被碾碎也伤不到本体太多。
“牧羊人的火焰意识已经消失了,但幽绿火种还寄生在仲卿的火种里。如果他不是被改造为半折耳,凭借悲哀火焰,其实并不会受到它太多影响。等到仲卿成年后,悲哀火焰就会自然将它焚烧殆尽。毕竟七情火焰是盗火者的克星。”
童校长食指点了点桌面:“准确的说,是人壳的克星。”
“能长期承受牧羊人火焰分身的唯有最顶尖的人壳。他们之前大多都是S级以上的强者。他们肉体强横无匹,实力强悍,唯有点缺点,是所有人壳从高级到低级都无法避免的。在被做成人壳的那刻,他们实际上已经死了,只剩下具没有任何情绪的躯壳。”
“即使伪装的再像人,再有如尤家那般至刚至阳的火焰祛除阴气,他们也没有任何情感,永远不是真人。”
“还记得在之前,我向你要去缕爱火吗。”
乔双鲤愣,童校长说的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距离那场大战还没过去多久。但乔双鲤记性好,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记得。”
“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听到童校长的着重音,乔双鲤顿时心领神会,他所说的‘那里’正是特战后山地下,那处小的起源地。当初特战沦陷,山海族大军激战的时候,后山被他们的天赋影响,多处山体崩裂滑坡。原本深藏地下隐秘至极的起源地也因为山体变动,出现了与外界相连的缺口。
当初封宇舟护送伤员前往地牢时躲进的山洞,深处就裂开了道通往小起源地的裂缝。之所以有无数山海族尸骸被吸引过来,甚至还有城主尸骸出现,都是因为起源地的气息,才导致了封宇舟濒死的危机。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时本来接受治疗许久,绝望因子被祛除过半的姜若梅姜大校正是借助这小起源地里纯粹的力量,才短暂恢复神志,化为人形,解除了封宇舟的危机。
大战结束后,整个特战被封闭,连同后山,都进行了重建和休整。乔双鲤长时间呆在禁区,只知道对整个后山包括小起源地的改建都是童阳秋在童校长的指导下完成的。
到现在虽然原本的通道还能用,但最珍贵的起源磁石却被挪到了它处。前段时间为了抑制绝望黑火躁动,乔双鲤和王前辈通过之前通道前往的地方,已经是为了隐藏真正小起源地的靶子了。
“我会的。”
乔双鲤颔首,外面夜色更深了。今夜月光星辉都被云层遮蔽,大山深处除了草虫鸣叫外静谧非凡。烛火爆开个火花,摇曳火光下的阴影里仿佛潜藏着什么东西。乔双鲤手指点,从阴影里扯出来团略显萎靡的黑色火焰。
虽然之前服下火魂,暂时减缓了绝望黑火崩裂的速度,但绝望黑火已经习惯了在外面待着,回到火种里后没少闹脾气。要论往常乔双鲤从不惯着它,只是今天,在化为囚牢阻拦幽绿火焰时,乔双鲤明显感到有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从幽绿火焰上传来要将绝望黑火拉扯进去。
到现在牧羊人的化身已经消失,但黑火却罕见蔫巴巴的,不如曾经活跃。
“吞噬火焰对绝大部分猎杀者的火焰都有压制作用。”
童校长听到他的疑惑后指点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就算是吞噬火焰也不是所向睥睨的,否则牧羊人也不必躲躲藏藏这么多年。”
“我可以用正义火焰。”
乔双鲤拧眉,牧羊人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自他脑海中浮现,再加上绝望黑火现在的状态,让乔双鲤心神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