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分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枪,微微张开了嘴。靶子太远了,他看不清自己所留下的那颗细小的弹洞。
“干得好呀,小家伙。”疯帽子露出了笑,拍拍时分的肩膀,然后从他手里拿回手枪,递给了旁边的人,“你现在可以知道一个秘密了。你有想知道的吗?”
时分直直望着前方沉默了一小会,他转过头,问:“钟意是不是有危险?”
疯帽子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问点更八卦的问题。”
时分愣了一下。在刚刚沉默的那几十秒里,他努力揣测过疯帽子教他打枪的意图,并很快得出了结论:
要么,是他自己可能会有危险。
要么,是钟意。
所以,当他得到提问的机会,时分毫不犹豫地问出了他最在乎的那一个问题。
钟意会有危险吗?
“他暂时不会。”疯帽子回答了他,“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保镖跟着。” 时分缓慢地垂下了眼皮,笑了笑。他说:“那就好。”
可是没有危险的话,要保镖做什么呢。
正巧,钟意从山丘上散步回来了,听了一句,便问:“什么就好?”
疯帽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把枪递给钟意,说:“钟意你试试,打中靶子,晚上我请你们吃大餐。”
钟意露出了一个苦笑。他不擅长拒绝,只能拿起手枪,握紧又松开。试了试手感后,他站上射击位上,单手举起枪,食指回拢。
钟意举枪的身影完整地落进了时分的眸子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他只打了一枪。
八环。
疯帽子家的餐桌很长,上面装饰着餐布和鲜花。时分在许家总是跟奶奶一块坐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吃饭,他还没有见过这么长的餐桌。
工作人员推着餐车来来去去。时分总听到旁边有人不停地说着:“不好意思。”,然后将手伸到他面前给他添菜。时分捏着刀叉,看着面前越上越多菜式不知所措。
坐在他身边钟意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节奏,他从容地用刀叉将牛排切成一口大小,然后将盘子放到时分面前,“别急,慢慢吃。”然后他转过头,礼貌地与工作人员说:“你好,下一道菜稍微慢点上。”
疯帽子吃得也不多。他的手背抵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两个年轻人,然后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
那位工作人员很快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瓶香槟酒瓶。钟意很敏锐地看到了他,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高脚杯,说:“我还得开车。”
那人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在时分的杯子里添上了气泡酒。
“他也……”钟意还没有来得及阻止,疯帽子打断了他。
“时分满十八了,可以尝尝。”
时分有些生疏地举着酒杯,放到嘴边,缓慢地倾斜杯身。浅金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动,粘湿了他的唇瓣。然后他轻轻放下了酒杯,上唇向下抿了一下。
钟意看着他湿润的嘴唇,不自觉捏了捏手上的刀柄,别开了眼睛。
“好喝的。”时分对着疯帽子露出了笑。疯帽子举起酒杯,说:“祝贺时分顺利通过所有补考。”
钟意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控制欲感到羞耻。他总是下意识地把他当成孩子,给予他保护的同时,又会不自觉地处处替他做决定。
为了掩饰和逃避这种不舒适的羞赧,钟意举起了装着白开水的玻璃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时分很快就把那杯香槟喝完了,然后又要了一杯。他看起来脸不红心不跳,一直笑眯眯的,人也比之前放松了不少。钟意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返回停车场的路是时分自己走的。
钟意看出了他的脚步稍微有点飘,但还不至于东倒西歪。他平地上行走,却向着两侧平举双手,像是在走钢丝。
时分是醉了的。
但是他醉得很安静,没有丝毫尖锐外放的情绪,没有大喊大叫,也不会嘟嘟囔囔。
时分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钟意在不在后面。看到他还在,时分就会笑起来,然后又转回头很认真地走自己的路。
上了车后,刚往外开出一段距离,时分就歪倒在座椅上睡着了。钟意将车蓬关上,调高了车内的空调温度。
车子行驶在路上时,钟意瞥眼看了看后视镜,又直视前方。后视镜里一辆车子平稳地开在离他们不远的五十米之后。
那是保镖的车子。
钟意回想起了那天,疯帽子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熟络地向他的父亲打招呼。
离开了wonderland,他就不再只是疯帽子了。他是陈木林。是总统的亲弟弟。是曾经的特种兵。
钟意不知道他与父亲到底谈了些什么。他们进入了书房,用木门将钟意挡在在了密闭空间之外。
自那以后钟意身边的保镖就换了。他们更隐秘,也更专业。是陈家的人。而与此同时,钟明诚不再干涉钟意的行动。
父亲甚至向他道了歉:“抱歉,有些事情,我处理得并不妥当。但如果事态恶化。哪怕许时分很无辜,我可能还是会强制让他远离你。我得保护你。钟意。哪怕不择手段。我答应过一个人。我必须努力兑现承诺。”他说到这时,沉默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你也努力兑现你的承诺。”
很长一段时间,钟意都想不通,危险到底藏在哪里。
许炎或许是危险的人物。他利用娱乐公司的外皮,暗地里做的是皮肉生意。他的客户中可能有不少隐匿于各行各业的“大人物”。柴郡猫的情报也证明,他和黑市有勾连。
但这跟钟意又有什么关系?
