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看着紧闭的门,呼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下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omega区的室外花园。
小花跟时分正并排坐在在长椅上,两个人凑得很近,头抵着头正在一起看着什么东西,然后又同时抬起头来互相看着对方笑了起来。钟意撇撇嘴,自言自语说:“我去陪小花。碰巧遇到时分,可不能算我居心不良。”
“难怪你每天都要出来晒太阳。原来是为了给智能表充电。”小花的视线又飘到了时分的手心那一小块表盘上。她最近变得爱笑了,甚至还会嗔怪时分说:“你真是太狡猾了。”
“也不全是。我主要任务还是带你和多肉先生出来晒太阳。”时分故意狡辩。
“骗人。”小花说,“你就是为了给表充电,然后偷偷摸摸地联系钟意。你别不承认。”
“我没不承认啊。”时分很直白地说,“只不过凡事得分个先后主次,你是先,你是主,你最重要,其他的都只是顺便。”
“你太会说话了,我可说不过你。”小花看着时分,收起了笑,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时分,你是不是喜欢钟意?”
时分点头,说:“嗯。喜欢。”
“是那种喜欢吗?”小花歪了歪头。
时分笑了起来,学着小花的样子歪了歪头,问:“哪种?”
“就是……可以一起度过发Q期的那种?”
“嗯……”时分又摆正了头,单手撑着下巴,假装想了一会儿,故作正经地说:“我还没有经历过发Q期,不过市面上那么多的抑制剂和抑制贴,不用找别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是问你想不想,不是问你能不能自己度过。你不要偷换概念。”小花听出了时分在胡搅蛮缠。她皱了皱眉头,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时分的手往上移了一些,遮掩住自己的嘴,低声笑了起来。笑完后,时分又抬起脸对小花说:“我喜欢他。就是那种喜欢。特别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总觉得他好像也很喜欢你。”
“他不能喜欢我。”时分摇摇头,直起身子,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不能喜欢我,至少现在不行。”
小花很快地追问:“为什么?”
“因为身份。”时分回答,“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医生和病患。这不是一个适合发展恋情的关系。患者这个身份天然会依赖医生。退一万步来假设,如果这个时候钟意对我说他喜欢我。那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都是一种趁虚而入。我求助于他,心理上依赖他。他完全可以利用辅助治疗师的身份向我施压,逼迫我就范。这种行为既卑鄙又危险。钟意绝不会这么做。”
小花直愣愣地望着时分,她感觉身体变得僵硬,连眼睛都眨不动了,“两个人是什么身份,真的那么重要吗?”
“嗯,如果一个人处于特定的上位者身份中,那他就应该克制自己遵守一些规则。”
“特定的身份?”
“比如上级跟下级,心理医生和患者,或者是……”时分的眼睛逐渐变得锐利,“老师和学生。”
小花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小了一些。她低下头,含住自己的下嘴唇。时分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我很想脱离现在的这个角色。我总觉得现在像是住在高塔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着被拯救。”
“像是长发公主吗?”小花语调柔软地问道。
“嗯。”时分抬起头,望向花园的院墙,院墙的另一边是隔离区外面,再往前走就是wonderland的大门。
“会有王子来救你的。”小花伸出手,轻轻抓了抓时分的手指。
时分幅度很小的摇摇头,翻转手掌回握住小花的手,他说:“长发公主之所以能离开高塔,是因为她放下了自己的长发。”他说着,歪着脑袋,对着小花笑了起来,“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努力长头发。”
小花愣了一下,“怎么努力长头发?”
“时秒这个人格一直比我强大。我得从他手上拿到更多的身体控制权。从这里走出去,考上大学,最后变得能够自力更生。”他停顿了一下,“等到那时候我就去跟钟意说,我喜欢他。”
小花长长地呼着气,胸膛挺起又瘪了下去,她说:“时分,我也想变得像你那么坦诚,我……也想坦诚地面对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可是我做不到。”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鹦鹉螺,身上到处都是软肉,一碰到砂砾就会慌不择路地缩回去。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厉害。”时分笑了起来,抓着她的手晃了晃,“我可着急了。要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去,钟意喜欢上别人了,我要伤心得哭晕过去。”
小花被他逗笑了,她问:“那可怎么办啊?”
“心理学上有个简单曝光效应,意思是人们对待他人和事物的态度会随着接触次数增加而变得更积极。”时分很认真地向小花解释道,他举着一根手指,一圈一圈地在空气中画着圈,“所以,我要不停地不停地在钟意面前乱晃,提高存在感。他对我的态度就会变得更加积极。也许就没空喜欢上别人了。”
小花说:“你真的好狡猾。”
钟意在这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的树底下,问:“你们聊什么呢?”
“我们在说……”时分瞄小花一眼,笑着实话实话说:“在说等我考上大学了,就向你表白。”
钟意怔了一秒,随即露出温和的笑。他说:“我很期待。”
小花皱了一下眉头,问时分:“你们平常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太怪了。”时分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笑出了声。
钟意微笑着盯着时分看了一会儿,转过脸向小花搭话,“小花,等下你要去心理咨询室吧。我能陪着你一块去?”
小花点了点头,问:“你是要去学习吗?”