许炎的目标不是时分吗?那为什么需要保护的,却是他自己?
他知道许炎想要时分。许炎看着时分,就像看到了一件稀有玩物。时分被困于凶杀案中时,许炎无动于衷,显然并没有多么在意他。
而钟意把时分带走了,值得许炎恨他入骨吗?
钟意并不这么认为。
他不了解许炎,但他太熟悉那些在上层社会里长大的冷血商人。他们更看重价值。
时分在钟意心里是宝贵的。但在许炎的世界里,这种“宝贵”并不成立。
钟意笃定,许炎不会为了时分得罪他,或者得罪钟家。
那是赔本买卖。
钟意还记得在出院那天,许炎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那是玩味的,带着嘲意的。
甚至,钟意擅自认为,许炎对他们是抱有一种隐性期待的。
钟意摇了摇头,赶走了那些在不停在自己脑子里尖叫奔跑的“胡思乱想”。
很多事情光靠想是找不出答案的。
他能确定的是,这背后一定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郊外有很长一段路没有路灯。夜间的山路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钟意打开了远光灯,手指回缩抓紧了方向盘。他提高警惕,努力向前看去。
依旧看不清前方。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公寓的地下车库,在车位上停住。钟意轻轻呼了一口气,趴在方向盘,侧着脸看向旁边熟睡的时分。
钟意知道自己应该叫醒他,但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半晌,钟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拇指的指腹在他眼下的小痣上轻轻摸了摸。
时分的睫毛微微颤动几下,睁开了眼。
从他的眼睛,钟意判断出他依旧还是时分,而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格。
“我们到家了。”钟意笑着对时分说,帮他摁开了安全带。
时分并不清醒,睁着湿漉漉的眼看着钟意。黑色的眸子里是满的,晃荡着各种模糊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毫无征兆地将双手伸了出去,摘掉了钟意的眼镜,细心地折好放在了一边。
“光靠手表的话,信息素不能被完全屏蔽掉。”钟意提醒他。
“脱敏训练。”时分小声地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他用手抓着椅背,调整了一下姿势,倾身一点点靠近钟意。
“请你触碰我。”时分轻轻呼气,在极近的距离望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是温柔的语气和命令的话语。
“碰我。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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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
第56章 喜欢你
钟意的手指缓缓回扣,指甲无声地嵌进方向盘的皮制外壳里。他默默凝视时分的脸,瞳仁微微左右颤动。
钟意在动摇。
他有满腔的话,一时半会说不出口,也说不完。
他开始细数横亘于他们之间的障碍物。
初见时,时分还是未成年。但后来,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八岁的生日。
在wonderland时,他们是医患关系。而现在时分也已经出院了。
可是他们之间的重重山峦,就平了吗?
没有。远没有。
他们还裹挟在钟家和许家莫名其妙的对立中。
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个时秒。
而时秒会质问钟意,你跟许炎有什么不一样?
流淌在alpha身体里欲望都是一样的。一样肮脏,一样下流,一样充斥着侵入性的暴力。
所以钟意把所有的妄想和欲念都收拾了起来,努力塞进身体最隐秘的角落,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吐露。
只有这样做,钟意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他跟别的那些贪婪的alpha不一样。
然而此时此刻,时分轻轻拧开了钟意心中的那道安全门,向他发出了邀请。
可是,时分的话,钟意要怎么理解呢?
他总是会说些好听的话。会不会根本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只是为了脱敏训练?
钟意反复思考着其中的可能性。犹豫又胆怯。
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吗?是我的自作多情吗?是我的空花阳焰吗?
时分他……喜欢我吗?