“嗯……”钟意的笑收了起来,他迟疑了一秒,说:“也算是吧……”
时分在旁边对小花说:“如果不想他跟着去的话,可以直接说不。”小花用肩膀顶了顶时分的肩,说:“你不要吃醋。”
时分低低地笑了,然后故意尖着嗓子说:“吃醋吃醋。我吃醋啦!”
早上的散步时间结束后,时分站在大厅里与钟意和小花挥手道别,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向隔离室。
他刚走到门口,藏在手心里的表亮了起来。上面弹出了钟意的信息。
时分拉开门,躲进了室内,点开了信息。
【老师让我观察小花的情况。】
他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哪能真吃醋啊……笨蛋。”
时分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望着旁边时秒搭起来的积木城堡发了会儿呆。
自从上次关于泪痣讨论之后,小花再也没有提起过关于老师的事情。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好了起来。
然而时分摸到了她身上的定时炸弹。他总能听到一声声的倒数计时。
滴答滴答。
可是他不知道停止倒计时的到底是哪一根线。
小花把这根线藏在了很深的地方。时分害怕一旦剪错了,小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想到这些,时分轻轻呼了口气,视线落到了城堡里的一个一个小人偶身上,他想了想,用智能表给钟意发了信息。
【你能邀请小花再来参加一次晚上的茶话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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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
第37章 沙盒游戏
“你不要怪我。你不能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是你的泪痣诱惑了我。”
“我是爱你的。”
小花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病房的天花板。又高又远。
四周空空荡荡。她断断续续地吐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在黑夜的中央耐心地等待日出。
只要太阳出来就好了。她想着,阳光的温度像拥抱的温度。
天亮之后,钟意就来了。他对她说早安,陪着她一块吃了早饭,然后陪着她去探望室见了母亲。
母亲见到她时的表情依旧很僵硬。小花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母亲,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失望,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特意来这里。
这一天母亲用一种公事公办地语气对小花说:“刚刚跟主治医生谈了谈,应该不久之后就能出院了。”
小花下意识地用鼻子深深地吸气。从心中生出的胆怯膨胀了起来,压在她的胸口上,堵住了她的呼吸道。她感到呼吸困难。小花不知道母亲嘴里说的“不久之后”应该是“多久”,她好希望这个“不久”能过得久一些。
她跟时分不一样。
时分想走出去,而她只想躲起来。
小花有些呆滞地注视着母亲的脸,又低下头,对她说:“我知道了。”母亲的脸偏到了一边,小花觉得妈妈一定特别厌弃自己。最后母亲站了起来,用手撑了一下桌子,手指剐蹭着桌面,缓缓回拢。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看小花,又垂下眼,她有些笨拙地问:“花儿。你最近是不是胖回来一点了?”
小花有些失措地张着嘴,直到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回去的路上,钟意一直走在小花侧后方,像一个高大沉默却又温柔的影子。小花对他说:“钟意哥,你不用太担心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说完,非常努力地扯出了一个微笑。
钟意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问:“这周五晚上,你还能偷偷溜出来参加茶话会吗?”
小花先是愣了愣,然后抿起嘴笑。她问:“是要给我开的送别会吗?”
“如果是送别会,你会感到开心吗?”
小花思考了很短的一会儿,说:“会开心。”
钟意点了点头,他说:“那就是送别会。”
“可是你不要紧吗?听说你被郝主任盯得很紧。”
“没关系。我会努力出席的。”钟意抿嘴笑着,向她郑重其事地保证。
周五值班的护士A和护士B的关系还是那么差,为了缓和两个人的关系,李护士长还特意派了护士C当和事佬。
然后护士C同时跟护士A和护士B吵了起来,两个人的冷战变成了三个人的战争。吵到最后,他们谁也不搭理谁。
钟意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干脆把护士A和护士B的夜班时间错开。不过他都把这些建议放在心里,完全没有向护士长提过。
四个人又重新聚集到了时分的隔离室。在这里他们送走了白兔先生,送走了阿奇。
现在他们又要送别小花了。
享用完茶点,时分就拉着小花带她去看时秒搭好的乐高城堡。他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地就在小花细的手腕处圈成一圈。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时分一定会结结实实地握着小花的手腕,温热的手心紧密无缝地贴在她的伤疤之上。
“给你。”时分给小花递了个女性的小人偶,“你可以给她选个房间。”
小花望着城堡犹豫了一会儿,挑了个最边角的房间,将小人放了进去。时分没说话,又递给小花一个女性的小人,小花把她放在房子外面,离第一个小人一墙之隔的地方。
时分把最后一个男性小人递给小花,小花捏着小人,指尖泛了一层白。她犹豫了又犹豫,将男小人放在了房间外唯一的走廊上。然后她咬咬牙,用手粗暴地掰掉了房间的门。
小花把门捏进手心里,在周围找了一些零散的积木块,一块一块地填在了门的空缺处。
填满。封死。
狭小逼仄的房间困住了小人偶。
连同小花的一部分灵魂和不言自明的真相。
小花还攥着她强行掰下来的门。她死死地捏着它,门的边角深深地陷入了她的皮肉里。
时分伸出手,缓慢温柔地覆盖在她的手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取出了她手里的门。
她的手掌上留下了几个红色的坑印。时分在上面摸了摸。
时分已经知道了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